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秋落西接到周明姗要跳楼的电话时,他刚走到学校门口,派出所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还确认了两遍他的名字。

“你是周明姗的家属吗?”

“是。”

“月景小区C4栋顶楼,您的家人正试图跳楼自/杀,请您立即到现场来。”

秋落西拔腿就往回跑。

周明姗爬上楼顶后只给张逸群打了电话。

电话里,周明姗对他说:“如果我的死可以让你离开我儿子的话,那我愿意这么做。”

张逸群:“......”

两人赶回小区时,楼下已经聚集了一群围观群众,消防正在拉防线和布置救生气垫床。

人群中窃窃私语,“她是不是精神失常了?”

“前不久才死了老公,估计受到的打击还没好......”

“真可怜。”

“是啊。”

“看样子不像是,听她说的话,好像是她儿子做了什么事情打击到她了......”

“啊?这么一说好像是,你看她儿子身边就跟着一个男孩......”

“......”

秋落西和张逸群一路狂奔上顶层,周明姗穿着一身睡衣坐在水泥砌成的护栏上,情绪激动地看着众人。

在看到秋落西出现时,她愤怒地朝人群尖叫道:“谁让你们喊他来的!谁让你们喊他来的!”

“妈,你冷静!”秋落西喊道,他紧张地盯着周明姗的脚下,生怕她一不小心就掉了下去。

月景花园是一个老小区,楼顶的设施在经年的日晒雨淋下,早已颓败,围栏上的水泥砖已经生了青苔,脱落的地方显露出沙化的石粒,脆弱得用手就能捏成齑粉。

“有什么事情我们好好商量,你先下来好不好。”秋落西央求道。

周明姗摇了摇头,又往护栏外挪了挪,众人被她这一举动吓得惊呼出声。

“妈,你干什么,赶紧回来。”秋落西惊叫道。一股深重的恐惧自四肢百骸生起,秋落西的身体发抖。

“我干什么?我干什么你不知道吗?他不知道吗?”周明姗忽然大喊道。她一会又哭又笑地,一会又指着秋落西和张逸群开口骂道,“你们都知道,你们都知道......”

“我求求你,回来好不好?”秋落西双目刺痛,整个人慌张得不知所措,害怕得头脑晕涨,找不到自我意识。

她是他唯一的亲人了。他恍惚又目龇地看着周明姗。

“不好!都是因为他,他带坏了你,把我逼成这样的。是你们想要把我逼死的。”周明姗激动得身体晃了晃了,如同在风中摇摆的草尾,只要风再大点,她人便要掉落下去了。

“我死了,你们就都解脱了,就都快活了。”周明姗喃喃自语道。

她双手撑在护栏上,缓缓地站起来,无神地看着楼下,缓缓地抬起一条腿。

“妈,你在说什么啊!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妈!”秋落西带着哭腔音,他缓缓地沿着另一端的护栏向周明姗靠近。

“站住。”周明姗回头呵斥道,“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秋落西刹住脚步,六神无主地看着她,恐惧、无力、害怕像潮水将他淹没,他被卷在深水里,连呼吸都觉得无力,他小心翼翼地沙哑道:“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只要我能做的我都答应你,只要你下来,我什么都答应你,你下来好不好。”

这句话一出,张逸群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深深地看了秋落西一眼。

可秋落西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原本以为,他对盛利章和周明姗是没多少感情的,可当他捧着盛利章的骨灰盒的时候,他会想起他们一起吃年夜饭的事情,想起盛利章总是对他客客气气的,对他总是轻声轻语的。

周明姗再如何,那也是他的亲生妈妈,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他们一起生活了六年,事到如今,他才惊觉自己根本就无法做到彻底心狠和他们决裂。

“你答应有什么用?得他答应!”周明姗指着张逸群喊道。

秋落西跟着她所指看向张逸群,瞳孔顿时难以遏制地扩大,他摇了摇头,“不……”

“分不分?”周明姗看着张逸群说道,却像一把尖刀冷冰冰地插进秋落西的胸腹里。

秋落西明白周明姗想要什么。他泪流满脸,痛苦映上他的脸,他哀求道:“妈,求你,下来,求求你。”

周明姗像是没听见秋落西的哭声一般,缓缓地回了头。

秋落西则像精神频临崩溃的病人。

“我答应你,你别逼他。”张逸群叫住她,“我同意分。”

“不——”秋落西震惊地抬起头,又跑过去拦住他,他带着满脸泪水喊他,“张逸群。”

好难,好难,怎么这么难。秋落西无措地看着周明姗一会,又看张逸群一会,像个无助的掉队的小狗崽,他左嗷叫两声,右呜咽两声。

他央求着张逸群,睁着通红的眼看着他小声央求道:“这个,不能答应。”

张逸群忍着痛闭上了双眼,复又睁开,说:“对不起。我不想让你后悔,更不想让你痛苦。”

她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亲人了,再怎么恨,再怎么想逃离,他都不可能做到不管不顾。就和他和张雪芝一样,他们都做不到狠心弃她们而去。

有时候血缘关系就是这么奇妙,即便在亲血缘披就的外衣下过得遍体鳞伤,却还是让人无法下狠心抛却。

他们宁愿用钝刀割着自己的肉,也要和这层血缘关系生活在一起,这就是所谓的原生归宿。是所有懦弱者的归宿。

“那是你母亲,如果她真的跳了,我们这辈子就都没可能了。”

“那我呢,我怎么办?”秋落西哭哑着声音小声问。

“落西,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要先把你妈妈救下来。”张逸群冷静地说道。

他强忍着身体的颤抖让自己保持理智,然后开始缓步朝周明姗走近两步,一边靠近一边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我答应你,只要你下来,我还会立刻搬家,离开广南城,不会再出现在你们的视线里。”

“你......你说的都是真的?”周明姗迟疑地回头,双眼还蓄着泪问道。

“我说到做到。”张逸群又朝她走近了两步。

周明姗警惕地看着他,说:“你骗我没有用,没有这次,还有下次。”

“我不骗你。下来吧,别让大家担心,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替秋落西想想,难道你也要丢下他,让他从此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痛苦里吗?”

