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夏时珩伸出手,轻轻捂住许榕的眼睛。他还能感觉到对方的睫毛在他的掌心微微颤动,传来细微的痒意。夏时珩道:“再休息一会儿吧。”

许榕觉得自己现在很精神,夏时珩却没有把手拿开的意思。夏时珩和他离得很近,许榕闻着对方身上那股清冽又舒服的味道,便没有反抗。

过了一会儿,他竟然真的就这个姿势睡了过去。

夏时珩听到许榕均匀舒缓的呼吸声,动作缓慢地收回了手。他小心翼翼地拉开了距离,看到许榕在梦中蹭了蹭枕头,便将被子往他怀中塞了塞。许榕睡得很沉,夏时珩站起身,关掉房间里的那盏灯。病房重新陷入昏暗。

夏时珩最后看了病床上的那个小鼓包一眼,轻手轻脚地离开。

这一次许榕没有再做乱七八糟的梦,他是被一阵叮叮当当吵醒的。

许榕睁开眼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夏时珩,他咧嘴笑了一下。夏时珩看到许榕脸上谁出来的一小道红痕,也勾了勾唇角。

艾塔当然注意到了两人之间的小动作,默默翻了个白眼,手脚利索地把一根又长又粗的针捅进了许榕的胳膊里,“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许榕看了夏时珩一眼,“好消息。”

“好消息是,手术很成功。虽然当时我们几乎已经放弃了原来的计划,但你的身体很争气。”

“坏消息呢?”

艾塔合上数据板,“坏消息是,你的情况太特殊了,我们现有的数据完全不足以支撑长期的治疗方案。也就是说,这次你能醒过来,很大程度上是运气。”

许榕沉默了一下,“所以我随时可能再倒下。”

“理论上是的。”艾塔没有安慰他,“但理论上你也可能永远不会再倒下。我们对你的身体了解得太少了,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

许榕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夏时珩靠过来,一手揽住许榕的背,让他半坐起来,“躺得太久容易头疼。”

艾塔算是看出来,这人自从许榕醒了以后,就一直把视线放在许榕身上,一点都没有在他面前遮掩关系的意思。

白瞎了他特地去删掉了监控替他们打掩护。

艾塔忍不住呛了一声,“按道理来说,许榕浑身上下不管哪个地方都比他的脑袋更疼。”

但夏时珩仿佛没听懂他的嘲讽,皱眉又问:“他现在很难受?”

许榕“喂”了一声。

他本人就坐在这儿,为什么还要去问别人他难不难受?

夏时珩把被子往许榕身上裹了裹,只留下一个脑袋在外面,确保他不会着凉。

临了,顺手将许榕的碎发往耳后捋了一把,“鉴于你有前科,你在我面前对这种事并没有发言权。”

艾塔这些天辛辛苦苦为许榕操碎了心,现在看到两人腻腻歪歪的样子感觉分外碍眼。

他冷哼一声,不怀好意地打开门对外面等待着的人说道:“夏诚上将,许榕已经醒了。你不是还要问话?”

夏诚走进来的时候,病房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一下。

艾塔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夏时珩坐在床边,手还搭在许榕的被子上,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收回,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

“父亲。”

夏诚点了点头,目光从夏时珩身上移到许榕脸上。许榕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想坐直一点,但被子被夏时珩裹得太紧,他挣了一下没挣动,只好就那么半靠着。

看上去非常没有气势。

“上将。”他说,声音还有点哑。

夏诚走到床尾,拉过那把唯一的椅子坐下,动作很自然。许榕注意到他今天没穿军装,只穿了一件深色的便服,袖口卷到小臂,看上去比平时少了几分压迫感。

夏诚偏头,对闲杂人等道:“你们先出去,我单独和他聊聊。”

艾塔最后在许榕的脖子上扎了一针,这才施施然离开。

夏时珩用询问的目光看向许榕,许榕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然后对夏诚轻轻颔首,“他刚醒不久,不要浪费太长时间。”

堂堂第五军长官在浪费时间,整个星际估计只有夏时珩敢这样说话了。夏诚不怒反笑,摆摆手让他赶紧走。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感觉怎么样?”夏诚问。

“挺好的。”许榕活动了一下左肩,“艾塔说这次手术的结果不错。”

“听普罗斯教授说了。”

夏诚动作自然地给许榕倒了一杯水,递给已经从被子里钻出来的许榕。

许榕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夏诚等许榕喝完水,才开口:“金乌星的事,联邦的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许榕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特纳生前通过多种渠道渗透了联赛的直播系统,控制了金乌星的星网基站,截断了赛场与外界的通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个人所为,与你在斯塔克的经历无关。”

