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张逸群自校庆回来后,在广南城待了半个月又飞回了加拿大。

离开广南城时,是路博恒送他去的机场。

路博恒开着车驶向高速,对坐在后座的张逸群说道:“下个月就是我的婚礼了,到时候落西也会来,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也能赶回来。”

张逸群在后座看文件,头也不抬地回道:“嗯,我一定准时赴宴。”

“说实话,如果不是看了龙玉其发的朋友圈,几乎没有人知道落西这些年居然就在广南城,大家都以为他早就离开了广南城。”路博恒开始感慨道。

“嗯。”张逸群合上笔记本,开始看着车窗外。如果不是那条朋友圈,他也不会立刻扔下所有的工作从加拿大跑回来。想到这,张逸群觉得有些事情也许真的是命中注定的,他永远无法忘记当时看到照片中的秋落西时,自己的心情有多激动。

他说:“回去后,我会逐渐将一部分项目转回国内。至于北京的业务,以及广南城的选址,就交给你了。”

路博恒诧异道:“你确定要将北京分公司迁址回来吗?广南城和北京相比,北京更有利于业务开展,当初这话可是你说的。”

“博恒。”张逸群打断他,“你知道原因是什么。”

路博恒说:“是,我知道,当初你以为落西会考北京的大学,会留在北京发展,所以你回国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分公司开到了北京。”

路博恒从里面出来后,恰好碰上张逸群回国开分公司,当时张逸群找到他时,他已经重新参加了高考,在北京一所院校上学。

他一边上学一边在张逸群的公司里帮忙,好在他能力较强,毕业后,张逸群便把北京分公司的大部分事情交给了他打理。

所有人都以为秋落西会在北京,就连张逸群也是这么认为的。

路博恒只知道每次张逸群回国的时候,他都会一个人开着车到各个大学院校门前闲逛,找谁不言而喻,可找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却发现人压根就没离开过广南城。

他通过车内后视镜看了一眼面容平静的张逸群,说道:“我会办妥的,你放心回总部吧。”

......

张逸群如约赶上了路博恒的婚礼。婚宴在晚上举行。

他和老灰、蒋家明以及李王飞等人都被安排在了同一桌,秋落西出现的时候,几人又是笑又是哭地轮流抱了他一番。

老灰还特意把张逸群旁边的位置留给了秋落西。秋落西见状并没说什么,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坐下。

张逸群则自他出现的那一刻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等他坐下后,他贴心地给他倒了一杯凉白开。

“谢谢。”秋落西点头说道。

之后老灰几人开始叽叽喳喳地拉着秋落西叙起了旧。

“时间真快啊,一晃眼,大家竟然还能重聚一起,让我们感谢路博恒和学委,祝他们百年好合。”蒋家明有感而发。

“是啊。”老灰附和道,“一眨眼,我老灰继承了家业,学霸和学委还有温渡三个人当了老师,你和路博恒成了公司高管,李王飞也在读博,不过要说厉害还是咱群哥最牛逼,自己创业当了老总。”说罢,老灰朝张逸群举了举酒杯。

“不值一提。”张逸群举杯和众人碰了碰杯。

“啊!”老灰突然大喊一声,把众人吓了一大跳。

蒋家明皱着眉头打了他一下,不悦道:“干什么?总是一惊一乍的,吓死人。”

老灰说:“我发现我是我们里面中最没用的那个,你们一个个优秀得可怕。”

蒋家明对他翻了个白眼,“如果我们有一个你那样的有钱爹,我们也不想努力。”

众人哄笑。

老灰无比认同地点点头,说:“那倒也是,这杯酒我要敬我爹,感谢他让我免费飞升。”

众人又笑闹了一会。

这时路博恒和赵笑含两人过来敬酒,几人又腾出两个位置让一对新人坐下。

“你们在说什么这么开心?”赵笑含笑着问。

“在说以前读书时候的事情,回忆我们死去的青春。”老灰伤感地说,“当年,我们班的高考缺了四个人,这个我也是很遗憾的。”

原是一个敏感的话题,可在众人面前,当初天大的事情在经历了各种生活历事后,早已变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路博恒笑道:“看到你们能来参加我的婚礼,我也觉得此生无憾了。”

“特别是你,落西,我差点以为你不会来。”路博恒和赵笑含站起来,“来,这杯,我们敬你。”

秋落西原先还看着张逸群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的手发呆,听到新人提到他的名字,他赶紧站起来和他们碰杯。

