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公共通讯频道亮了起来。

在三所军校对峙的过程中,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那个人没有在一开始讲话,而是短促地笑了一声。

“谁!”

金斯利最先开口,语气带着不耐,“装神弄鬼。”

所有人已经在刚才那一瞬间进入了警戒状态。每个人以军校为单位站成一圈,随时警惕可能发生的意外。

白奉的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划过,几秒钟后,他的声音在星川的内部通讯里响起。

“信号源在金乌星控制中心。”

……控制中心。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闪过了一些不好的念头,但没有人提出来。他们专心致志地应对眼前的状况。

“诸位,晚上好。”

那个声音经过机甲通讯系统的扩音,带着一层薄薄的失真感,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黏腻感。

即使声音不同,许榕几乎是直觉般地认出了那个人。他在那一瞬间就想起了特纳。

湛枝在沉默中将“神射”在高处微微调整了方向,狙击镜的十字线对准了控制中心。端木琼的“壁”无声地移动了半步,恰好挡在许榕和白奉之间。

白奉盯着信号追踪界面上那行不断闪烁的红字。这一次他的声音每所军校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所有人,准备战斗。”

许榕心中似乎想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他甚至感受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尘埃落定的感觉。

这一天终于还是到了。

“请容许我自我介绍一下。”特纳继续说着,不紧不慢,“你们或许并不知道我这具身体的名字。但你们应该很熟悉我的另一个名字。我叫特纳。”

许榕站在自己的机甲里,机械手指缓缓收拢,金属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特纳。

罗肖低声咒骂了一句:“‘这具身体’,他什么意思?!”

易飞在经过短暂的失语后迅速冷静下来,他的声音从公共频道里传出来:“联邦的一级通缉犯?”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每所军校的指挥或多或少都对特纳这个名字略有耳闻。几个月前,来自斯塔克的特纳已经被正式列为联邦一级通缉犯。

金斯利在附军的内部通讯里说了句什么,附军的五台机甲在同一瞬间完成了阵型转换。这是千锤百炼形成的肌肉记忆。

特纳的笑声从通讯器里传来。

“没错,我就是你们所说的一级通缉犯。”他笑道,“我能登上这个名号,还得拜你们当中的一个人所赐。”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许榕的方向。

这个人……不正是从斯塔克回来的吗?

“不。”特纳道,“请你们不要误会,我说的这个人是我的朋友。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一些小小的不愉快,但无伤大雅。”

这句话几乎把在场所有人的脸面往地上踩。一个通缉犯说不介意,这不是在质疑联邦军部的实力吗?

“至于许榕——”

特纳的声音忽然轻柔了下来,像是一条蛇在耳畔吐信。

“我的朋友,我们好久不见了。”

许榕的机械手指停止了敲击。他靠在驾驶舱的座椅上,脊背挺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精神力网已经无声无息地铺展到了极限范围,每一丝细微的能量波动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你上次给我留的伤,”特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适的怀念,“已经好了。”

“那你可以再来试试。”许榕终于开口,声音非常平淡。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瞬。

早在特纳那一声“朋友”出口时,就有各色各样的眼神落在许榕身上。

朋友?

什么人会被一个联邦的通缉犯称为朋友?

更何况这还是一个军校生,一个即将走入联邦军区的军校生。就单单凭借特纳刚才的一句话,就足够许榕再进调查部喝茶,并且对他未来的前途造成巨大的影响。

许榕的声音很轻柔,但无端让听到的人感到毛骨悚然。

“朋友?”许榕微笑,“特纳,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你应该清楚上一个自称是我的朋友的人是怎么死的。”

“你是说格菲尔?”特纳哼了一声,“那不过是一个蠢货,怎么配和你我相提并论?”

他的笑声在通讯频道里回荡了几秒,忽然戛然而止。

“可惜,”他说,“今天我不是来找你叙旧的。”

特纳在说完刚刚的一句话后就再没了声响,直到联赛的直播毫无征兆地恢复。

【修好了?】

【吓我一跳,我以为出什么事儿了。】

【喂!能不能少杞人忧天啊,这可是联赛诶,能出什么事?】

【就是就是,联邦的技术还能出问题?刚才肯定是卡了。】

【不过我怎么觉得气氛不太对……这几所军校怎么站得那么开?】

【不是,你们看他们的阵型,这不像是对峙啊,这是防御阵型吧?】

弹幕在顷刻间刷出无数条关于这个局面的分析,说的头头是道。

但控制部显然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轻松。

“修好了?”负责人拧眉,“为什么不提前上报?”

技术人员颤颤巍巍道:“不、不知道。突然就好了,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而、而且……”

负责人的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他不耐烦道:“而且什么?有话直说!”

技术人员眼一闭,道:“而且我们刚刚发现,这个直播已、已经关不上了!”

“关不上?!”负责人“唰”地睁开眼,脸上带着惊疑,“关不上是什么意思?”