周明姗怔住了,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

张逸群朝她伸出手。

太阳高挂空中,炙烤着在场的每个人。

秋落西已经分不清脸上的是汗水还是泪水,他的双眼浸在水里,用难以看清的视线看着张逸群小心翼翼地把周明姗从危险的护栏上拉了下来。

周明姗被医护人员送去医院的时候,秋落西紧紧跟在后面,上车前,他回头叫住了张逸群。

张逸群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笑道:“去吧”。秋落西看了一眼身后催促的医护车,快步跑上前抱了一下他,也不管有没有人在场,胡乱地在他嘴上啃了两口,说道:“一定要等我回来。”

“嗯。去吧,别担心。”张逸群也抱了抱他,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随即,秋落西一步两回头,带着心乱和不安转身上了医护车跟着去了医院。

人群开始散去,秋落西的身影跟着白色的医护车一同消失在张逸群的视野里。

他收起脸上的笑意,失了神地眺望着小区的门口,返身回了单元楼。

桌面上放着张雪芝的未婚夫走前塞给他的名片,他拿起来看了一会,拨通了那个电话。

“喂?”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电话是张雪芝接听的。

“......是我。”张逸群沉默许久后开口道。

“小群?是你吗?”女人似乎很惊喜和高兴,“你怎么突然会打你叔叔的电话?你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张逸群坐在桌前,失神地看着桌面上写满秋落西笔迹的草稿本,声音沉闷地回道:“嗯......”

......

秋落西再回家时,张逸群已经搬家了,自那以后,五楼的房门再也没人打开过。

回了学校,老灰他们都说联系不上他,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所有人给他发去的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秋落西发了疯地全世界找人,就差把整个广南城翻了个遍,却连张逸群的影子都找不到。

电话打不通,信息已发不回,他每天放了学就坐在五楼的楼梯上,也不知道坐了多少个小时,坐了多少天,却一直等不到人回来。

“你到底去了哪儿?就算要走,连一声道别也不愿意和我说吗?”他坐在楼梯的阴暗里,闷着头流泪,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一双鞋子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他激动地抬头,楼道里的声控灯即时“啪”地响亮,陈衍州的脸出现的那一刻,他燃起的希望瞬间又萎灭了下去。

秋落西擦掉脸上的泪水,偏开了脸不去看陈衍州。

陈衍州知他是不想被看见他哭泣的模样,他看着秋落西,咬了咬嘴唇,于心不忍道:“他让我回来给你拿点东西,明天这个房子就要卖了。”

“卖了?”秋落西倏地站起来,哭过的眼睫上还挂着水珠,他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了吗?他眼含难过地看着陈衍州,说道:“你知道他躲在哪儿对不对?他为什么不肯来见我?陈衍州,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想和他见一面。”

陈衍州被迫残忍地摇了摇头,天知道他此时此刻有多想回去把张逸群臭打一顿,他此时此刻有多心疼秋落西,他狠狠地咬住嘴唇,片刻后深呼吸了口气才说道:“落西,对不起,我答应过他,不能告诉你。”

秋落西站在原地,眼泪像是有自主意识一般,不受控制地滑落。

说罢,陈衍州上了五楼开了门进去,大概过了三四分钟左右,他从里面提了那个青蛙公仔出来塞给秋落西,同时还有一个手工制作的新钥匙扣,和去年张逸群送他的十七岁生日礼物是一样的,只不过这一次的两个卡通人物比去年的大了两三倍。

陈衍州说:“这些,是他让我拿给你的,你留着吧,就当是个念想。”

秋落西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接了过来,看了一眼那个他总是抱着睡觉的公仔,以及张逸群补给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他没抬头,“除此之外,他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陈衍州说:“没有。”

“呵。”秋落西自嘲地笑出了声。

突然,他用力地那个青蛙和钥匙扣用力地摔在了地上,钥匙扣在地上砸出了叮铃巨响,布偶公仔也沿着楼梯滚了下去,掉落在小平台上,秋落西红着眼冷声道:“既然他下了决心要和我断得一干二净,那这些东西就再也没有任何留下来的意义。”

“你回去告诉他,他和周明姗本质上没什么不同,他和他们都是一样的,我不需要他们的怜悯,既然他要彻底分手,那就随他吧,希望我们以后永不相见。”

说完,秋落西绝然转身下楼。

陈衍州看着那个高瘦单薄的背影,眼眶也红红的,他最终还是忍不住喊住他:“明天早上十点,南城机场,他飞加拿大的班机时间。抱歉,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他选这个时间,就是不想和任何人告别,我也是偷看到他的短信才知道的。”

“落西,好好准备高考,这件事你听我的劝,你先暂时放一放,等考完试再说。”

“……”秋落西的脚步停顿下来,全身血液开始瞬间变冷,整个人变得僵硬万分,他就这样僵直着身体,走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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