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有必须要离开的理由

在折青宫的日子很安宁,至少对于刘以笙来说是这样的。

他每天除了和师兄师姐们一起上课,就是跟着柳自心学习,早上起来喝药,然后去前院听其他长老讲脉象和方剂,下午有时候在药庐帮忙煎药,有时候又会跟着柳自心去后山认草药。

傍晚没什么事,就坐在院子里的树下翻某些师兄师姐留下的几本笔记,一页一页地看,看不懂的地方记下来,第二天就问柳自心。

生活很平静,但病弱的身体又时常让刘以笙非常恼火,有时候走快几步就开始喘,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就发黑,吹了风就头疼,一疼还就是一整天。

可一恼火,他又会晕倒,于是他不得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这具身体保持清醒。

每次柳自心给他把脉的时候,他都老老实实地伸出手,不说话不皱眉,等师父说“还行”或者“又虚弱了”。

除了刘以笙每天都需要喝药之外,这样平淡的生活让他非常满意且知足。

于是,三年过去了。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跟着柳自心把折青宫的东西学了个遍,不是全部学完,是学了个大概,够用的那种。

长老们的脉法他掌握了七八成,师兄师姐笔记里的病例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有些方子已经能背下来了,柳自心教他的东西最杂,从外伤处理到内伤调理,从毒蛇咬伤到走火入魔,什么都讲,想到哪讲到哪。

他的身体也比三年前好了一些,不至于走两步就喘了,但底子摆在那里,再怎么养也就是个“看着正常”的程度。

柳自心每天给他熬的药从来没断过,药渣倒在院子角落的桶里,一桶满了倒掉,又装一桶。

于是在他十七岁生日当天,他再次向柳自心请求离开折青宫。

……

“玗儿,你简直胡闹!”柳自心背着手,紧紧皱着眉,眉心那道竖纹比三年前更深了。

刘以笙低着头,996站在他的肩膀上,安安静静的,一人一统都一声不吭。

柳自心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敲鼓。

他从门口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回门口,来回走了好几趟,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刘以笙。

“我原以为这三年里你是想通了,可你却告诉我,你其实一直想离开这里!”

刘以笙张了张嘴:“师父,我......”

柳自心打断了他,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但不是在吼,是急了,他的眼眶有点红,但并不算明显:“你那么小的时候,阿姊就走了,你爹又是一个痴情种,就那么硬生生随你娘去了!”

“而现在,我跟阿筠好不容易把你养到这么大,你却天天想着离开?”

阿筠是柳自心的妻子,姓令狐名长筠,三年来刘以笙见过她很多次,是个话不多的女人,总是安安静静地做饭,缝补,晒草药。

她做的红枣糕确实好吃,刘以笙吃过很多回,从来没说腻过。

柳自心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下来,但语气还是很重:“我并非一定要你留在折青宫,可你自己的身体,难道还有人比你更清楚吗?世人尊敬我折青宫,无非不是因为我们这里全是医师,日后必定会有求于的时候,可你出去了,如此险恶的世道,再怎么样也得脱一层皮!”

刘以笙闭上眼。

他明白柳自心说的都是对的,沈玗的身体非常不好,他本身也是一位医生不可能不知道,但是他需要离开才能完成任务,他不可能真的一辈子待在这里。

开医馆是沈玗的愿望,也是他的任务,但是一直待在折青宫里,什么愿望都完不成,什么任务都交不了。

柳自心的眼里满是疲惫和担忧,他站在那里,青灰色的长袍被窗外的风吹得贴在了身上,肩膀的轮廓好似比以前窄了一些。

“我与阿筠,一直将你视为亲生孩子,你每次生病,我们都也痛在心里,玗儿......这是一个豺狼虎豹般的世道,我们两个,实在放心不下你。”他的声音有点颤抖。

刘以笙叹了口气。

他站在木桌旁边,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碰到木头上的一个疤结,凹进去一小块,他看着柳自心的眼睛,又移开,低下头看,向自己鞋尖。

在柳自心眼里,沈玗是一个过于善良的人,善良或许是好事,但是如果过于善良就不算好事了,像沈玗这种连给别人治病都能倒贴钱的人,出去行医救人除非老天爷开眼,不然迟早也只有死一个字。

但他刘以笙可不是这么良善的人。

不过,他确实想不到怎么去跟柳自心继续说他想离开的这件事情,因为柳自心说的完全没有问题,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反驳,也没有理由去反驳,柳自心仅是作为沈玗的师父,已经比某些亲生的父亲都要好得多。

996在他肩膀上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耳朵,意思是让他冷静。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桌上摊着的一本书被风吹翻了几页,刷刷刷地响。