“就是……关不上。”技术人员的额头全是冷汗,“我们试了所有权限,所有备份通道,所有应急开关。全部失效。直播信号不是我们恢复的,是有人从更高级别的权限强行打开的。我们……关不掉。”

负责人脸上的表情从惊疑变成了铁青。

更高级别的权限。在这颗星球上,比联赛主办方权限更高的存在……

“画面的干扰还在吗?”他问。

技术人员飞快地扫了一眼屏幕,喉咙发紧,“在。控制中心方向有一个持续的干扰源,从直播恢复之前就存在了。我们没办法屏蔽,也没办法定位。”

负责人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他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稳。

“联系联邦中枢。立刻!告诉上面,金乌星出事了。”

“长官。”

“还有一件事。”技术人员的声音更低了,“直播信号的权限等级……我们查到了。”

“谁的?”

技术人员没有回答。他把屏幕转过来,让负责人自己看。

负责人看着那行字,瞳孔骤缩。

最高权限授权人:汤普森。

监控屏幕上,那些弹幕还在不知情地飘着,热热闹闹,嘻嘻哈哈。

【防御阵型又怎么了?联赛里什么阵型没见过?】

【就是,星枢那边也是防御阵型啊,你们怎么不说?】

这时候,一道彬彬有礼的声音陡然接进直播。

“非常抱歉占用了各位宝贵的时间。”特纳的声音带着歉意,仿佛真的由衷感到抱歉似的。

直播画面里,五所军校的机甲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附军的防御阵型向外扩张了半米,金斯利的深红色机甲从阵型中心移到了侧翼,能量长刃在夜色中无声地延伸出数米长的冷光。天恒的五台机甲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对称阵型散开,易飞站在阵型的最前方,光刃斜指地面,苍曙的三台残机退到了废墟的最深处,与黑暗融为一体。劳来克的两台机甲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

【等等等等,这个人是谁?为什么突然插进直播了?】

【什么情况?不是联赛直播吗?怎么突然有人讲话?】

【不会是主办方的什么特殊环节吧?以前联赛有过这种吗?】

【没有,从来没有。我看了八届联赛,从来没有这种情况。】

【那这个人是谁?】

特纳的声音继续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经过直播信号的处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数百万观众的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他说,语气温和,“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想做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这些问题,我会一个一个回答。”

白奉的手指在操作台上无声地划过。他在尝试重新建立与控制中心的加密通讯,但所有的通道都被堵死了。

“第一个问题,我是谁。”特纳说,“你们中的一些人可能已经知道我的名字。我叫特纳,联邦一级通缉犯。”

【……什么?】

【我在做梦?】

【联邦一级通缉犯???在联赛直播里???】

然后弹幕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这不可能!!联赛的网络安全级别是最高的!!怎么可能被入侵!!】

【我刚刚去查了。这个叫特纳的,确实是联邦的通缉犯。】

【主办方呢?!主办方在干什么?!】

【天啊……赛场里的那些学生……】

“第二个问题,我在哪里。”特纳的声音不紧不慢,“我现在就在金乌星。”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

“这里的环境比我想象的要好。温度适宜我们的生存,还有不间断的能源供应。唯一的缺点缺少其他生物。不过没关系。”

……我们?

弹幕诡异地安静了一刹那。

他笑了一声。

“第三个问题,我想做什么。”特纳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起来,“我只是想向你们介绍一下我的朋友,带你们去了解他。完完全全、毫无保留……”

他的话音刚落,赛场的穹顶上,那层被虫族侵蚀得千疮百孔的保护层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轰然碎裂。

无数只银白色的透明虫族从碎裂的穹顶中涌出,像一场逆行的暴雪,从地面冲向天空。它们在夜空中盘旋、聚集,形成一个巨大的螺旋,将整片赛场上空笼罩其中。

直播画面里,那五所军校的机甲在虫群的包围中显得如此渺小。

弹幕已经完全疯了。

【天啊天啊天啊天啊——】

【那是虫族!!!是虫族!!!我在前线见过这种!!!这不是联赛安排的!!!这是真的虫族!!!】

【赛场里的学生怎么办?他们没有接到任何预警!】

【主办方呢?军队呢?为什么没有人回应!】

【你们看星枢那边!夏时珩在往中央裂谷外面移动!速度好快!】

许榕的精神力网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向四周不断延伸。

可以说,许榕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么毫无顾忌地使用精神力过。

他的精神力网触碰到了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很大,大到他的精神力网无法完全覆盖。像是触碰到了某种酣睡的沉默的巨兽。

“许榕?”白奉的声音在内部通讯里响起,“你感觉到了什么?”

许榕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精神力网在那个巨大的、沉默的东西表面缓缓滑过,试图勾勒出它的轮廓。

然后他知道了那是什么。

“虫巢。”许榕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赛场下面有一个虫巢。”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瞬。

罗肖的声音第一个响起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干涩:“……你能确定吗?”

许榕道:“我想,在场的人没有比我更了解虫巢的了。”

毕竟三年前他就“死”于虫巢。

这一次,没有人再质疑。

【军队呢?军队什么时候到?】

控制中心里,负责人的通讯器终于响了。他几乎是扑过去接通的。

“联邦中枢命令:第五军区已紧急出动,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金乌星,确保所有参赛学生的安全。”

四十分钟。

负责人看了一眼监控屏幕上的虫群,看了一眼那些被围困在赛场里的年轻面孔。

他不知道这些人能不能撑过四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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