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囚局

林婴被安置在夜寝宫侧翼的一间净室。

门未上锁,窗外却有黑影无声值守;典籍任他取阅,但每一卷都带着被反复检视过的痕迹。

他没有试图离开。

旧巷的火与血,夜的沉默,奎茵最后那句未能出口的话——这一切在他心中搅成一片泥沼。他不再急于分辨真伪,只是静坐,观察,等待。

第三日,夜推门而入,手中未持书卷,只带来一身未散的寒气。

“旧巷的人,是我下令杀的。”他开门见山,立在门边阴影中,目光如冷铁,“但理由,我不能告诉你。”

林婴抬眼看他:“因为那是王室的秘密?”

“因为知道理由,对你没有好处。”夜走近两步,烛光将他脸上轮廓照得分明,却照不透眼底那片暗沉,“你只需明白:那三人非死不可。他们活着,会引发比尸坑更大的动荡。”

“包括焚尸灭迹?”林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包括。”夜回答得毫无犹豫,“在这里,有些痕迹必须彻底抹去——不是为掩盖罪行,是为阻止更糟的事发生。

“更糟的事……”林婴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一丝疲惫的讽刺,“殿下,您不觉得,这话每一个掌权者都会说吗?”

夜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我在骗你。”他说,不是问句。

“我不知道。”林婴如实回答,“我只知道,我看见了火,看见了尸体,看见了你的人握着刀。至于那背后是阴谋、是正义、还是不得已——我看不透,也不想再猜。”

他站起身,第一次在夜面前站得笔直:

“我是大古国使者,不是贵国王室的判官。尸坑案,我会继续查,因为我的良心过不去。但你们的内斗、你们的秘密、你们用鲜血浇灌的权力——我不站队,不插手,不评判。”

“中立。”夜念出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嘲,“你以为,在这里,中立能活多久?”

“活到真相大白的那天,”林婴直视他,“或者活到我死的那天。”

两人之间,空气凝滞如冰。

良久,夜先移开了目光。

“随你。”他转身,走向门口,却在指尖触到门扉时停顿,“但在这座宫里,中立往往是最奢侈的错觉。当你脚下踩着的每一块砖都浸过血时,不选边,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选择。”

门轻轻合上。

林婴缓缓坐回椅中,闭上眼。

他知道夜说的或许是对的。

但他更知道,一旦选边,他就再也回不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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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数日,一个无月的深夜,有人轻叩他的窗。

不是影卫的节奏。

林婴推开窗,窗外立着一道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竟是琼皇后身边那位沉默寡言的老侍女。她未发一言,只将一卷以血蜡封缄的皮纸塞入他手中,随即消失在廊柱阴影中。

皮纸触手冰凉,带着淡淡的、似曾相识的香气——是琼皇后寝宫中常年萦绕的,混合了药草与陈旧血气的味道。

他展开,就着微弱烛光阅读。

上面不是密报,也不是政论,而是一段支离破碎的往事记录。笔迹秀逸却凌乱,仿佛书写之人时而清醒,时而癫狂。

“……他杀了洛兰。就在圣坛前,用那把本该为我们祝福的银剑。血染红了彩窗,他说:‘现在,你是我的了。’”

“……我生下第一个女儿时,他待我尚存温情。生下第二个时,他眼中已只剩占有。生下第三个的那夜,我几乎血尽而亡,他却笑着对我说:‘你看,你永远离不开我。’……”

“……夜出生那晚,我听见了魔鬼的低语。他在我枕边说:‘喝下这药,否则你和孩子都会死。’我喝了。从此我成了镜中的陌生人,而他……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终于完整的祭品。”

“……我憎恨这座宫殿,憎恨每一口呼吸都沾染他气味的空气。我更憎恨夜——每次看到他,我就想起那个被迫喝下毒药的夜晚,想起我究竟为何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记录在此处戛然而止,最后一行字被重重划去,墨迹晕染如泪。

林婴握着皮纸的手微微颤抖。

洛兰是谁?

“他”显然是亨利国王。

所以琼皇后并非自愿嫁入王室,而是被亨利以残暴手段强夺,甚至可能被迫服下某种改变身心的药物或毒剂。

难怪她看夜的眼神,总带着冰冷的憎恶——夜的存在,是她被永久禁锢的证明,是那段恐怖过往的活体烙印。

林婴突然有点心疼夜,父辈的过往终究由他来承担。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影卫交接的动静。

林婴迅速将皮纸凑近烛火。火焰吞噬了那些痛苦的笔迹,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散入夜色。

灰烬落在掌心,还有余温。

他终于明白,自己探求的尸坑真相,或许根本不是一桩独立的凶案。

它可能只是这条以强夺、仇恨与药物构筑的黑暗锁链中,最新的一环。

林婴吹熄蜡烛,在黑暗中静坐。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真正“中立”。

因为有些秘密,一旦知晓,便自动将你拉入漩涡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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