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自从那天在赛场门口和夏时珩的交谈之后,许榕已经许久没看见他了。

嗯……还有点不习惯。

许榕并没有想明白夏时珩口中的“怜惜”是什么意思,或者说下意识并不愿意去细想。

从许榕有记忆开始,唯一和他有亲密关系的只有谢女士和维萨。谢女士去世得很早,而维萨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工智能,所以可以说从来没有人去教他建立一段可以互相信任的关系。

许榕虽然迟钝,但也没有傻到什么都感受不到的地步。夏时珩对他潜移默化的影响他不可能全然不在意,更何况夏时珩给予他的关心已经超出了朋友的范畴。许榕也没办法做到在清楚这一点的情况下还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

他向来是路到山前必有路的性格,并不喜欢考虑一些复杂麻烦的问题,所以这件事就被许榕自己化繁为简成:

Yes or No

许榕走着走着突然踹了一脚路边的石块,引得路人回头。

许榕磨牙继续往宿舍的方向走。

可是这个问题也不简单啊。

如果换成别人,许榕一定快刀斩乱麻,但是夏时珩……

许榕觉得非常棘手。

至少再让他确定一下。

许榕想。

许榕又踹了一脚路边的石块。这次力道更大了,石头飞出去,撞在墙上,弹回来,骨碌碌滚到路边。

“石头招你惹你了?”罗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榕回头,看到罗肖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正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

许榕指控,“它绊到我了。”

“你绊到它了还差不多。”罗肖毫不留情地揭穿,他慢悠悠打了个哈欠往回走,“早点休息。”

“你也是。”

决赛前按照惯例有一个集合日,主要是联邦的高层领导前来讲话以及记者们的采访。

八支队伍、四十名选手、加上随行教官、后勤人员、医疗团队、以及铺天盖地的媒体记者,把原本空旷的中央广场挤得水泄不通。全息摄像头从各个角度悬在半空中,随时准备把每个人的表情动作放大到全联邦的屏幕上。

许榕站在星川队伍的最末尾,深蓝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旁边是端木琼,后者正应付着面前的话筒。

“请问你对这次决赛有什么期待?”

端木琼面无表情:“活着出来。”

记者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么朴素的回答,话筒又往前怼了怼,怼到旁边罗肖的脸上。

“那你觉得星川今年能拿第几名?”

罗肖非常嚣张:“星川在决赛的成绩会比初赛更好。”

谁都知道星川在初赛排名第三,前面只剩下附军和星枢。如果比初赛更好,那不是只有……

金斯利听到这边的采访,冷嗤,“大言不惭。”

记者又把话筒转向前面的湛枝。湛枝正在打瞌睡,是的,在震耳欲聋的人声中她正在打瞌睡。

“湛枝同学,作为星川的主力狙击手,你对决赛有什么想说的吗?”

湛枝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欢迎大家收看决赛,记得给我们星川投票哦。”

记者:“……”

弹幕瞬间一片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星川这个狙击手是什么活宝】

【“记得投票”是什么鬼,这是联赛不是选秀啊】

【笑死我了,星川的画风永远和别人不一样】

许榕四处看了一眼,一眼就瞧见标志着星枢的训练服所在的位置,再一眼就看见各方面都鹤立鸡群的夏时珩。

他默默收回目光。

苍曙的队伍在广场的另一侧。宋时站在队伍末尾,和许榕的位置如出一辙。他穿着灰绿色的作战服,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表情和平时一样,旁边几个队友在聊天,他没有参与。

许榕从口袋里掏出光脑,打开了星网直播。画面上正是广场的实时画面,镜头刚好扫过苍曙的方向,宋时的侧脸一闪而过。

许榕把光脑举高,朝苍曙的方向走了过去。

“不好意思,借过借过。”他一边走一边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排人听到,“这里信号不太好,我去那边试试。”

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没人会觉得奇怪。

在这种活动广场上信号不好是常有的事,几百号人同时用光脑,不卡才怪。

许榕走到苍曙队伍旁边,找了一个离宋时大约三米远的位置站定,举着光脑左摇右晃。

许榕晃了一会儿,又往前挪了半步。

“这个破信号,”他嘀咕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关键时候掉链子。”

