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许榕一直在盯着艾塔,所以在这一刻他清晰地看到艾塔的瞳孔猛然收缩。同处一室,他甚至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但也只有短短一刹那。

艾塔不愧是能在这里潜伏了那么久的人,他迅速地调整回来,又变成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他哂笑,“你说谁?什么教授不教授的?我可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

许榕低头反复咀嚼了一下他们从开始到现在的对话。他小幅度地在房间内踱步,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最后在艾塔反应过来之前,坐在了那两个孩子的身边。

那两个孩子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艾塔狠狠拧了拧眉心。

许榕:“你为什么会认识普川德教授?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他仿佛没有听到方才艾塔的矢口否认,自问自答。

“按照他的身份……嗯,你是他的学生?还是他的朋友?或者仅仅是认识他?”

许榕观察着艾塔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最后肯定地点头。

“原来你是普川德教授的学生。”

艾塔终于控制不住脸上的平静。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淡,最后所有的笑意消失不见。他的嘴角微微下撇,脸色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阴晴不定。

“我说了,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

许榕定定地看了艾塔的眼睛几秒。正当艾塔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时,许榕却撇开脸,面向那两个孩子。

“你们两个多大了?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来这里多久了?”

许榕抛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仿佛根本没有打算让那两个孩子回答。孩子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

最后艾塔终于忍不住,挡在许榕和那两个孩子中间,冷声:“你吓到他们了。”

许榕偏头,“是吗?”

艾塔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奇怪的人在这种处境下竟然还能笑得出来。仿佛真的感觉到很愉快似的。那双明亮的眼眸中盛满了笑意,这种笑放在这样一张朝气阳光的脸上本该是很有生命力的,但不知道为何,艾塔却感觉到一种不舒服。

许榕摇摇头,“他们不是在怕我,而是在怕你。”

“你说什么?”艾塔下意识回头,就见那两个孩子更明显地缩了一下脖子,紧紧抱在一起。

他心中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正要反口道“这与你无关”,回过头反而见许榕悠哉地翘起了一条腿。

为什么?

艾塔的大脑疯狂地转动。

这个人为什么能那么放松?是对自己的实力太过自信,还是笃定自己不会伤害他?

两个人相对而坐,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还是艾塔先受不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许榕没有回答。

他忽然伸出手,动作很快,快到艾塔来不及反应。许榕直接攥住了那个稍大一点的孩子的手腕。

“你——”

艾塔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许榕闭上了眼睛。

淡蓝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溢出,顺着那孩子的手腕向上蔓延。孩子的身体猛地绷紧,眼睛瞪大,嘴唇在发抖,却没有挣扎。

小一点的孩子想要扑过来,被艾塔一把捞进怀里按住。

“别动。”艾塔的声音沙哑,“别动……”

他看到了。

那个孩子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亮起,先是微弱的光点,然后是一缕淡蓝色的纹路,从瞳孔边缘向中心蔓延。

轰。

艾塔几乎以为自己听到了声音。但实际上没有声音。

那是一种更原始的感知。

那个孩子的精神力竟然直接觉醒了。

淡蓝色的光从他周身溢出来,和许榕的精神力缠绕在一起,不分彼此,难舍难分。

这意味着:

同源!

许榕睁开眼睛。他的瞳孔里金色的光芒还没有完全褪去,倒映着那个孩子被光笼罩的脸。

“你看。”他说,“他和我是同一种人。”

艾塔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个孩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淡蓝色的光在他的指尖跳动。

小一点的孩子从艾塔怀里挣出来,扑过去抱住哥哥。两个孩子的光交汇在一起,三股精神力像三条丝线,在空气中轻轻缠绕。

艾塔猛地偏开脸。

许榕松开手,靠回墙上。

他偏头看向艾塔。

“所以,你现在愿意告诉我了吗?”

艾塔闭上眼睛。

“……你想知道什么?”

其实刚才许榕沉默的时间里一直在思考。他并不清楚在这个人和普川德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令他掩藏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不过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等等。”许榕道,“我向你证明了我的身份,那你呢?你该怎么让我相信你?”

