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真有乐子

第二日,刘以笙的生物钟已经迫使他起床了。窗外的天光透过窗纸渗进来,灰蒙蒙的还没全亮。

他闭着眼睛,没有动,万俟舟抱着他的那只手臂已经麻木了,连指节都弯不起来。

“万俟舟,起床了,你昨天晚上不是说要带我见你爹吗?”

昨天晚上他跟令狐慈聊了一会天就被万俟舟催促着回房间睡觉,说是等第二天早上再去跟他爹见面。

万俟舟没有醒,他抱着刘以笙的手臂,迷迷糊糊地凑过去嘴唇贴着刘以笙的手腕,开始啃,跟小动物在磨牙似的。

他最近似乎很喜欢咬东西。

刘以笙没有抽回手,他等万俟舟啃完一轮,才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万俟舟的脸,手指掐着他的脸颊往两边扯了一下,万俟舟的嘴被扯得微微张开。

“要我把手砍下来给你当磨牙棒?”

万俟舟一激灵睁开眼,他的眼神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他爬起来,盘腿坐在床上,头发乱得像鸡窝,一脸刚从梦里被拽出来的迷糊。

“怎么能说这种吓人的话?”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你把手砍了还怎么治病?”

刘以笙歪了歪头,看着万俟舟脸上被枕头压出的红印子:“那你别一直咬我。”

万俟舟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理直气壮地说:“你不觉得你身上香香的吗?每次我一闻到就想咬你。”

刘以笙提醒他:“我昨天一天都没吃药。”

万俟舟愣了一下,然后连忙下床穿衣服,动作突然变得利索起来,他一边系腰带一边说:“差点忘了,不吃药怎么行?你等着,我去叫膳房给你熬药。”

刘以笙下了床,把被子叠好,然后把衣服穿好,系好腰带,又把头发拢了拢,用一根木簪挽住。

“帮我把小包里的药瓶都拿出来。”他一边整理袖口一边补充,“你最近也得吃点药,声音有点哑,应该是上火了。”

万俟舟系好腰带,转过身来,非常抗议道:“不要,我不想吃药,苦死了!”

刘以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想了想还是自己去拿吧,免得万俟舟自己偷梁换柱,把药倒掉,拿空碗回来充数。

这种事万俟舟在折青宫的时候干过不止一次。

“行李你家里人放哪了?”

万俟舟随便梳了一下头,打结的地方扯得他龇了龇牙,然后他从桌上拿了一根丝带,把头发拢起来绑了一个马尾,手法粗糙,有几缕碎发没扎进去,垂在耳朵旁边。

“隔壁那间,门上贴着福字的。”

刘以笙点了点头,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隔壁房间门口,门板上贴着一张红色的福字,是倒着贴的,寓意“福到”。

他推开门,房间里收拾得很整齐,床铺叠得方方正正,桌上放着一盆清水,水面上还飘着一片花瓣,他的行李放在靠墙的柜子上,两个包袱叠在一起。

他解开包袱,把里面的几个药瓶和几包包好的中药拿了出来,他把这些东西拢在怀里,关上门,回到房间。

万俟舟已经穿戴整齐了,正站在镜子前面整理领口,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腰带,腰带扣是玉的,雕着一只老虎。

他见刘以笙回来,伸手把那几包中药接过去,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等他放好药瓶后就拉着刘以笙的手腕往外走。

“走吧,先去膳房,先把药煮上,再去找吃的。”他一边走一边说,“我跟你讲,我家的膳房师傅做的葱油饼是一绝,外酥里嫩哟。”

两个人穿过一个小花园,又走过一条长廊。

“说起来,以前我都不起这么早的,唉,往昔不可追忆呀!”万俟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深沉的感慨。

刘以笙问道:“那你一般什么时候起床?”

