第37章

梁飞文一直以为夜是静谧无声的。

尽管夜里归巢的鸟儿会鸣叫、苏醒的昆虫在落叶间振翅、觅食的动物悄无声息地暗中穿行。

还有山、还有海,风是一切声音的承载物,将自然界的呼吸与脉搏带往世界每一个角落。

但今夜夜的静谧总是被频繁打破。

“飞文哥,飞文哥,你怎么不吃啊?这个芭蕉好多汁啊,这个兔肉也好好吃,风干后特别有嚼劲,就算没有调味品也很好吃!”

“飞文哥,你也太厉害了,换做是我,有水有食物才不敢坐船出海!光是海里有大白鲨这点就够吓人了!”

“对了,飞文哥,你怎么有船啊?自己做的吗?噢噢噢,捡的啊!运气真好!”

石壁夹缝下,空间狭小,挤着两个人已是极限。

梁飞文紧贴在石墙上, 不得不忍受近在耳边的那股聒噪, 要不是岛上有成群结队的豺狗, 他也不会勉强答应牧亮, 和他一同住在这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天际,石壁上方探出的树和藤爬满视野,只瞧得见朦朦胧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月光。

是连月亮也被烦到躲进云层里了吗?

他突然笑了下, 轻轻的。

“给, 飞文哥!”

暗色的月色下再次插入一道声音,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垂下眼帘,这次递到他面前的是一串串烤蚱蜢。

“我看飞文哥你什么都没吃……”

“想想也是哈, 你肯定吃腻兔肉了吧,可惜今天我没抓到多少鱼,都在中午吃完了,你吃烤蚱蜢吗?不吃的话我明早再去抓鱼……”

“我不吃鱼。”

梁飞文说完,抓住这只慢慢往后缩的手,从他手里拿走两串烤蚱蜢,然后在牧亮意外的眼神下直接开吃。

“哦,那我……”

“明天去取水吧,顺便查探下你说的豺狗,看看数量有多少。”

他打断牧亮的话,直接将明天的计划安排妥当。

今天白天他阻止了牧亮单独去取水的打算,就他那幅心慈手软、毫无心机的蠢样别到时直接喂了狗。

当然他可不是那么好心,只是怕少一个人麻烦罢了。

其实一直以来他就没安好心。

在进入这个游戏的第一天,他便开始谋算着。

他觉得,相比额外获得的奖励积分,每日积分才是最重要的,但每个玩家每天能获取的积分都大差不大,若想拉开距离,要么自己保持高分,要么选择拉低别人的。

而懒人生存大法就是拉低积分的最好办法,当然,不出意外也的确能苟活50天。

所以,他也的确是个“好人”吧?

他侧过头,牧亮被晒得黝黑的脸在夜里更显得他十分削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此刻吃得满嘴都是油,眼里映着暖色的光,食欲和心情都很好的样子。

真是好懂。

梁飞文嚼着嘴里的烤蚱蜢,脆脆的,和小时候在田间吃的一样,要是有辣椒面就更好了。

许久没吃过除了鱼和兔肉以外的食物,他居然难得没有感到恶心,也忽然有了食欲。

他摸了一颗被牧亮烤得皱巴巴的椰枣,咬一口却和他岛上吃的,肉如薄皮般的刺葵果不一样,里面果肉十分丰满,糖份被烤得像蜜一般,甜得他说不出话来。

还有他一直心芥蒂的椰子,所有人的岛上都有椰子树,只有他的岛没有。

如今,他也总算是喝上了椰子水。

味道却也就一般吧。

夜风轻轻的,裹挟着海的咸腥味,带着水汽扫过这一处小小的岩石夹缝,也吹动石壁下摇曳的橘红火光,两道人影肩并肩映在狭小石壁上,平白添了一股热闹。

-

第二日中午,天气如常,阳光透过树顶,落在人肩头上只余一道淡淡的温暖的金光。

梁飞文睡眠浅,一早就醒来将牧亮指挥得团团转。

“飞文哥,带这么多玻璃瓶干嘛,装水带矿泉水瓶就好了,我这有一大堆!”

“让你带你就带。”

昨晚两个人挤在同一个帐篷里,牧亮倒是没心没肺睡得香,他却是整夜都睡不好,这会儿自然没什么好语气。

等两人吃饱了饭,带上水和吃的,那些瓶瓶罐罐,还有一把作为武器的长矛和一把包着易燃物的、未点燃的火把便直接出发了。

这座山比梁飞文想象的还要大,外围稀疏的树木只是表象,越往深处走越是密不透光,这样的环境人一旦深入便极易迷路。

而作为“本地人”的牧亮却是完全派不上用场。

“哎,飞文哥你不是说不要到处乱跑消耗体力吗?我天天待在帐篷和沙滩上,这座山哪也不敢去嘿嘿……”

牧亮挠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除了刚进游戏的头几天,他整天自命不凡,自以为天生主角在这座岛上乱跑乱闯过以外,其他的日子是真的老实了。

包括怎么知道岛上有水和豺狗的,也是那段时间意外发现的,他觉得岛上有那么多动物一定就有水,所以他其实没真正取过水。

梁飞文顿时语塞,说也不是骂也不是,只得闭嘴自己忍了,“走吧。”

