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许榕想笑一下,但扯动嘴角的瞬间,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只能勉强摆了摆手。

罗肖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张开嘴又闭上,再张开,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谁?”

“你觉得呢?”

许榕事先想过,他们见到他时可能发生的无数种反应:或许惊愕,或许发怒,或许喜极而泣,又或许若无其事。

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许榕惊讶地发现,他自己远比他以为的更加冷静。

起码他现在可以努力地勾起微笑,然后安抚地说一句:“好久不见。”

或者再来一句:“这几年你们还好吗?”

湛枝比罗肖反应快一些,但脸上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脑子里那些“朋友”“交个朋友”的说辞碎了一地,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

许榕被李绥搀扶着肩膀,缓慢地半靠在床头。他目光平静地落在眼前两人身上。

许榕笑了一下,正要开口,剩下的话却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他猝不及防地看到罗肖这个大块头的眼眶红了一圈。

罗肖迅速向前三步,气势汹汹地走到许榕跟前。许榕柔柔弱弱地躺在病床上,脸色尚且青白,看上去格外无助,更显得罗肖身上煞气逼人。

罗肖高高举起一个拳头。李绥皱眉,刚要伸手,就被许榕轻轻拦住。

许榕毫无躲闪的意思。就像就算罗肖动手,自己甚至也会把脸递给他打。

但意识到这一点的罗肖,也变得更加的恼怒。

下一秒,罗肖的拳头带着风砸在距离许榕脸旁边一厘米的位置。许榕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床面的凹陷,他整个头都随之一斜。

罗肖剧烈地喘着粗气,整个房间一直没有人说话。李绥也沉默着没有出声。

罗肖恶狠狠地开口:“你……”

这个字的尾音有些发飘,他又憋屈地把嘴闭上。

许榕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门外这时又传来两道脚步声。

是白奉和端木琼。

端木琼在看到许榕的瞬间如遭雷劈,踏入门内又生生顿住脚步。他张开嘴,到头来却没有发出一个声音。而白奉就停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许榕一看到白奉的神情,就知道白奉事先就已经有所察觉。

许榕同时也松了口气。

湛枝此时终于上前,她用手握住罗肖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胳膊。

她低声提醒:“冷静一点。”

但湛枝另一只手紧紧攥住的拳头却表示着她远没有表现出的那么理智。

真奇怪。

许榕想。

明明现在“受审”的是自己,但真正无助的,却好像是他们。

许榕缓了一口气。他刚要开口,却先咳嗽了两声。

罗肖已经将拳头收回放在身体两侧。

许榕微笑,话在口中转了一转,最后只剩下两个字:“抱歉。”

他们几个人都不敢相信自己以前最希望发生的事情就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发生了。所以表现的都相当无措,甚至可以说是笨拙。

而李绥从开始到现在的表情动作,毫无疑问地告诉了他们关于这件事的真伪。

“你他……你还知道回来?!”

许榕以为湛枝已经冷静下来了。但没想到湛枝缓过神之后的第一个反应会是这个。

湛枝恶狠狠地上前拽住许榕的衣领。

许榕非常配合地顺着湛枝的力道微微前倾。

李绥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离开,将这里交给了他们。

湛枝胸膛剧烈地起伏:“原来你还知道回星川啊?”

“当然。”许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觉得湛枝的手劲实在大得可以,他甚至已经听到了布料崩裂的声音。

许榕有些无奈,“一有机会我就回来了。”

在场的几人没有一个是真的蠢的。他们当然可以从许榕的短短一句话中听出过往三年的惊心动魄。

但这一点也让他们更加生气和难平。

白奉和端木琼在这时终于走了进来。

端木琼打头,与湛枝和罗肖并肩而立。

白奉走进来顺手将门关上。

此时的屋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五个人了。

端木琼的双手插进口袋。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头微微上扬,沉默许久。终于他开口,就在许榕以为他要发表什么长篇大论时,端木琼却问了一句:“你的身体还好吗?”

许榕忽然有些想笑,也确实笑了出来。

“你们再这样小心地讲话,我可真的就要嘲笑你们了。好了,我就在这里,活生生的一个人,我确实回来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这句话落下时,室内的气氛似乎突然变得轻松起来。

最后还是白奉拍板:“医生快到了,先让他休息一会儿。”

于是许榕就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中闭上了眼睛。

几道赤裸裸的目光使他如芒在背。

许榕实在有些受不了了,装作不经意地翻了个身。

过了几秒,他还是突然坐了起来,睁开眼,又对上那几人神情各不相同的脸。

许榕磨了磨牙齿,愣是半个字都没吐出来。他懊恼地重新躺了回去,用被子蒙过头。

医疗人员确实很快就到了,许榕没有睁开眼,任由他们用各种仪器往自己身上招呼。

白奉他们依旧没有离开。

白奉随便搬了屋内仅有的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端木琼直接把许榕往床里面挤了挤,坐在那里。

湛枝四处看了一眼,最后索性席地而坐,甚至还翘起二郎腿。

罗肖看到湛枝的动作,不甘落后,甚至四仰八叉地半躺在地上。

几个人的姿势各不相同,但唯一相同的是目光仍然牢牢地粘在许榕身上。

医疗人员道:“问题不大。就是体能消耗过度和精神力虚弱。这些凭借你自己身体的调节能力可以自愈。如果不放心的话也可以进医疗舱。”

“不用了。”

许榕一口拒绝。

医生理解地点了点头,很快和另外几个医务人员一起离开。

这次许榕没有再躺着,而是坐起来。

端木琼:“你不打算休息了?”