两人相对而坐,像是对弈中的双方。

这是艾塔第一次在那么年轻的人身上感受到一种丝毫不逊于他前半生所见过的那些大人物的威压。甚至这个人只是漫不经心地笑笑,也让艾塔不得不去猜测他笑容背后的含义。

艾塔并不知道许榕知道什么,也不知道他想知道什么。他更不知道关于这个人的一切。

这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让艾塔接下来的谈话仿佛盲人摸象。

不敢说假话,更不敢和盘托出。

这是艾塔第一次那么迫切地希望许榕可以开口引导这场谈话。

但许榕从刚刚开始就一言不发。

“艾塔。”艾塔道,“这是我的名字。那两个孩子分别叫阿诺和米拉,关于他们的身份相信你已经清楚了。”

像是一种信息交换,许榕不疾不徐道:“许榕,你大概不知道这个名字,但或许你知道我的另一个名字,谢。”

艾塔脸色茫然。

“好吧。”许榕也没怎么感觉尴尬,“我在三年前和普川德教授分别。”

“三年前?”

艾塔不准痕迹地将手放在前胸,神色警惕,“三年前你是在哪里见到的教授?”

许榕但笑不语。

艾塔恍然,自己现在并没有向这个叫许榕的人提问的立场,这也是他顺遂的前半生中少有的憋屈。

“我确实是教授的学生,不过五年前就和他分开了。在他……去世前,我都没有再见过他。”

“这五年你一直待在这里?”

“没错。”艾塔这次没怎么犹豫,“因为一些小小的分歧。”

小小的分歧?

能让师徒二人老死不相往来的分歧许榕不会相信只是一个“小小”的。但许榕对其他不相关的事情提不起什么好奇心,无意去窥探两人的秘密。

“这两个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儿?”

艾塔没想到谈话的进度会那么快,他在心中稍作权衡,最后还是道:“他们是奇迹。”

许榕望向被称为“奇迹”的两个孩子。

他们相互依偎着缩在一团,看上去很想要和许榕挨在一起,但碍于艾塔难看的脸色不敢有丝毫动作,只有双眼时不时偷偷摸摸地看过来。

“你不要误会。”艾塔同样收回目光,“我是说他们‘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他们是我见过的仅有的被虫族基因污染了还能生存下来的人类。哦对了,现在还有你。”

许榕注意到艾塔使用的是“污染”这个词,而他的老师普川德教授向他介绍时所用的一直是“融合”。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你和普川德教授的分歧,”许榕慢慢开口,“就在这里?”

艾塔没有被戳穿的怒意,反而轻松道:“看来你和教授确实很熟。如果你真的是三年前离开的,那你应该已经见识到了他最后的研究成果。你觉得怎么样?”

“普川德教授的所有核心资料都在我的手上。”

许榕注意到艾塔猛地坐直身体,眼神不可思议。他继续道:“可惜那种东西对我来说只是废纸一张,我看不懂。普川德教授也没来得及解释给我听。”

“那些资料呢?”

艾塔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急切开口,“那些东西非常重要,一定不能把它们随便交给别人。”

“丢了。”

“丢了?!”

艾塔瞪大眼睛,“你知不知道那些资料有多珍贵!你——”

“丢在了研究院西北方向一颗枯树下两米深的位置。”

艾塔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他力竭地靠坐在沙发的靠背上,无奈地想:

在这种时候为什么还有人能开玩笑?

许榕打开光脑,扫了一眼时间,接着站起来大步向外,“我会验证你的身份。”微微扭头,“当然,你也可以验证我的。如果你有办法验证的话。”

许榕不管是突然过来,还是突然离开,都打了艾塔个措手不及。

“你什么时候会来?”艾塔揣摩许榕的性格,默默加上一句,“你还会来吗?”

许榕已经走到门口,闻言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摆了摆。

“三天后。”

门关上了。

艾塔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低头看了看阿诺,“你喜欢这个哥哥吗?”

看得出来阿诺还在害怕艾塔,但他还是点点头。

艾塔轻轻把手搭在阿诺的脑袋上,在孩子几乎把脖子全部缩进衣领里时才猛然反应过来,将手插回自己外套里。

“……同一种人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