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追踪雪地上的拖拽轨迹时, 林静疏的长矛探过路。

有一片区域的雪呈粉状,很是疏松,她用长矛轻轻戳一下,一下子就戳出洞,再往下探了探,直接将整根一米多的长矛吞没都没能触到底。

她当时就明白, 这个地方危险, 不能轻易靠近,特别是那棵几十米高的云杉。

但现在,她要做的就是靠近,并且将那头熊引过去!

趁现在那头熊还因为辣椒水的影响徘徊不定时, 林静疏开始做准备。

熊有熊瞎子之称, 那是因为熊的视力很弱, 但与此同时它们的嗅觉听觉又极其灵敏。

所以林静疏没有天真到以为熊会不知道她移动位置,不过她却可以想办法提前转移那头灰熊的注意力。

她之前一直随身携带着火柴,并且用蜡油把火柴头封起来防止潮湿,但后来觉得这种方法使用时不太方便,毕竟除了携带火柴还得带上火柴盒一侧的摩擦层,要是磨损了也同样不能用,于是她做了改动。

林静疏从内层口袋里取出一个挂着细绳的,只有半截小拇指那么长的纸板片。

这个纸板来源拆解的火柴盒,她将她当时剩余的6根火柴一一用切片的纸板夹在中间,又将火柴盒摩擦层切割分别贴紧包裹火柴头,并用细绳固定,再从摩擦层中间穿过,打上小结。

至于那根蜡烛被她融了,滚烫的蜡油用来浸泡制作的六个火柴纸板,这么做等于给整个纸板涂上一层防水防风的封闭蜡油,等捞上来风干后便可以随身塞在身上隐蔽的口袋里。

林静疏兑换了一小串鞭炮,手指勾上那条细细的防风火柴的拉绳,她深呼吸一口气,再看一眼不远处虎视眈眈的灰熊。

终于下定决心用力一拉,将细绳拉开的同时也将摩擦层从火柴头上用力擦过,产生的摩擦力足以将这根小小而单薄的火柴擦出耀眼的火花。

寒冷的风总是不合时宜地乱刮着,天空笼罩一片阴沉沉的乌云,那一道火苗在引火线上疾速燃过,火星跳跃。

她看着火光游动,在心里万分祈祷千万不能熄火,一定要成功转移那头熊的注意力,然后用力将这串鞭炮抛出去。

“噼里啪啦——”

响亮的爆竹声在冷寂的雪地上骤响,那头灰熊惊吓得连连后退,注意力完全被那串鞭炮吸引,同一时刻,一道身影猛地蹿出去,在灌木之间疾速挪移。

林静疏的心脏怦怦直跳,胸腔里烫烫的,像也点燃了一团火,它爆裂地弹响着,带来痛感、灼热和前进的决心。

雪花慢慢落在她肩头上,而后又被一阵风带走,她时不时回头确认那头熊的动作,又时不时停下来找那处滑雪树井。

她的计划是绕过树井中空的部分,到云杉树后方,再进行引诱灰熊,这个方法非常直接简单,她唯一担心的就是中途她会不会先被熊袭击,又或者那只熊不走直径,而是像她一样绕过了呢?

这次她不能站在树底下,可没办法再和熊绕圈圈了。

多思无益,行动起来总比坐以待毙的好。

雪地上跑起来太慢,总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让她想起跑在沙滩上的感觉,唯一不同的大概是从脚底入侵的那股彻骨寒意。

就在林静疏终于见到那棵高耸粗壮犹如宝塔一样的云杉树时,那头灰熊的身影也若隐若现地坠在她身后。

她心下一惊,感受到身后袭来腥臭的风,眼睛一闭就地一个翻滚滚到一旁的灌木丛,同时那瓶辣椒水也直接泼出去。

果然,这次的辣椒水泼出去时几乎没造成任何效果,只在半空中滑过淡粉色的弧度,空气里都是刺鼻的味道。

林静疏翻滚时砸向白雪覆盖的灌木上,扬起一片细粒宛若烟尘的粉雪,衣服被黑色干枯的枝条割出一道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羽绒棉花。

这一撞直接将她砸得晕头转向,但也幸运地躲过那头灰熊的突然袭击。

她从雪地上爬起身,脖子上戴的求生哨掉出领口,她一口咬住,用比面对东北虎时还大的力气吹响!