柳自心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刘以笙站着,他的背影看着已经有点驼,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还是腰不好,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你娘走的那天,我在外面,在我心里,她早已是我的亲姐姐。”

刘以笙抬起头,看向他的背影。

“你爹抱着你坐在门口,天都黑了,他不肯进屋,我赶到的时候,他就那么坐着......你那时候才这么点大。”柳自心用手比了个大小,没有回头,“你爹跟我说「自心,阿沈走了,就剩这个孩子了。」”

“没过多久,你爹也跟着她去了,我把你接过来的时候,你才几个月,瘦得像只猫崽子。”

柳自心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师娘去镇上请了奶娘,人家不愿意来,你师娘就加了三倍的钱,又派了宫里的马车去接,奶娘看你师娘实在诚心,折青宫的名头也摆在那里,就跟着来了。”

刘以笙没说话。

“后来奶娘走了,你又不肯喝牛乳,你师娘就一口一口地喂米汤,你喝了吐,吐了喝,喂了一个多月加上宫主给的药才算活过来。”

柳自心的手指在窗棂上敲了两下。

“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他用手比了比,“谁看了都说养不活,你师娘不信,天天抱着你,结果抱着抱着就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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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风吹进来,把那本被风吹乱的书又翻了几页。

刘以笙站在桌边,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从小也是刘雯一个人把他带大,也是这样一口一口喂,一滴一滴地养,他那个死*爹不仅出轨,还一直活的那么好,那时刘以笙每天都在想,难道他和母亲是坏人吗?如果是为什么不让他干脆死了算了,那如果他们是好人那为什么没让那个让他们痛苦的人去死?

刘以笙不想跟沈玗比谁更惨,因为任何伤口只有自己才知道疼痛,他不知道沈玗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活着,反正他在地球的时候每天都在打听他那个生物爹死没死。

但他现在不是刘以笙,他是沈玗,他必须要完成沈玗的愿望。

柳自心背着手站在窗边,他看起来真的老了许多。

“师父。”刘以笙开口了。

柳自心没有转身。

“我不是要走,我只是想去外面看看,治几个病人,攒点名声,等攒够了,我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医馆,这是我的愿望。”

他没有提任何多余的东西,他只是把沈玗心里藏了很多年的话,用自己的方式说了出来。

柳自心慢慢转过身来看向刘以笙,他眼眶确实是红的,但没有眼泪:“玗儿,你的身体......”

“我知道我的身体。”刘以笙说,“我不会硬撑,不舒服了就会停下来,治不了的病不硬接,该收的钱不会少收,我不会委屈自己。”

柳自心愣了一下,他看着刘以笙,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还是不是他养了那么多年的那个心软的孩子。

996在他肩膀上轻轻啄了一下他的头发:【刘以笙同学,你ooc了。】

刘以笙没理它。

柳自心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几缕白头发在光里发着亮,细细的像冬天的霜。

“你师娘做的红枣糕,你带一些走罢。”

刘以笙抬起头。

柳自心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到桌边,把那本被风吹乱的书合上压平,放回书堆最上面,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手有点不听使唤,书角对了好几遍才对齐。

“你什么时候走,跟你师娘说一声。”他说道。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从缝里能看到他青灰色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过院子,走到月亮门那里,拐了个弯,不见了。

刘以笙站在原地,看着那条门缝。

“师父没说不同意。”996小声说。

“嗯。”刘以笙说。

他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拿了一块红枣糕。

碟子里还剩最后两块,是早上令狐长筠送来的,他咬了一口,慢慢嚼。

“九哥,你说沈玗要是在,他会怎么说?”

996想了想:“按照他的性格,他应该会说「师父我错了」然后就不走了。”

刘以笙嚼完了嘴里的糕点,又咬了一口,红枣的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黏黏的,糊在牙齿上。

“但我不是沈玗。”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那本刚被柳自心合上的书又吹开了,这次只翻了一页,停在中间,上面写着几行字,是柳自心的笔迹,写的是一味药的炮制方法,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刘以笙看了一眼那行字,没去合上。

他把最后一口红枣糕吃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些。

外面的槐树比三年前高了一点,叶子还是那么密,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光。

院子里没有人,石桌上放着柳自心常用的那把紫砂壶,壶嘴还冒着热气,说明他刚才还坐在这里喝茶。

刘以笙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被风吹开的书,翻到柳自心写字的那一页,又像柳自心刚才那样,把书页压平合上,放到书堆最上面。

他把碟子里最后一块红枣糕也吃了。

“996。”

这是刘以笙第一次叫996的全称。

“...怎么?”

996有点疑惑。

“如果我没有遇到你,或许就不会成就现在的我。”

他突然说了一句有点煽情的话。

996蹭了蹭他的脸颊:“刘以笙同学,别撒娇。”

刘以笙笑了笑,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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