“当然是巳时起,丑时睡啦,毕竟帝都晚上也很热闹嘛,我小时候经常跟朋友在街上闲逛,可好玩了,晚上有杂耍什么的,还有卖各种各样的小吃。”

刘以笙微微皱眉:“什么作息?”

折青宫的大家一般亥时就已然入睡,卯时基本上都起床了,万俟舟这作息,堪比地球某些小夜班的工作,对身体可不太好,也就是年轻还抗造,老了就不得了。

万俟舟看向他,辩解道:“我现在跟你在一起把作息调整好了呢!可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了!”

刘以笙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

两个人走着走着,穿过一道垂花门,迎面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官服,头发乌黑,只在鬓角有几缕灰白,用一根玉簪束着,脸型方正,眉骨高,鼻梁挺直,整个人看起来很有精神。

男人看到万俟舟和刘以笙的时候,步子慢了一点,目光在两个人牵着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万俟舟看到后喊了一声:“老爷子。”

刘以笙微微颔首,问好道:“万俟大人。”

万俟悯摆了摆手:“不用叫什么大人,都是自家人,跟这小子叫我爹就行。”

万俟舟一脸无语:“我不是叫你老爷子吗?”

万俟悯直接无视了他的话,像没听到一样,继续对刘以笙说,他的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万俟舟写信跟我们说你是折青宫长老,你......”

他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真是苦了你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家里提,反正万俟舟的东西就是你的。”

令狐慈曾经也是某个门派的长老,在机缘巧合下救了万俟悯,两人在朝夕相处下都爱上了对方,万俟悯想带着令狐慈一起回帝都,但是令狐慈却觉得江湖自在,不愿意离开。

后来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两人还是一起回了帝都,从此江湖失去了一个剑术逆天的剑宗长老,但帝都也迎来了它最严厉的母亲。

这些事是万俟舟在路上跟刘以笙说的,说得眉飞色舞,所以虽然刘以笙不知道万俟悯现在都在脑补些什么,但他觉得一定特别有意思。

万俟舟“喂”了一声:“老爷子你说够没?我们家阿玗要吃药了。”

万俟悯瞪了他一眼:“不知礼数!真是你娘...真是我把你惯坏了!”

万俟舟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笑嘻嘻的,完全没有被训斥后的收敛:“儿子都回来了您老就知足吧,隔壁李叔家的儿子出去闯江湖闯了这么多年一封信都没有,我回来还跟你带了一个如此牛而*之的儿媳呢。”

万俟悯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竟觉得有点道理,他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沉思,又从沉思变成了无奈,他点了点头:“那你们快去吧,早膳我吃过了,先去上朝了。”

万俟舟挥了挥手,:“老爷子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个肉饼,带三个吧,我家阿玗也要吃。”

刘以笙小声问他:“你一个人吃两个?”

万俟舟小声回答:“我娘也爱吃呀。”

万俟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万俟舟拉着刘以笙继续往膳房走,晨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从东边的墙头漫过来,把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快膳房到了,万俟舟把药给了膳房的人,告诉他们要煮多久加多少水,安排好后,万俟舟就直接拉着刘以笙去了膳厅。

膳厅在府邸的中轴线上,是一个独立的院子,院子中间种着一棵银杏树,树冠很大,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

膳厅的门大敞着,从外面就能看到里面摆着一张长长的红木桌子,桌上摆着碗碟和几样小菜。

令狐慈已经在吃了。

“晨安晨安,美女你在干什么?”万俟舟在旁边坐下,语气轻快得像在跟朋友打招呼。

刘以笙在他旁边坐下,微微颔首:“晨安,令狐前辈。”

令狐慈正在啃玉米,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含糊不清地说:“晨安,美女在吃东西。”

她把嘴里的玉米咽下去,又补了一句,“小公子在干什么呀?”

