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爸爸,有一天我们也会这样死去吗?”

一个满脸污秽的小孩子仰着头看着他的父亲。他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很大,几乎拖到了地上。

孩子的眼睛是蓝色的,看起来非常天真。不含杂质。

而他们的面前是几个成年矿工正在用力往前拖拽着一只巨大的星兽。这只星兽没有完全死去,它正艰难的睁着眼,发出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声嘶鸣,最后无力地垂下长长的脖颈。

孩子的父亲沉默的看着这一幕。他伸出宽厚温暖的手,捂住孩子的眼睛。

“它们只是星兽,我们天生就和它们不一样。”

“可是……”

这个孩子仰着头似乎很想在说什么。脸无意间一撇,看见一个高高瘦瘦又沉默的身影。他转头就忘了这件事,高兴呼喊。

“谢!”

孩子的父亲应声望去。

一个年轻人此时正靠着一块巨石而坐。

他微微闭着眼,头枕着胳膊。仰头对着低沉的天空,不知正在想着什么。

这位父亲一巴掌拍在孩子的后脑勺,“叫哥哥。没礼貌。”

不知为何?克尔总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个年轻人不属于这里。

或许是这个年轻人长得太过好看。又或许是他干净的气质和这个肮脏沉闷的矿区格格不入。

但另一方面又矛盾得认为这个年轻人本该属于这里。

克尔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是在三年前。谢把他从一只星兽的口中救出。

时至如今,克尔仍然清晰地记得星兽的血液喷溅在他脸上时的温热,以及星兽惨痛的嚎叫和尾部的刀刺甩在身上时的剧痛。

但最让他印象深刻的不是这些。

而是这个年轻人当时脸色惨白。他的手紧紧握着一把长刀,长刀的尾部紧紧陷入他的血肉。血不断往下淌着,甚至地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血泊。

这个猩红的画面直到今天还历历在目。

克尔即使是在现在也无法想象。竟然有人能单凭一把长刀将强大的星兽置于死地。更何况这个人当时还身负重伤,看起来刚刚经过长途跋涉,疲惫不堪。

克尔问年轻人叫什么。这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他,他姓谢。

克尔是一个热情的人,他很乐于和这个年轻人交朋友。

但谢总是游离于人外,在这个矿区唯一和他有交集的似乎只有他们一家人。

自克尔认识他开始,谢总是这么沉默寡言。但克尔在他身上看到一种在这里,在这个矿区,罕见的认真。

于是克尔笑着高喊,“谢,今天的活干完了?!”

许榕终于听到他的声音,偏头朝这边看来。正好看到贝奇在向他飞快奔来。

许榕脸上扯出一个笑,他张开双臂,将孩子搂得严严实实。后坐力让他往后狠狠砸在巨石之上,他将一声闷哼咽入腹中。

克尔走过来,批评道:“贝奇!不要总是这样毛毛躁躁。”

孩子不好意思的偷偷看了一眼许榕,见许榕嘴角依旧噙着笑和他对视。他才大着胆子回过头向他的父亲做了一个鬼脸。

“知道啦,啰嗦鬼。”

看到父子俩的互动,许榕忽然想起远在帝都星的卡里亚。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松开怀中穿得鼓鼓囊囊的贝奇,让他重新扑回自己父亲的怀里。

“没关系。”许榕问道:“你今天的活也已经干完了?”

说起这个,克尔挠挠自己光秃秃的脑袋。

“还得多谢你了,谢。要不是上次你向班头揽走了我一半的活,我不知道还要弄到几点。”

贝奇6岁以后,那个班头就给他分配了和成年人一样分量的活。这里没有人有反抗的权力,所以克尔需要被迫干两份的工作。

这一点小忙对许榕来说也不过是投桃报李。

许榕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受了这家人的很多照顾。包括在路德义派人过来搜查时偷偷通风报信。

“你在想什么?”

克尔问他。

许榕望向神色忧郁地望着他的克尔。克尔的妻子一年前被矿区的辐射严重污染而死去。从那以后,克尔脸上时常显露出这个神情,并且非常溺爱他妻子留下的这个唯一的孩子。

“一些……远方的朋友。”

克尔微笑,还想要开口,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厉喝。

是巡查队。

“那边的几个人干什么的!闲杂人等立刻离开!禁止在矿区逗留!”

柯尔怀中的小贝奇缩了缩脖子,把头往克尔怀中埋了埋。克尔低头看了贝奇一眼,无奈抬头道。

“我想我们该回去了。”

许榕在这里的住所就在克尔父子旁边。

事实上,这间屋子本身就是克尔在他们狭小的房子里另外划出来的。

“今天的书读了吗?”