“对了,这些年,你不在北京,你在哪里上的学?”待他们坐下后,路博恒又问。

他这么一问,所有人都好奇地看向他,张逸群更是目光直接地落在他身上。

这是一个踩在红线边缘的问题,弄不好会让秋落西心情不佳。

秋落西先是一怔,随即大方地笑了笑,说:“本硕都在隔壁圳大读的,之后就是你们看到的了,现在在三中执教,没什么特别的。”

众人“哦”了一声,成年人的提问都是适可而止,大家随意问了几个关心的问题后便又把话题集中到了吃喝玩乐上面。

路博恒在席间瞥了一眼张逸群,发现他只呆呆地看着酒桌上的饭菜发呆,或者偶尔抬头看一眼秋落西。秋落西察觉后去看他,两人暗下不知道这样对视了几次,却一次都没开口和对方说过一句话。

他朝张逸群丢去一记鄙夷的眼神,随后起身和众人歉意地打了声招呼便拉着赵笑含离席去敬酒了,等他们再回来时,一群人已经喝得七倒八昏了。

秋落西躲在阳台上抽烟时,赵笑含从洗手间出来,她先是看到阳台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手上还夹着点燃的香烟,她眯了眯眼睛,看清阳台上的人是他后,便朝他走了过去。

“落西?”她喊了声。

秋落西回头,看到她时便把烟给灭了。

“新婚快乐!”他说。

“谢谢!”赵笑含走到他旁边笑道,“你会抽烟?”

“嗯,抽得不多。”秋落西说。

赵笑含却看着他,说道:“博恒这两年也沾染上了烟隐,无论我怎么说他都不愿意戒。其实像你们这种循规蹈矩的人,一旦抽上烟,想必是经历了什么难以纾解的事情,我说得对吗?”

的确如她所说。他愣了愣,看着赵笑含那张洋溢着幸福的脸,陷入了沉默。

赵笑含脸带微笑,说:“或许你也可以说说看,如果我能替你解答的话?”

秋落西怔了片刻,他内心动容地开口问道:“你和博恒,你们互相等了彼此这么多年,值得吗?”

赵笑含疑惑地睁了睁眼,想了一会,认真说道:“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要还爱,就值得。没有深仇大恨,没有误会,只要两个人还爱,命运就一定会把我们重新绑在一起。”

秋落西还想再说什么,赵笑含却突然出声喊道:“哎,逸群,你怎么也出来了?他们呢?”

秋落西跟着她的声音看过去,张逸群正大步款款地朝他们走来。

张逸群一过来就开始告状道:“学委,博恒被他们逮着灌酒了,你快去看看他。”

“什么?那不行,我得赶紧过去。”赵笑含说,“那、那个,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赵笑含走后,秋落西也打算跟着走,却被张逸群拉住了他的手。

“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张逸群说。他离开了一个多月,给他发去的消息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就只回复一个嗯。

秋落西回头看了一眼两人拉着的手。

“可以借个火?”张逸群拿出一支烟咬在嘴里。

此时此刻,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秋落西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替他点燃。

张逸群瞧了一眼他手里的打火机,吐了一口烟,看着浸没在路灯下的柏油路,问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大学的时候。”秋落西也走到栏杆处,看着下面的来往的车辆。

“为什么学抽烟?”张逸群收回目光,视线落在他尖削的脸上。

秋落西同样看着他的脸,他目光停留在上面流连了几秒:因为想记住你。

他表面平淡地道:“就是想抽了。”

张逸群却笑了,他从盒子里取出一根烟递给秋落西。

秋落西凝了两秒,夹到嘴边刚要点燃时,张逸群伸手取走了他手里的打火机替他点燃。

两人凭着栏杆抽起了烟。

“你的腿,好点了吗?”秋落西漫不经心地问。其实今晚他刚来的时候,包括方才他从洗手间处朝他走来的时候,秋落西便注意到他的腿走路还是不太自然。

张逸群一怔,眼里染上些许喜悦之色,说:“老毛病了,好不了了。”

秋落西眉头皱了起来,“你回去没有去看吗?”

“我可以理解成你在关心我吗?”张逸群的脸突然凑近他,他低头看了一眼夹在他指间没抽完的烟,伸手拿了过来抽了一口,再吐掉,烟雾在两人间环绕升起,消逝在空中。

“我、”秋落西突然被问住了,张逸群的目光太过炙热,他索性偏开了头不语。

张逸群却笑了,他微笑唇勾起,嘴唇差点贴近他的,慢条斯理地说:“五年前,我刚回国,在机场下高速的时候遇到了连环车祸,在医院躺了半年,差点成了植物人,所以比起这条腿,我很庆幸我还能活着。”他再度凑近秋落西,两人的距离相近半公分,双眼对视,在心里又加了一句:我很庆幸我还能活着见到你。

秋落西错愕地看着他,说:“你五年前还回过国?为什么?”他的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闪着弱弱的水光,眼底掩藏着难过看向他的裤腿,“真的好不了了吗?”