许榕没有说话。

夏诚继续道:“关于你的身份,联邦内部已经形成了初步意见。你仍然是星川军校的学生。你之前享有的所有权利,不会因为金乌星事件而改变。”

许榕想说点什么,但夏诚抬手制止了他。

“先听我说完。”

许榕闭上了嘴。

“但你也要明白,这件事的影响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消除。民众的恐慌、媒体的关注、其他军校的质疑,这些都需要时间去消化。联邦政府会出面控制舆论,但最终能改变人们看法的,只有你自己。”

“从现在起,会有很多人盯着你。你的所有言行举止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

“我不是来给你压力的。”夏诚说,语气缓和了一些。

许榕安静地看着夏诚。

夏诚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那双经历过无数风雨的眼睛里,并没有怜悯和审视。

“第五军区不会在这个时候抛弃你。”夏诚说,“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那您是站在什么立场给我这个承诺呢?”许榕刨根问底,“这种承诺即便是元帅也不敢给我。”

夏诚思索道:“如果你对我有所了解,应该会知道我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许榕,我们之间的约定并没有作废。”

许榕想起了之前他用机械技术和夏诚做交换的事情。那件事被紧随其后的联赛给耽误了。

夏诚已经转换了话题。

“时珩的妈妈很想再见你一面。”夏诚终于露出一抹笑,“等事情平息以后,跟他一起去看看吧。”

夏时珩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许榕把自己裹成了一条蚕蛹,只露出深蓝色的发顶和一截苍白的额头。

“怎么了?”夏时珩走到床边。

许榕没动,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没怎么。”

夏时珩站在床边,看着那团被子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轻轻拽了一下被角。许榕攥得很紧,他没拽动。

“你跟夏上将说了什么?”许榕忽然问。

夏时珩立刻就意识到许榕在说什么,他眉眼中流淌着笑意,“我什么都没有说过。”

许榕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一双眼睛,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

许榕盯着他看了几秒,又把被子拉上去了。夏时珩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再试图拽被子,只是把手搭在那团被子上,隔着薄薄的棉布,能感觉到许榕蜷缩着的膝盖。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榕。”夏时珩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在害羞?”

被子团猛地动了一下。许榕从里面钻出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上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我有什么好害羞的?”他说,语气非常理直气壮。

许榕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你父亲就是跟我说了说联邦的调查结果,还有以后要注意言行什么的。没什么特别的。”

“嗯。”夏时珩说。

又是这种反应。许榕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然后把话题岔开,“艾塔呢?我找他还有点事。”

“在实验室。”夏时珩站起来,“我去叫他。”

“不用不用。”

许榕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刚踩到地面,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夏时珩眼疾手快地捞住他,一只手扣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把人稳稳地按回了床上。

“叫艾塔过来。”夏时珩说。

许榕张了张嘴,看着夏时珩面无表情的脸,把嘴边那句“我自己能走”咽了回去。

艾塔过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咖啡,看到许榕乖乖坐在床上,挑了挑眉,“哟,醒了就不老实了?”

许榕没理他的调侃,“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许榕没有避开旁边的夏时珩。

“宋时。他的精神力检测结果怎么样了?”

艾塔喝了一口咖啡,“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检测仪一直在传数据回来,他的精神力频率确实和我之前分析的一样,和虫族高度相似,但又和你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的精神力是被后天环境影响的。长期暴露在虫族信息素中,精神力频率发生了偏移。这种偏移是可逆的,只要脱离那个环境,过个一年半载就能恢复正常。”艾塔顿了顿,“但你不一样。你的融合是先天性的,虫族基因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不可能剥离。”

许榕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苍曙军校所在的那颗星球,”他说,“有问题。”

艾塔点头,“我已经把检测结果和分析报告提交上去了。调查组应该很快会去苍曙那边核实情况。”

夏时珩一直站在窗边,这时开口问了一句,“宋时的身体状况呢?”

艾塔耸肩,“比许榕好多了。他的精神力偏移是渐进的,身体有足够的时间适应。不像某些人,胚胎期就开始融合,身体一直在两种基因的拉扯中找平衡,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崩。”

许榕被他“某些人”的称呼噎了一下。

“所以宋时不会有事?”许榕问。

“大概率不会。”艾塔说,“离开那个环境,他的精神力频率会慢慢恢复正常。至于有没有其他后遗症,还要长期观察。”

艾塔翻了个白眼,把咖啡杯放在床头柜上。

“你自己都快成脆皮了还有空操心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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