尖利高频的哨声如一根根密集的银针直刺入耳朵,几乎将她自己的耳膜都刺破,更别说与她只在一个照面的灰熊!

“吼!”灰熊大吼一声,直立起前肢往后退了几步,头顶阳光斜斜落下,背对着她,在她身前拉出长长的影子,也将灰熊的阴影笼罩在雪地上,将她奔逃的身影紧紧罩住。

林静疏后背沁出冷汗,连惊叫都压在喉咙里,她知道只是这一个间隙她也绝对比不过灰熊的敏捷和力量。

但马上、马上她就能到了!

那棵高大的云杉从她身边掠过,只要继续绕一绕就能到另一面去!

林静疏再次甩出一串鞭炮,获得短暂珍惜的时间,整个过程她几乎没喘匀过一口气,总在无限奔逃中躲避、翻滚、前进。

但这一刻她却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大笑一声!她在做什么?她居然在溜熊!那可是熊!

可惜胸腔里、肺部里的空气几乎要被压榨一空,她既笑不出来也喊不出来,干涩的喉咙灌进了风和雪,眼角流出的生理泪水也在狂风中凝成一颗颗细小滚烫的冰珠。

大概是灰熊发现眼前的猎物只会逃跑,那些尖利刺耳的声音不仅伤害不了它分毫还只会惹恼它,它终于开始不顾一切追赶这块冬季里稀少的肥肉。

鞭炮和求生哨也没用了。

林静疏抬起头,眼里只剩孤注一掷的坚毅,如果最终她还是逃不开,那她宁愿跳进树井里,摔死也好窒息也罢,她绝不想被那头熊一口一口生啃吃掉。

风忽然变得凛冽,雪花砸在她脸上像细小的冰雹让她感到刺痛,头顶罩下的阴影将白日里的光悉数吞噬,她狠下心牙一咬再次就地翻滚,只不过这次的方向是那片云杉树下蓬松的雪地。

千钧一发之际,一根利箭穿透风雪朝此处直射而来,第一箭竟直直射中灰熊的右眼!

紧接着是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直到所有箭射光!

这些箭虽然只落在灰熊厚重的皮毛上,只擦出轻微的伤,甚至那头熊稍微一挥手就能甩掉。

但最开始那支刺进熊眼里的利箭却对灰熊造成无法逆转的伤害,整片雪林间此刻只有这头暴怒的熊痛苦的怒吼!

在那支箭落下时,林静疏便及时用长矛撑住翻滚的身体。

是箭,是祁闻!

她抬起眼,清亮的眼里在飘扬的雪花中反射着泠泠白光,胸口剧烈震动,耳边是几乎令人窒息的喘气声,与此同时,与利箭相对的另一个方向也传来声音。

“林!静!疏!接——着——!”

是梁飞文? !

梁飞文的身影出现在她头顶的雪坡上,她抬起头,一个黑点便从高处落下,一眨眼便骨碌碌滚落在她身前。

她下意识扑过去,拿到手的瞬间她没有质疑和犹豫,几乎是下一刻就对准受伤的灰熊按下喷雾!

比辣椒水刺激百倍的雾气喷出、蔓延,直接罩住近在眼前的灰熊,不出一秒,这头直立起来宛若一栋小房子的熊终于开始慌不择路。

林静疏用力咳起来,喉咙和眼睛都火辣辣的,不断沁出泪水,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她要在灰熊逃离的方向喷上这股水雾,让灰熊只能往她留下的唯一出口“逃”!

