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在冰坡上建立的保护站他们没有拆, 虽说很浪费冰锥和绳索,但他们必须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若真的发生无法继续攀登的情况,还能用保护站安全地下撤。

从冰坡离开后, 依然是一段冰岩混合的陡坡, 需要翻越的石头颇多, 又容易打滑。

现在是邱露露走在队伍前头当先锋,她提议先由她爬上去建一个保护站,将绳子拉下来。

这里和上一个冰壁不同,冰层内包裹着大块岩石,难以确定冰层有多厚,而且不成一整片冰壁,冰岩与冰岩之间堆积着厚厚的雪和许多碎石,无论在哪里下脚都容易打滑。

好在这里不高, 她小心翼翼爬上去后,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适合装机械塞的小小缝隙。

机械塞也就是岩塞, 在攀岩中经常用到, 这里不适合用冰锥, 用这个正好合适。

为了安全起见, 除了岩塞, 她又在石头上套了绳子, 打上绳结进行降落。

这一段仅仅不到10米的攀岩,还是让众人流了一身冷汗,要是爬累了,这里可是没有路锥可以在中途挂上快挂休息的,只能一路逼着自己硬爬。

翻过这块冰岩混合区,他们也几乎没有休息的机会,甚至连站立的地方也只剩一道刚好落下一只脚的缝隙。

因为再往上就是一片难以攀爬的光滑巨石, 如果强行上去,一旦打滑就会直接从巨石滚落到冰岩碎石坡再到那面冰壁。

那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还会因为五人之间的结组将所有人拉下去。

林静疏将登山杖换成了冰镐,她扒着巨石上的冰层,冰爪紧紧踩在冰岩间的凸起和裂缝。

她不断喘着粗气,转头向下看去,头灯的光由近到远,将那些碎裂的冰块折射出珍珠和水晶般的光泽,像一堆等着人跳下去捡起来的闪闪发光的宝藏。

大脑在时刻缺氧的环境里总是产生欺骗性的幻觉,她用力闭了眼,再睁开,视野里分明是一片黑布隆冬的陡峭山崖,一眼望去万劫不复!

直上太危险了!这次只能横切!

虽然不知道两侧又会是什么情况,但这个时候他们只能赌一把!

依然是邱露露打头阵走在最前面,她贴着巨石左侧行走,无法克制地喘气再喘气,有一种精神高度紧绷到眩晕的感觉时时刻刻折磨着她。

冰山间总有风,刮起雪花飘飘,她背上的登山包在寒风里与她一起紧贴着。

挨过这一小段惊险刺激的路后,他们选择的是左切向上。

左边不再是巨石,而是一条坡度近65的沟槽,这里没有冰,只有冻得不太结实的硬雪。

头灯扫过去时,邱露露的脸色瞬间难看,真是糟糕透顶,这边也没比巨石好走多少!

没有冰和岩,代表他们不能在中途打上稳固的锚点,只有雪,但偏偏又是这种用力踢一踢就簌簌往下掉的略为松散的雪,这个坡度和质地根本不能埋上稳固的雪锥,有相当大的隐患。

但没办法,由不得他们选,此时也不能再轻易回头了,这个时候回头对队伍众人的心理压力太大,压力大就容易出错。

她做了下深呼吸,然后通知其他人原地待命,她先攀过去看看情况。

身上队绳暂时解除,换成攀登绳,一端由祁闻拉着,而她先试探性跨出第一步。

冰爪踩在雪槽里,难以踩稳,或者说是她身体的各个感官在传递着“不稳”的讯息,让她心跳如雷,呼吸急促,如果不是有冰镐,有身侧那条绳索,有背后的同伴,她可能没有勇气踩上去。

但总要有人当先锋的,不是她也会是他们,那何不如让她来承担这份风险?

这条沟槽的高度用头灯照射不出来,但长度却可以,她只要能横穿过去,到这条内凹的沟槽另一边,就能想办法在冰岩间或者冰层里打上冰锥。

她取出一根雪锥,雪锥和冰锥不同,不是一根螺丝钢管,而是一条有棱有角还有一个个孔洞用来穿绳的“钢板”。

这里的雪质地并不适合用,但不是不能用。

她先用一根扁带穿过雪锥,扣上锁具挂在她腰间的安全带上,然后试探性插入雪槽中。

邱露露的力气一直很大,但大自然的力量却不是她能轻易抗衡的,这片看起来松软得像奶油小蛋糕的雪她真是使了吃奶的劲才插进去!

她拽了拽,有细密的粉雪从表层洒下,但稳固性比她想象中的好。

她慢慢向左挪动,力求一个稳字,现在她相当于贴在近乎垂直的雪面上,手和脚只有一点点地方可以扒住,稍有不慎就会滑坠,头顶更是有随时可能掉落的雪块。

这些掉落的雪块极易造成雪崩,若不是晚上温度够低,雪大部分都冻成硬壳的话,等太阳出来了,稍微晒一晒,这条沟槽的危险性恐怕比刚刚的巨石还高个两三分!

又插入一把雪锥后,头灯的光终于将沟槽对面的冰岩空地照得十足的明亮,像一个颁奖台,但就在她马上登台时,一阵狂风骤然贴来,将她的身形扫得一阵摇晃!

“啊!!”