牧亮自告奋勇走在前头,瘦高的身影只着一身旧巴巴的校服校裤,上面沾了许多土和泥,已经不大看得出原来洁白的模样。

裤子膝盖上也分别破了两个洞,露出结痂的伤口,而衣服校徽上更是崩开了线头,看不清上面绣的字样。

梁飞文又低头看看自己,除了一条休闲裤,身上的衣服与兔毛毡子难分彼此,他像是在这段孤岛日子里与大自然相融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格格不入的是他,融入自然的却是身穿校服的牧亮。

这座山初时陡峭,爬起来费力,等到翻过一片坡,落地的却是走向逐渐向下的山谷。

人类站在这里,抬头只有一片遮天蔽日的浓绿,棕褐色的树干全然覆在一片不断盘旋向上的麒麟叶里,而后开出别样的花来。

树干下则是参差错落的蕨类植物和密密麻麻的如同菌落丛生的不知名菌菇,他们行走的每一步都踏在裸露的树根和苔藓上,踩上去滑溜溜的,需要提起十二分的谨慎。

但同行人似乎没这种想法,像郊游一般。

“飞文哥你快看,好漂亮的花啊,从没见过这种花……”

“别碰,万一有毒。”

“噢。”

“这个,这个,好大的飞蛾啊,胖胖的肚子,毛茸茸的翅膀……”

“别看,看路。”

“噢。”

“飞文哥……”

“闭嘴。”

梁飞文额上青筋暴起,终于忍不了这个一路吵吵闹闹的学生仔,他又不是带娃春游的家长!

这种阴森潮湿的环境,谁知道会滋生出什么样的植物,更何况还有蛇虫走兽!

牧亮终于闭嘴乖乖走路,梁飞文耳边终于清净下来,一直隐隐作痛的头也舒服了许多。

山风不知是从何处吹到何处,呜呜地响,头顶落下薄如蝉翼的叶片,周围灌木影影绰绰般晃动不止。

他们虽然是走在阳光尚且照射得到的山路里,但静谧无声的环境总归让人感到不安。

梁飞文瞥了一眼牧亮,没有说话后便只顾埋头走路,走得满身大汗,脸上却像憋着气,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你刚刚,要说什么?”话刚一说出来,他就叹了口气,像是有些后悔。

“没、没事……我只是想问问刚才那个果子能不能吃……”牧亮不敢看梁飞文,只是埋着头拄着木头拐杖,拐杖是今早做的长矛,身上还背着一些东西。

梁飞文又叹了口气,他虽然自诩不是什么好人,但这颓丧的语气像是他一个大人欺负小孩一样。

真烦。

“休息一下,喝口水。”

周围的乱石很多,像是一条泾渭分明的河道,将岸两边的树木分开来,也让头顶的阳光能够倾泻而下。

牧亮跟在他后头选了块大石头坐下,一开始没敢说话,但频频觑了梁飞文几眼后,也不知道从那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什么门道来了,突然就松了一口气,嘴上也再次拉开阀门。

“飞文哥,我们要走到哪里啊?好奇怪,没看到豺狗,这里怎么有这么多石头,之前我一个人来没走这里。”他小心翼翼地问。

梁飞文慢条斯理地喝完水,然后才开口:“这里是喀斯特地貌,容易形成地下流,我们现在走的这条道其实是溪谷。”

“什、什么地貌?飞文哥你好厉害啊!懂得真多!”

明明是光线一般般的山谷,牧亮的眼神却特别明亮,亮得梁飞文浑身刺挠。

他撇过脸不去看他,然后又喝了一口水,拿出几颗椰枣吃,随着核一起吐出来的还有他冷嘲热讽的话。

“你不是高三生么?地理课光顾着睡觉了?呵,就没想过大学选什么专业,以后要干什么,做什么工作?”

牧亮刚要开口,又迅速被打断,“别说那些不切合实际的话,什么打篮球,家里有钱么?打篮球是能让你赚钱了还是能让你有口饭吃?”

“也别说自己没想过,你的迷茫我不想听,你的人生与我有何干。”

牧亮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挪远了位置,然后说:“我是想说,我是理科生,现在不上地理课嘿嘿嘿……”

咔地一声轻响,像是什么被咬碎的声音。

牧亮嘿嘿笑了一会,又忍不住问刚刚就想问的问题。

“既然是溪谷,那这里为什么没有水啊?”

“因为没雨。”梁飞文把水瓶收起来,一副休息够了准备继续赶路的样子。

喀斯特地貌又称岩溶地貌,是可溶性岩石(主要以石灰岩为主)受地表水、地下水的溶蚀作用和伴随的机械作用所形成的各种地貌,通常形成如石林、溶洞、地下河等的地貌形态。 *

虽说这里是地下河,很潮湿,石头表面也有些湿润,但在阳光照射下的地方大部分都是干燥的,显然二十多天前的临时雨对于这块地方来说几乎没造成什么影响。

只有在雨季时,水流才会从表面溢出,不过继续往下走,也不是不可能完全干枯的。

“你看,周围已经有不少兽道和动物粪便,有时候,动物比人类更懂生存之道。”

梁飞文已经站起来,逆着光,一脚高高踩在岩石上,说话时只微微侧过头,漫不经心地来了句转折。

“但人类有一样是动物不能比的,你知道是什么吗?牧亮。”

作者有话说:*喀斯特地貌这段说明为百度摘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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