宋时依然没有看他。

许榕又往前挪了半步。现在他离宋时只有不到两米了。

就在这时,广场上空的全息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巨大的联邦军校联赛标志出现在半空中,伴随着激昂的背景音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包括宋时。

许榕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不小心”被脚下的电缆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光脑从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哎哎哎!”许榕手忙脚乱地扑过去接光脑,身体在扑的过程中非常自然地撞上了宋时的肩膀。

就在那一瞬间,许榕左手接住光脑,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之间夹着那个微型检测仪,在宋时扭头的同时,指尖拂过他的后颈。

检测仪贴上了,位置非常精准。

许榕在心里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许榕稳住身体,把光脑重新举起来,朝宋时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不好意思,没站稳。”

宋时看着他,目光在许榕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许榕又晃了晃光脑,自言自语道:“还是没信号,”然后转身,慢悠悠地走回了星川的队伍。

全程非常自然流畅。

罗肖凑过来,“你刚才干嘛去了?”

“找信号。”许榕面不改色。

罗肖狐疑地看着他,“你光脑不是一直有信号吗?刚才还跟我发消息来着。”

许榕面不改色地编瞎话:“可能是基站波动,刚才确实连不上了。现在好了。”

罗肖明显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各位选手,请保持安静。”

广场四周的音响同时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这是经过精密调试的声场,无论在广场的哪个角落,听到的音量都是一样的。

嘈杂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

一个穿着深灰色正装的中年男人走上高台,胸口别着代表着联邦政府官员的徽章。他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背景音乐的节拍上,走到话筒前站定,抬手压了压。

音乐停了。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响。

“各位选手、各位媒体朋友,”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平稳而有力,“欢迎来到联邦军校联赛决赛现场。”

没有人鼓掌,所有人都在安静地聆听。

“本届联赛是联邦军校恢复招生后的第一届正式联赛,”他继续说,“也是联邦军校历史上竞争最激烈、参赛选手综合素质最高的一届。”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四十张年轻的面孔。

“在过去的三年里,你们中的很多人经历过前线、经历过战场、经历过生死。你们不是在训练场长大的,你们是在真正的战火中长大的。”

许榕垂下眼睫,看着地面上的裂缝。

木栖星的风非常粗犷,劈头盖脸地砸在人的脸上。

“正因为如此,本届联赛的意义也不同以往。”中年男人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这不仅仅是一场比赛,这是对联邦未来军事力量的一次检验,是对你们每一个人过去三年成长的一次检验。”

他抬起手,朝身后的全息屏幕示意了一下。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不再是联赛的标志,而是一段视频。画面有些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拍摄的,但足以看清那是一片被战火覆盖的废墟。浓烟从建筑的缝隙中涌出来,遮住了半边天空。地面上有移动的黑点,是成百上千的虫族。

画面定格。

“这是三年前的格林星,”中年男人的声音沉下来,“当时在场的人,应该对这一幕不陌生。”

“三年前,你们中有人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驾驶真正的机甲面对虫族,第一次在炮火中掩护平民撤离,第一次眼睁睁看着战友倒下。”

全场寂静。

“他们中有人和你们一样,有天赋,有理想,有无限可能的未来。但他们没有机会走到今天,没有机会站在这里,没有机会参加这一届联赛。”

中年男人的声音停了几秒。

“所以,今天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仅仅是代表你们自己,也不仅仅是代表你们的军校。你们代表的是那些没有机会走到今天的人,代表的是联邦军事教育的未来,代表的是——”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联邦的明天。”

他后退一步,微微侧身,向全息屏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

这次不再是模糊的战地影像,而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背景是深色的木质书柜,书柜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军事典籍和奖章。一个中年人坐在书桌后面,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前挂满了勋章。

他年纪并不算大,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即使隔着屏幕,也让人不敢直视。

广场上的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联邦元帅。

这是联邦军方的最高统帅,是真正站在权力顶端的人。他很少公开露面,上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中还是三年前前线告急时的全国讲话。

全息影像中的元帅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直视镜头。即使知道这只是提前录好的视频,许榕还是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是被那双眼睛隔着屏幕锁定了一样。

“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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