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接下来的几天,许榕一直在这里接受尼桑他们在他身上进行研究。

他每天固定时间醒来,然后像机械一样任由来来往往的研究员摆弄身体,最后又在固定的时间进行休息或者因为药剂作用强制陷入昏睡。

在旁人看来,许榕已经接受了现实,从不试图出逃。

长时间许榕都是这个安分守己的状态,防守者心理上有所懈怠。

他们对路德义命令他们严防死守的行为嗤之以鼻。

对他们而言许榕不过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让他们这些自诩强者的人夜以继日地看守不免大材小用。

只是路德义是那个人的亲信,和尼桑平起平坐。

这里没有人敢忤逆他。

一切都很平静。

许榕也的确每天都在这里过着枯燥乏味的生活,唯一的调味剂或许是每天都不同的研究项目?

“你们说我的身体是特殊的,那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特殊?”

尼桑正在从许榕胳膊里抽一大管血,他闻言无可无不可道:“那得问问你自己。”

他转身把血液样本递交给旁边等候着的研究员,在他匆匆离开以后,尼桑才搭话道:“基因突变,辐射影响,未知的遗传……你希望是哪种原因?”

许榕:“……你是在暗示我吗?”

尼桑突然抬头盯着他笑了一下,他嘴里正在咀嚼着什么,看起来像是一颗糖。

“暗示?你可别害我。这里到处都是盯着你的眼睛,此时此刻,说不定路德义那个混蛋正在偷听我们讲话。”

“你还怕这个?”

许榕道:“我以为你和他的地位差不多。”

尼桑莫名笑出了声,但没有再回答许榕的话,随便帮他止了血,然后端着一个金属盘就要出去。

“等等。”

尼桑以为许榕又要问无数个让他难以回答的话,心中已经想好了含糊的措辞,却没想到许榕开口:“你还有口香糖吗?给我一颗。”

尼桑随意从兜里拿出一盒口香糖丢给许榕,“喏,都给你了。”

他转身离开,实验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许榕独自坐在原地,手还搭在刚刚被抽血的胳膊上。他的目光落在桌面。

那里有一滴被忽略的血迹,是刚才抽血时不小心滴落的。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滴血。

血迹已经半干,在他的触碰下微微变形。

他抬眼,看向半空中。那里什么也没有。

远在另一边的路德义恍然间似乎正在和许榕对视。

正当路德义蹙眉时,许榕已经神色如常地低下头。

当晚,许榕在固定的时间躺下,闭上眼睛。

呼吸逐渐平稳。

监控室里,值班的研究员打了个哈欠,在日志上写下:实验体22:37,进入睡眠状态。一切正常。

黑暗中,许榕的眼睛缓缓睁开。

他没有动,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心里数着,一直数到三千六百下。大概过去了一个小时。

然后,许榕悄然坐了起来。

等值班的研究员打了个盹清醒过来时,实验室里已经完全没有了许榕的身影。

研究员瞪大眼睛,往前倾身在实验室扫了两圈,甚至防护级别极高的金属门完全没有被打开的痕迹。

“见鬼了……”

他已经彻底清醒过来,打了个寒颤,拨通路德义的通讯,“实验体失踪!”

许榕离开实验室以后,一路上顺利的出奇。这段时间注射的药物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他只稍微走了两步就觉得心悸气短。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在门外的长廊上移动。

一路上有很多金属门,许榕一视同仁全部都尝试开了一遍。

不过大多数里面什么都没有,或者只是光秃秃的几张研究台和一些认不出的药剂。

许榕默算着时间。

路德义应该已经快到了。

秉持着物尽其用的想法,许榕推开了最后一扇门,走了进去。

尼桑已经很久没见过路德义大发雷霆了。

路德义阴着脸命人去查许榕身上携带的追踪器,却没想到追踪器显示许榕依旧在研究院。

尼桑开口就拱火:“好嘛,人家说不定就是嫌弃这地方太闷了,出去透透气。毕竟外面也没人守着,他估摸着还以为这是你默许的呢。”

路德义冷冷地扫过追踪显示仪上的红点,“今天以后,内部进行大清扫。”

说完就直接甩门快速离开。

旁边低着头的几个守卫脸色灰白。

尼桑示意他爱莫能助。

听到关门的巨响,尼桑嗤笑,“那么大火气。”

路德义一扇门一扇门挨着找过去。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有三个全副武装的守卫跟在他的身后。

走廊里回荡着沉闷的脚步声。

第一扇门推开没有人,第二扇门推开依旧没有人,第三扇门,第四扇门……

路德义的脸色越来越沉,最终停在门口堆满了废弃物的金属门前。

他沉声问道:“这里面是什么地方?”