许榕看向只到他腰部的贝奇,问道。

贝奇稚声回答:“我读了诗!是你上次教我的那首!”他正要大声背诵出来,克尔从房间里走出来,把手里的大毛巾随手盖在贝奇头上,把他的头遮得严严实实。

贝奇反抗。

克尔用手按住他的头顶,把他往回推,“好了,你该回去睡觉了。”

许榕望着嘴撅着的贝奇,表示自己爱莫能助。却没想到贝奇回头就用手指指着他,控诉,“为什么谢不回去睡?”

“因为你谢哥哥已经是一个大人了,才不会像你一样幼稚。哦对了,谢,你今年多大了?我猜你一定没有二十。”

许榕陡然被问起年龄,不由得一怔,然后告诉他:“刚好二十。”

克尔喟叹,“年轻人……“转向贝奇时飞快变脸,”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贝奇小脸皱作一团,就在克尔要发脾气时溜得飞快,远远留下一句,“谢,明天见!”

克尔无奈摇头,“这孩子……”

“你们不打算离开这里吗?”

“当然想,这里的辐射对贝奇的影响太大了。曾经我和他的妈妈都非常担心他。”克尔脸上依旧挂着熟悉的微笑,“但我们没办法离开。我痛恨这里,但也只有这里能够让我们生存下去。”

许榕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向贝奇时身上有一种悲悯。似乎高高在上。

这并不是说他傲慢。

而是许榕似乎一直是一个局外人,克尔从来不知道他在乎什么。这个人似乎永远理性,永远游离人外。

他们相识了三年,而这只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年轻人,克尔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他,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谢总是有很多心事。他经常发呆,有时候是在望着天空,有时候是在看着自己的手。

“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奇怪的人。”

许榕疑惑地看着克尔。

他笑了一下,“我有时候会觉得你很强壮,但大多数时候都觉得你很弱小。但一个人身上怎么会同时存在两种截然相反的属性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受……嗯……你可以面不改色地拎起比你重两倍的矿石,但你总是很疲惫,脸色苍白,气喘吁吁。甚至连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的身体都不如。”

许榕当然知道原因,但让他意外的是克尔会把这件事说出来。并且真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可偏偏这个答案是许榕永远无法说出口的。

所以许榕只能抱歉道:“我的身体不太好。”

克尔没有介意他的避重就轻。

他们心照不宣地不过多探究对方的过去。

“晚安,谢。”

许榕颔首,“好梦。”

第二天清晨,矿区的开工声准时响起。

贝奇果然又早早地蹲在许榕门口,手里攥着一小瓶劣质营养液,见他出来就递过去:“谢,给你留的!”

许榕接过,揉揉他的脑袋。

去矿场的路上,贝奇一直叽叽喳喳地说话。说他妈妈以前是矿区最美的人,说等他长大了要带父亲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辐射的地方。

“那里会有星星吗?”贝奇仰头问。

“会有的。”

“比这里的星星亮吗?”

许榕顿了顿:“亮很多。”

贝奇欢呼,“好耶!”

今天的矿区似乎非常热闹。许榕皱着眉,看着来来往往的外人。

这里很少会出现陌生人。更何况这些人肌肉发达,手上都拎着枪。

许榕快走两步靠近克尔,“又是巡查?怎么没有提前收到消息?”

克尔四处看了看,长臂一揽把贝奇捞到身侧,让他紧紧贴着自己。一边低声道:“是星盗。”

贝奇这次很乖,没有说话。

许榕目光一凝。

这里是路德义的地盘,星盗应当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劫掠这里。

许榕很快联想到其他事情上,突然有了大胆的猜测。

他用陈述的语气道:“矿区在和星盗交易。”

路德义所处的组织不被联邦明面上认可,如果想要运营必然会走地下势力。而星盗走南闯北,天然就是最佳的合作者。

这个做法非常大胆。

但不得不说,也非常的有效。

不远处似乎爆发了争执。

一个满脸横肉的星盗正揪着班头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得双脚离地。班头的脸憋得通红,双手死死掰着对方的手指,却像蚍蜉撼树。

“老子大老远跑过来,你大爷的说仪器坏了?”星盗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知道这批货有多急吗?”

旁边几个星盗已经端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围观的矿工。工人们下意识后退,却没有人敢出声。

那个平日里对矿工非打即骂的男人,此刻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鸡,眼珠凸出,脸上只剩下恐惧。

“大人……大人饶命……”班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仪器真的坏了……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修好……”

“三天?”星盗大笑起来,语气嘲讽,“你知道晚三天,老子要损失多少钱吗?”

周围人怕殃及自身,纷纷低下头。

克尔把贝奇往身后藏了藏,刚要提醒许榕不要多管闲事时,却发现旁边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与此同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我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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