邱露露惊叫一声,从雪槽上滑坠,但就在她还没反应过来必须马上制动时,她身上的绳索突然被紧紧拽住,然后像荡秋千一样吊着朝右边最近的雪锥惯性砸去!

“快抓紧!”

祁闻拉住了绳子,但他的落脚点太狭窄,只能一手紧握冰镐,另一只手再使劲拽着,一个成年人的重量在转瞬间全部压在他身上,他几乎要被同时拽下悬崖。

邱露露反应过来,她用冰镐的鹤嘴刚插进雪里,那根同样拽住她的雪锥却突然从雪里脱落,惯性的力量让她继续往右边滑去,直到她打下的第一根雪锥处。

头顶簌簌滚落一颗颗裂开的硬雪粒,全部兜头砸在她的头盔上,还有大量细腻的粉雪也沿着仰角直接灌进她的脖子里,冷得全身一阵颤栗。

她闭着眼睛,闭着嘴巴,一把冰镐掉到雪槽下,直接坠入深渊的巨口,但她无暇顾及太多,只能抓住绳索快速稳住身形。

万幸这把雪锥够稳,只滑出了半截就停住了。

“有没有事,露露姐!?”

“你先上来,我过去!”

祁闻的身后是萧可他们,他们和他一起拉着绳索,而他自己准备从脚下的冰岩绕到邱露露前面的雪槽。

“不用!我没事,我还可以继续!”

邱露露不甘心,刚刚差那么一点点距离就能够到了!

她缓了半晌,缓到火热的身体逐渐变冷,刚刚灌进她脖子里的雪太凉太冰,又一下子被她的体温融成水。

她赶紧动动快要冻僵的身体,再兑换了一把冰镐,两把冰镐同时作用在硬雪上,慢慢地又往目标挪了大半。

在其他人的担心与忐忑下,这一次她顺利横切成功,打了两个冰锥作为保护站,其他人也同样有惊无险地顺利通过。

穿越这条短暂的沟槽后,又是一段需要攀冰的路线,这次已经换由祁闻作为先锋开路。

只要攀越这里,就能到达新的路段,一条海拔足足横跨1000多米的冰岩混合雪坡,那将是新的里程碑。

此时此刻,时间也已经走到早上八点,他们在中途休整了片刻。

[时间:08:02:33]

[当前温度:-25℃]

[当前海拔高度:5139m]

墨色的天际在雪山的棱角边缘逐渐晕染出紫罗兰的瑰丽蓝调,夜空中的星辰也隐没于人类肉眼看不见的亮光里。

天,就快亮了。

此处也距离山顶不远了。

他们依旧结组列队,间距始终控制在中间绳索微微下垂又不触地的微笑曲线状态。

林静疏抬起头,看向在天边呈现出朦朦胧胧的紫蓝色雪山山巅,感觉希望就在眼前,只要他们走过这条漫长的雪坡。

这条雪坡的坡度呈几个分段,前两段坡度较小,在30~45度之间,最后一段肉眼估计大于60度,甚至70度,恐怕只能从雪脊刀锋两侧攀爬。

她刚刚喝了热水,吃了高蛋白的食物补充能量,也脱了一件外套,此时状态勉强还算不错,只是喘得太厉害。

毫不夸张地来说,林静疏觉得自己快喘到透不过气了,眼前逐渐眩晕,胸口又开始闷痛。

也许是高反了,此时已经是5000多米的海拔,离地面已经很远很远,离云端却也同样遥不可及。

在这里空气包裹着侵入骨髓的寒意,氧气分子四散游离在广袤的纯白世界。

好想吸氧啊。

但她不能这么做。

吸氧只能解决一时燃眉之急,等她停止吸氧,却仍然往高海拔前进,她的身体就会因为断了氧气而引发更严重的高反。

林静疏踩着一深一浅的雪坑,也踏碎纤薄的冰面,她坠在雪地上的影子越来越浅,越来越与她一般痛苦。

累,好累啊。

她半睁着眼,已经累到放弃思考,身体自动跟着队伍的光走。

就在她已经陷入游离意识云海的状态时,身体突然被重重往前拉,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威力被拽着朝雪坡上滑。

“制动!!”梁飞文的声音在不知什么时候掀起的大雾里直直穿透进她耳朵里。

她整个人愣了一下,骤然清醒过来!

身体比脑子快,反应过来时她立刻朝拉力的反方向向雪坡下方滑!

是谁出事了?

细密的雪从她身体两侧扬起来,扑到她脸上、衣服上。

制动!快点制动!这个方向的制动恐怕不是她想象的普通滑坠!

她在雪地上翻了个身,立马转为俯卧式,双腿张开增加摩擦力,但因为两只脚穿戴着冰爪,不能碰触到雪地,所以要微微抬起来,不然容易整个人翻滚失控。

林静疏迅速将冰镐镐尖插入雪地中,双手紧握着镐头和镐柄的连接处,用全身的重力压住冰镐!

结组有一个很重要的基本条件,那就是所有人必须掌握滑坠制动!

在队友中某一个人出事时能及时制动将整个队伍的滑坠停住,同时要有专门的队员及时解开队绳进行救助。

这个人选他们是交由邱露露的,但现在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甚至连祁闻也是,除非他根本空不出手!

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林静疏在队伍的滑落制住时,当机立断解开队绳,朝滑坠的源头赶去!

出事了!是邱露露!这根本不是滑坠!是踩中冰川暗裂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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