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很值得任何喜欢。

许延说完就后悔了,因为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推卸责任。

江则唯的手还没撤开,空气中带着一点沐浴露的香味。

许延垂下眼,看着那只手,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伸出手,把江则唯的手拉下来,但没有松开,就那样握着,放在自己膝盖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打氧器发出细微的呼呼声,填满了客厅里所有的空隙。

“那你告诉我一件事。”江则唯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许延看着他。

“咸鸭蛋是谁。”江则唯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延,“你告诉我,我就不生气了。”

“你本来就没有很生气。”许延拆穿他。

“那我也想知道。”

许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拇指在江则唯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又一下。

江则唯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手指慢慢收拢,把许延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良久,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先保证。”许延说,声音有点闷,“不可以取笑我。”

江则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许延会这么认真。

他举起右手,三根手指并拢,做发誓状,表情严肃得有点好笑:“我保证,取笑你的话,天打雷劈。”

“不用这么夸张。”许延皱了皱眉,不太满意他这么说。

“那你信了吗?”

许延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没犹豫,点了点头。

江则唯视线停留在许延身上,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画圈,没有催促。许延低着头,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像是在看什么很难懂的东西。

“就是……我之前在一个软件上发了个帖子。”许延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问了一些事情。”

江则唯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事情?”

许延没回答。他的耳尖慢慢红了,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江则唯安静的看着他,只是等待。

“就是……”许延的声音更低了,“问你给我表白是什么意思。”

江则唯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没懂,明明我们关系那么差,你却突然表白。”许延的声音有点紧,但他没有停下来,“我以为你又是来耍我的,像以前一样。”

江则唯眉头舒展了些,那些许延以为是恶作剧的靠近,那些许延以为是挑衅的注视,那些许延以为是故意找茬的关心——都是他藏不住的喜欢,但在许延眼里,全都是江则唯又在耍我。

反应好慢。

“所以我就发帖子问了。”许延说,“问讨厌的人跟我表白怎么办,你是不是在开玩笑,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我,只是想看我出丑。”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许延的声音有点抖。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拿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江则唯没有说话,他看着许延,目光很轻,怕用力了就会碰碎什么。

“那个人就是咸鸭蛋。”许延说,“他说你应该是认真的,让我去试探你,多观察。后来……”他顿了顿,“后来我就一直问他,问他你是什么意思,问我是不是想多了,问我该怎么办。”

许延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没有看江则唯。

“他跟我说,有一些感情你控制不了就让它蔓延吧。”许延的声音闷闷的,“那句话还是他从微博上抄的。”

江则唯的嘴角动了一下,带着一点心疼的弧度。

“所以你一直在问他,关于我的事。”江则唯说。

许延点了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

“食堂碰到你那天。”许延说,“你吃醋走掉的那一次。”

“关于表白。”江则唯的声音很轻,“你真的以为我在耍你?”

许延没有回答。但他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江则唯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有点疼。是那种闷闷的、酸酸的、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泡软了的疼。

他想起高二那年,他把那封情书塞进许延抽屉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在信纸上写了四个字,不敢署名,不敢多写,怕太明显,又怕不够明显。

他在等许延的回应,等了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许延没有回应,他以为许延拒绝了,以为许延不喜欢他,以为许延连拒绝都懒得说。

“不是耍你。”江则唯说,声音有点哑,“从来没有想过要耍你。”

许延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江则唯的眼睛里有光,很认真的,一字一句的,宣誓一样的光。

“跟你表白,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江则唯说。

“高二的那封情书,是我写的。那时候我一直待在你的黑名单,还以为这就是你的表态了。”

“但我又想了想,拒绝也要当面说才能让我死心。但我发现,即使你当面拒绝我,我也不会死心。”

“我还是很喜欢很喜欢你。”

许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但我没有后悔。”江则唯说,“因为如果不送情书,不表白,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许延低下头,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眼眶有点热,但他忍住了。

他没说话。

“许延。”江则唯叫他。

许延没抬头,江则唯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

“我喜欢你,不是开玩笑,不是恶作剧,不是想看你出丑。是很认真的、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的、怎么都停不下来的喜欢。”

许延的眼眶红了,眼底的水光印着江则唯认真的脸,在落地灯的照射下亮亮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你再说一遍。”许延说,声音有点抖。

江则唯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喜、欢、你。”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高二开始。不对,比高二还早,从你第一次在操场上跑接力赛的时候,从你站在领奖台上晒太阳的时候,从你在我家楼下喊我一起去上学的时候。”

许延愣了一下:“那是什么时候?”

“小学。”江则唯说,“你不记得了。”

许延确实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江则唯家楼下喊过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和他一起上过学。

但他记得第一次见到江则唯的样子——背着书包,蹲在门口,低着头系鞋带,但系了很久都系不好,最后还是许延教他系的鞋带。

阳光落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

“我喜欢你。”江则唯又说了一遍,“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你嘴硬心软,是因为你明明在乎却装作不在乎,是因为你每次说不去最后还是来了,是因为你嘴上说讨厌我但抽屉里还留着我的情书。你很可爱很优秀,很值得任何喜欢。”

许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多,就一滴,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线,落在江则唯的指尖上。

“谁对你好了……” 许延继续嘴硬。

江则唯看着那滴泪,看了很久。

然后他凑过去,轻轻亲了一下许延的眼角,有点咸。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许延的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空白一片。

“我喜欢你。”江则唯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低低的,带着一点鼻音,“以后也会一直喜欢。”

许延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抱住了江则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江则唯感觉到肩窝那里有一点湿,温热的,慢慢地晕开。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许延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声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像一首没有尽头的白噪音。

许延闭着眼睛,听着江则唯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江则唯感受着肩窝上的柔软,轻轻勾了勾唇。

他终于相信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