旁边的研究院翻了翻面板,“是废弃资料堆放室,不过这在十年前就停用了。”

“打开。”

门就这样被打开。

路德义刚踏进金属门就对上许榕沉静的双眼。

路德义很难形容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似乎闪过一瞬的沉重和哀悼,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甚至许榕还轻松笑着道:“上校如此大张旗鼓是干什么去?我现在好歹也算是你们的一员,不知道有没有幸知道?”

旁边的人眼睁睁看到路德义从一开始的阴沉一眨眼就变得柔和起来。

“没什么,只是为了来确认你的安全。以后记得不要乱跑,想做什么想去哪里可以跟我说。在这里你是自由的。”

许榕选择性忽视了路德义身后跟着那几个人身上扛着的枪。

“那可就太麻烦你了。”许榕嘴里说着“麻烦”,但一转眼就答应下了,“好的,之后可能会经常麻烦你来保护我的安全。先行谢过了。”

路德义扫了一眼里面堆放的资料。那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布了一层灰蒙蒙的灰尘,空气中也充满了浮尘。

“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毕竟你明天应该还有安排,不是吗?”

“当然。”

许榕先走一步,路德义身后的人自觉跟在许榕身后。

确认许榕离开以后,路德义上前走到先前许榕所站立的位置。桌子上面摆着一摞摞资料,路德义随意拿出两本翻了几下。

然后发现里面都是一些寡淡无趣的研究名词。

路德义把书册合上。

“这些都是什么资料?”

旁边的研究院翻了翻面板。

“跟十几年前的寄生研究有关,不过这些研究早就被荒置。”那人继续,“这些资料详细记载了那里面进行的研究。包括当时进出研究院的人员以及他们的简历。那项研究最终以失败告终,负责人也断言他们的研究方向完全错误,所以所有的研究资料全部被废弃。”

路德义丢下一句。“查查许榕以前待在垃圾星时和这场研究有什么关系?”

尼桑走进来时就听到这么一句,他讥笑道:“路德义你的疑心病也太重了吧。这小子多看了路边的虫子两眼,你是不是得把虫子给剖开看看?”

“我不像你。”路德义站直身体,挺拔如松,他向门外大步走去,“最起码我不会无缘无故递给一个可能威胁组织安全的人东西。”

尼桑知道鲁德以说的是他给许荣的口香糖。

“你是觉得一个口香糖就能帮他逃出去,还是说你怕我在口香糖里下药。”

路德义道:“我对此保留意见。”

尼桑觉得他现在和路德义实在无话可说。于是泄愤性的踹了一脚金属门,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那你就永远扮演一个坏人的角色吧。”

许荣回到实验室以后,身后的两人不敢再大意,直接跟着许榕一起来到他所住着的研究室。

许榕进去后就把灯关上,躺在床上。但还是察觉到门口两人幽幽盯着他的目光。

许榕一把把被子蒙在脸上。

他强行闭上眼。

“一只虫子,两只虫子,三只虫子……”

因为目光的存在,许榕隐隐有些脊背发凉。终于忍无可忍,他一把坐起来,“你们这样让我怎么睡觉?”

那两人一般一眼回答道:“我们并不会打扰您的休息,您可以当我们不存在。”

“你们站在这里就是打扰了我。”许榕磨牙道,“难道你很希望我明天和尼桑说,你打扰我休息,所以我精神不振,身体状态不好,导致他明天的研究直接搁置?”

门口的两个人思考了一会,终于松口,“好的,希望您不要让我们难做。”

两人就这样走了出去。

许榕不可思议地盯着紧闭的门。

难做,到底是谁让谁难做?

他认识这些人吗就难做。

等到门外细微的声音停止,屋内重新恢复一片寂静。许榕才有空去思索刚才自己在那间资料室里所看到的。

【研究院攻防设计:谢雅苑】

会是重名吗?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许榕在路德义闯进来之前,匆匆扫过资料上的日期。

正是10多年前,谢雅媛刚刚消失在大众视野里的那几年。

这太过凑巧,让许榕不得不多想。

各种阴谋阳谋一起涌了上来。

研究室里因为住了许榕,此时开着暖气。

但许榕只觉得悚然,寒毛倒立,一股凉意从脚裸攀至后背。

这真的是巧合吗?

经历过这些事情,许榕已经不再相信这些所谓的巧合。

太多的巧合放在一起便是一种必然。

所以陈雅苑那空白的几年很大可能就是身处此处。

谢女士那种本事的人一定不会在一个地方籍籍无名,那么她又在这个所谓的伟大的未来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或者说也像他一样没有选择。

但在许榕的眼中,谢女士是一个极度理想主义的人,她是一个天生的冒险家,世上只有她想做的,没有任何人可以逼她做不喜欢的事情。

许榕在这一刻几乎有些神经质地疑神疑鬼。

谢女士真的死了吗?她会不会此时就在某一个地方注视着他?