“你们这样让我怎么休息?”许榕半真半假地抱怨一声,“好了,趁这个时间,你们想问的就赶紧问吧。”

许榕以为他们会立刻问他这三年都干了什么,为什么不回来找他们,再不然会问他这次是怎么回来的。

唯独没有想到,这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刷刷把目光放在白奉身上。

还没等到白奉做出表率开口,湛枝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兴致勃勃地问:“你看看我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许榕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嗯……长高了?你现在和端木琼差不多高。”

湛枝满意地勾起唇角,挑衅似的朝端木琼道:“小矮个。”

端木琼不跟她一般见识:“我要是一顿能喝两瓶营养液,我能长得比你还快。”

营养液中的营养含量极高,并且能不断补充能量。一般来说一天一瓶营养液就能饱腹,而军校生能量消耗巨大,所以比普通人要补充更多营养液。

但一顿两瓶还是有些夸张了。

不过话题转到这个方向是许榕始料未及的。

但这也算是一件好事。许榕不太习惯他们几个人相处时把气氛弄得太过严肃。

就像这样刚刚好。

湛枝咬牙切齿:“你给我闭嘴。这只能说明我训练没有偷懒。”

“不过……”她突然转移话题,“照这样来说的话,那你这三年过得还不错?毕竟三年前你还没我高,看来你营养补充得挺充足。”

许榕但笑不语。

之后许榕简单地将自己这三年的行程告诉他们,只是隐去了他在尼森和路德义那里发生的事,直接从矿区遇到格菲尔开始讲起,包括他在斯塔克正巧遇到夏时珩执行任务的事情。

罗肖的眼神很古怪。

许榕若有所觉,他直接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罗肖斟酌了一下语言:“你和夏时珩以前很熟吗?”

许榕不明白他突然说这个的原因,他谨慎回答:“还行?我之前救过他,然后他也帮了我很多。我们应该算是很好的朋友?”

听到“朋友”这个词,湛枝莫名笑了一下。

许榕皱眉。

湛枝古怪地笑了两声。

“三年前问的时候,你还说夏时珩是你哥。怎么现在就成朋友了?”

许榕感觉这几个人的态度非常奇怪。

就在许榕询问地看向端木琼时,他开口简单解释道:“你知道夏时珩在我们军校生内部的口碑是什么样的吗?”

许榕不理解端木琼说这句话的原因,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应该是很正派的一个人……然后,很强。”

罗肖也参与了谈话:“还有呢?”

许榕声音卡壳,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听什么,只能凭着直觉道:“……还挺帅的?”

对面几人纷纷无语。

最后还是端木琼道:“夏时珩在所有军校生中,几乎已经成为了一个符号。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他以后会加入第五军区,这一点是一定的。所以与他交好的人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向别的军校生释放了一个信号,同样是对其他军区释放一个信号。特别是像我们这样的人,言行举止都会被别人看在眼里。可能你现在感受不到,但有些事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许榕发觉端木琼变化了很多,变得更加理智,更加成熟,也更加通透。

每个人都在变化,都在成长。

许榕突然有些感慨。

“所以呢?你是觉得我以后会加入第五军区?”

“我是想让你警惕。既然我会说这些,那么夏时珩同样清楚这一点。他平时不只是一个正派的强者,同样代表着第五军区,所以他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很少与人交好。许榕,我必须要提醒你,像夏时珩那样的人,如果主动接近一个人,那么他的目的一定不会是简简单单地想要和你成为一个好朋友。”

端木琼没说的是,他当时是亲眼看到夏时珩在前线是怎么寻找许榕的。

他不用去管许榕是怎么想的,但对于夏时珩而言,这两个人的关系绝对不会仅仅是普通的朋友之交。

许榕有点理解了,但更多的还是一头雾水:“既然你都说了他肯定别有目的,那你觉得我就算注意又能怎么样呢?凭他的身份和城府,我并不认为我能够反抗他。”

“行了。”

湛枝最后大发慈悲,“咱们言归正传。那个啥,许榕啊,关于步思你是怎么考虑的?”

“步思?”许榕道,“你是说那个精神力辅助?”

.

“你们都是精神力辅助。” 一个老教官站在许榕和步思的跟前。他严肃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两个大病初愈的人,“你们都很强,这不是什么不能承认的事情。但同样,最强的人只能有一个。你们的教官应该已经告诉你们了,现在我们参与联赛的队伍还差一个人。”

他的不着痕迹地将视线停留在步思的脸上,“本来已经确定是步思了,这一点我并不想否认。”

“但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想要给这支承载着星川荣耀的队伍一个最完美的配置。现在,我需要你们来证明你们的能力。”

他道:“上一次的模拟赛步思虽然落于下风,但模拟赛的偶然因素太多,包括你们的队友以及你们当时的状态和环境。我们做出的决定也需要向整个星川负责。”

许榕问:“怎么证明?”

老教官轻轻抬了抬手。他的背后随着这个动作自然而然地升起两面光屏,上面显示了密密麻麻的字。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老教官还没等两人看清,就直接关掉了光屏。

步思收回目光,抿唇不语。

“你们两人将分别进入两个不同的模拟舱,里面已经导入了你们这次的试题。这场测试的全过程将以直播的形式向整个星川播放。”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许榕下意识回过头,看向窗户之外。

半空中凭空映射出一面巨大的屏幕。

屏幕之下有来来往往路过的学生纷纷驻足惊呼。

步思同样看了过去。

许榕猝不及防地和步思对视一眼。他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满的战意。

察觉到这一点的许榕不由得唾弃了一下自己的堕落。

他不合时宜地在心中发出一句感慨:

不愧是年轻人啊。

却一时没想起来,他和步思也是同龄人。

老教官最后向他们摊开了手。

“二位,你们可以开始了。”

在两人纷纷踏入模拟舱时,他们最后听到一句:“请务必尊重你们的对手和这场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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