风向忽地变了,像是老天的顺水推舟,所有的风从山顶而来,沿着山脊穿过莽莽雪林,落在这处山谷里,风聚集地吹着。

终于,嘭地一声闷响,如一开始那声从山脊滑落的声音一般,也像雪崩滚下时爆发出四溅的、绚烂的雪花,那些惊骇而震撼的声音。

那头灰熊终于在这些声音下入了瓮。

……

林静疏缓缓站直了身体,静静看着这一幕,眼里是逃出生天的喜悦,也是惊魂未定的后怕,但这一切都将于此刻平息。

“静疏!”

一个身影狂奔而来,逐渐在她眼底刻下清晰的轮廓。

她疲惫地扬起笑,微微张开手,下一秒怀里闯进一道满是霜雪的身体,他慌乱地又克制地轻轻抱住她,在她耳鬓间厮磨,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清醒地靠近。

“对不起,是我先选了那条路让你遇到危险,是我……”

“祁闻,我没事。”

她打断他的道歉与自责,这件事真论起来只不过是意外,与他无关。

林静疏轻轻拍了拍祁闻的后背,这道后背向来宽阔,给人满满的安全感,但此刻却如此轻易地垮下去。

两人松开手,又默契地分开。

“我……对不起。”

嘎吱嘎吱,两人身后响起靠近的脚步声,回过头,果然是梁飞文。

只见他气喘吁吁地走过来,脸上惨白一片,一向冷淡疏离的神情此刻竟带着惊慌不已的后怕和愧疚。

梁飞文张开嘴,他有一大堆话想说想解释,他想说他一开始只是为了抓那头孢子,后来遇到其他玩家,他想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若是得到另外两名玩家的积分或许他们就不用冒着危险攀登雪山。

再后来情况有变,那头灰熊不知道从哪里出现,打乱了一切,也让所有事情的走向都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他还是连累了他们,还差点害死林静疏,他无法原谅自己。

“对不起,都是我差点害了你们,你们想让我如何做,怎么补救怎么补偿甚至从此分道扬镳我都接受。”

梁飞文深吸一口气,嘴角拉起一个惨淡的弧度,那些千言万语都是他为自己找的开脱罢了。

“没错,梁飞文你是对不起我们。”

林静疏收起了笑,也板起了脸,脸上冷肃如此刻森寒的雪天。

“静疏……”祁闻刚出声,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如何说,他叹了一口气,闭上嘴,只抬眼落在他们两人身上。

梁飞文心里重重往下沉,脸上一片灰败与落寞,就像暮霭沉沉的天,如丧家之犬。

他提起一口气,已经做好准备等林静疏落下“判决”。

“你错在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不把我们真心当朋友,出了事也不告诉我们,害我们白白担心了这么久!梁飞文,我们是一个团体!是朋友!”

林静疏一口气说完,她没有怪梁飞文害他们遇到危险,也没有拿她差点被熊吃了说事,这些结果早在她和祁闻决定继续寻找梁飞文时自愿承担了。

梁飞文似乎懵了片刻,他没想到林静疏会说这些话,只是下意识反驳一句,“我没有不把你们当朋友。”

天色已经渐渐变暗,雪却依然没有要停的架势,那些洒下的日光里,承载了黄昏与夜晚的私语。

梁飞文的身影便融于此,也似乎逐渐消于此。

“还愣着干嘛?这头灰熊还没解决呢,不快点晚上赶不回去了。”

林静疏的羊绒帽、耳罩、围脖早在刚刚的奔逃中掉落,此时站在渐渐暗下的日光里,发顶落满洁白洒落金光的雪,耳边碎发在风中凌乱又肆意地飞舞着,她就像那一片依然清亮的光。

梁飞文看了许久,又好像只看了一瞬间,那些晦暗的阴影从此渐渐地消失。

“嗯。”他轻点头,抬起脚,朝两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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