但许榕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猜测毫无来源。

当年谢女士的尸体是他亲自掩埋,必然不可能有任何意外。

这些事情杂七杂八杂糅在一起,短时间内想不出个所以然。

许榕强行把乱七八糟的思想排空,他让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该休息了。

第二天尼桑带许榕去了一间研究室给他做各项检测。

许榕不经意间问道:“你们给我注射这些药剂有什么用?”

尼桑道:“可以增强你身体的一些性能。放心,我们不会乱来,毕竟你的身体可是无价之宝。我们只会好好供着。”

许榕道:“但是我觉得我的身体非常虚弱。”

尼桑微笑:“你应当可以理解,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副作用。”

“增强性能,但是会让我虚弱,所以你们到底增强了什么性能?”

“你会知道的。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许榕没有心情和尼桑打哑谜。

他站了起来,“你的研究员还没有来,他是被绊住了吗?我记得这些血液样本很短时间内就会失效。”

尼桑思忖片刻,“这个研究员还是新人,可能路上被什么事耽搁了……好吧,我去看看。”

……

短短3分钟之内,研究再次拉响了最高警报。等路德义找到许榕时,他正在研究院的最高层,俯视着下方的一片广袤荒原。

“真是难为你们找到这样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路德义这次隐隐有些生气,“我说过,如果你想走动,随时可以来找我。”

“只是我并不觉得我在你的地盘会发生什么危险,更何况我已经加入你们了,你不会也让我看看我们的基地都不肯吧?”

路德义这次不肯与他多言,直接让身后的人上去押住许榕。

许榕毫无反抗。

他耸耸肩,任由那两人像看犯人一样把他关回了研究室。

尼桑赶来,看到这一幕,惊诧,“嗯,发生了什么?”

路德义厉声道:“以后许榕的一切研究都在他所住的研究室里进行,没我的允许他不能离开那里半步。包括研究院进出的人员必须经过强制性的审核。”

尼桑:“哇,不至于吧。”

路德义冷眼扫过他,“同样包括你,尼桑。”

等路德义走后,尼桑问许榕:“你看看你,没事儿惹他干嘛?这下好了,你也不好,我也不好,大家都不好。”

许榕无辜道:“我真的只是想随便走走,再这样待下去我头上都要长草了。”

“反正这下你是出不去了。”

不一定。

估计路德义下了那样的命令,也从来没想到许榕拖着这样一副病殃殃的身体,竟然还能躲过戒备森严的守卫,在研究院里不断搞事。

比如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监控室,随机把值班人员吓一跳,比如在尼桑和别人交谈的时候突然出现插一句嘴,甚至还能在路德义风尘仆仆地回来时及时递上一支营养液……

研究院的最高警报在一周内响了十余次。

尼桑来的时候哈哈大笑:“你没看到路德义昨天的脸都黑成什么样了。我可真是佩服你啊许榕。”

这是尼桑第一次叫许榕的名字。

“路德义一直是一个假面人,能摘掉他的面具的人,除了先生,我也只见过你了。”

尼桑非常愉悦道:“所以你跟我说说,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出门呢?”

许榕也同样像他一样愉快道:“这很有趣不是吗?看着这一群人因为我而抓耳挠腮,讨厌我却又不得不时时刻刻盯着我,最后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却只能发现我真的是在随意的散步。”

尼桑沉默了两秒,然后道:“我想我需要重新认识一下你了。如果我们在其他时候其他地点相遇,我想我们会成为朋友的。”

可惜许榕本人并不这样认为。

尼桑的逆反心理非常强,经过路德义向他无缘无故发了好几次火以后,他有事儿没事儿就给许榕带一些口香糖或者其他的一些零嘴。

许榕乐得如此。

这一天,在所有的研究环节结束以后,许榕再次在夜半三分醒来。

许榕躺在床上,在黑暗中将右手慢慢移动到左臂内侧,那个今天被抽了三次血的地方。他的指尖在皮肤上摸索着,终于找到了那个微微隆起的针眼。

他的指甲嵌入皮肤。

血渗了出来,但他没有停。

他的动作很慢,生生剖开自己血肉的疼痛无异于凌迟。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小块金属,米粒大小,埋在他的皮肉之下。

追踪器。

他被送进来的第一天就被植入的东西。

许榕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用指甲抵住那块金属,一点一点地把它往皮肤表面推。

这个过程很疼,不过好在在研究院的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了疼。

三分钟后,那块沾满血的小东西落在他掌心。

他没有把它扔掉,而是从枕头下摸出一小团早就准备好的口香糖。

许榕把口香糖裹住追踪器,然后重新塞回那个伤口里。

血很快凝固。口香糖的黏性足够让它暂时固定。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