万俟舟没有回答,他先给刘以笙打了一碗小米粥,熬得很稠,他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了一些,才把碗放到刘以笙面前。

然后又夹了几个小笼包放在刘以笙的碟子里,小笼包皮薄馅大,能看到里面汤汁的颜色。

他自己拿了一块红薯,剥了皮,开始啃。

“正在享受红薯。”他嘴里含着红薯,说话含糊不清。

令狐慈搓了搓手,手掌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膳厅里很清晰,她拿起筷子,将桌上另外一只还没被摧残过的烧鸡一分为二,顺着骨缝一挑,鸡腿就下来了,手法干净利落,她把两只鸡腿分别放在两个小碗里,推到万俟舟和刘以笙面前。

“美味大烧鸡,快吃快吃。”

万俟舟将嘴里的红薯咽下去,看了一眼碗里的鸡腿,又看了一眼令狐慈面前的烧鸡残骸,说了一句:“又吃烧鸡哦,娘你上辈子是黄鼠狼吗?”

令狐慈嚼嚼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表情很满足:“或许呢!”

刘以笙早上其实不是很爱吃烧鸡这种纯肉的东西,他的胃在早晨比较娇气,吃不了太油腻的,吃多了会不舒服。

他看了一眼碗里的鸡腿,伸手轻轻扯一下万俟舟的衣角,然后朝他眨了眨眼。

万俟舟秒懂他的意思。

他把面前自己的小碗推到令狐慈面前,又把刘以笙面前的小碗拿到自己面前,开始帮忙解决。

他拿起筷子,夹起刘以笙碗里那只鸡腿,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娘欸,阿玗早上不能吃太多肉,我帮他解决掉这个鸡腿,你再帮我解决掉我的吧!”

令狐慈眨了眨眼,有点小自责,她放下玉米,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哎呦怎么不早说,都怪你爹,爱吃肉,害得我儿媳没东西可吃。”

实则不然,其实家里只有她跟万俟舟两个人是肉食者,万俟悯吃得清淡,早上喝粥配咸菜就够够了,中午也吃的不多,晚上基本不吃。

但令狐慈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家里所有的肉食都是因为万俟悯才存在的。

刘以笙笑了笑,他看着令狐慈,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被照顾之后的柔软:“有我吃的,您多吃点。”

万俟舟嚼嚼嚼,嘴里塞着鸡肉,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他含混不清地规划着今天的菜单:“中午我要吃大虾,我让老爷子下朝回来给我带肉饼,还有肉饼吃捏。”

令狐慈嚼嚼嚼,嘴里也在嚼东西,声音含混但语气很兴奋:“玗儿吃素肉不?我待会出去玩带给你尝尝。”

“......?”刘以笙一时没反应过来。

玗儿这个称呼……已经好久没人这样叫他了

万俟舟往嘴里塞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从破口处流出来,咽下去后,他解释道:“就是口感有点像肉的素食,可好吃了,娘,你多带点,我也要吃。”

令狐慈点了点头,表情郑重:“包的。”

刘以笙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勺子碰到碗沿发出很轻的叮当声,他安安静静地听着万俟舟和令狐慈继续聊天,话题已经从肉饼跳到了素肉,又从素肉跳到了帝都哪家铺子的点心最好吃。

万俟舟说是东街的稻*村,令狐慈说是西街的桂*斋,两个人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但吵着吵着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刘以笙看着他们,觉得这俩母子的互动还挺好玩的,万俟舟在令狐慈面前跟在别人面前完全不一样。

在折青宫的时候,他对其他长老是客气的,对宫主是恭敬的,对弟子是和善的,只有在刘以笙面前才会撒娇耍赖,但在令狐慈面前,他连那些客气和恭敬都卸了,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刘以笙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然后就放下了勺子,拿出手帕擦了擦嘴,看向膳厅门口透进来的阳光,细细碎碎的灰尘在光线里飘。

万俟舟还在跟令狐慈聊天,两个人已经聊的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了,刘以笙安静听着,没有说话。

这俩人太好玩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