张逸群却不在意道,忽略掉他前面两个问题,回了最后一个问题:“嗯,其实正常走路基本没什么问题。”

秋落西张了张了嘴巴,他情绪低低地轻叹了一声:“啊,原来这样啊。”

“你呢,可以和我说说当年为什么考圳大吗?”似是酝酿了许久,见他态度缓和,张逸群这一刻才敢提问。为什么考圳大?其实他的意思是为什么不去北京?

“......”秋落西转过身,仰头看向无星的天空。“周明姗病了,所以去不了了呗。”

去圳大不仅免除一切学杂费,还有高额的奖学金奖励,还不用离开广南城,不用担心错过你回国。秋落西在心里想着。

张逸群说:“月景小区的房子卖了,也是因为她的病?”他后来大概了解了一些周明珊公司的情况以及她本人的病情。

秋落西答:“是。”

当年他正在复读,周明姗的公司业务经历行业寒冬,苦苦撑了一年后直接破产清算了。紧接着她的身体状况也开始出现了问题,查出渐冻症的那一刻,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头轻生过。

当时秋落西冲进房里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又惊又怒,他赤红着双眼开口大骂周明姗:“你就会用这一招了吗?你除了用自杀逼走我身边的人,你就没有别的招了吗?那就一起死吧,我和你一起。”

他拿起刀用力划在自己的手臂上时,周明姗哭着扑了过来,一边给他道歉一边说再也不会了,他冷着脸,任由手上的鲜血流不停,对周明姗的哭声更是无动于衷。

“去医院!”他冷声道。

“好,我都听你的,妈妈都听你的,你别伤害自己。”

后来,他们卖车卖房,仅剩的钱全部用在了周明姗的治疗上。

......

张逸群表情凝重,又问:“你......当年,为什么要放弃高考?我听老灰说,你是为了去找我,那天在机场,我好像真的听到了你找我的广播。”

秋落西冷笑一声,回身看向他,说:“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张逸群平静地看着他,不赞同道:“不管是不是,那都不是一个理智的决定。”

秋落西:“不全是因为你,所以你不必那么愧疚。”

张逸群愣了一下:“什么?”

秋落西向后退了一步,和他隔开一段距离,说道:“我是去找了你,没错,我也的确在机场用广播找你了。这是一部分。但是我不参加高考不全是因为你,那不过是我反抗周明姗控制我的一个手段罢了。所以,你不用对我感到愧疚,都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和任何人无关。”

进入疯魔状态的周明姗一心只想控制他,可他是秋落西,天性存在忤逆的血性,又怎会甘心被她束缚,被她左右自己的人生。

当时他是怎么想来着,找到张逸群求他别走?或是求他带他一起走?好像两个都有,又好像都不是,他想了想,应该是想去求他能不能不要分手,他可以接受异地恋的。可他们最终还是分开了,断得彻彻底底。

真的和任何人无关吗?张逸群看着他用平静的语气说出那些事,心脏刺痛得麻痹。

当年,他到底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去机场找他的呢?张逸群想,应该是着急、是强忍着伤心和眼泪、是急促、是茫然和未知总总矫糅在一起的痛不欲生。

他在茫茫人海中搜索他,站在广播处期待又绝望地等待,他像个被抛弃的玩具,无助地等在原地,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做出读圳大的决定时,心情又是怎么样的呢?应该很难受吧,对他来说。放弃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销声匿迹,独自一人带着一个病人在圳大勤工俭学,没尝试过人间疾苦的少爷,用顽强的意志力克服了各种生活的难关,身边却一个关心和理解的人都没有。他的世界里,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黑风中,从未有人靠近过。他如此要强和坚不可摧,又怎么会容忍自己显露出半点柔弱。

他有幸进去过,给他点燃了一支蜡烛,后来这支刚燃烧的蜡烛也要熄灭了,他不顾他的心情抛他而去。

“......”张逸群怔住许久,他只是闷闷地抽着那支秋落西抽过的那支烟。

起风了,张逸群抽完那支烟,把身上的西装脱下披在秋落西的身上,对他说道:“回去吧。外头冷。”

秋落西眨着泛酸的眼睛,垂在身侧的两只手用力地扣着食指,跟着他回了宴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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