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生辰

林婴已经七日不曾见过奎茵。

影卫仍在门外守着,书房的窗仍朝南开,茶点仍在每日申时准时送来——枣糕、乳酥、盐渍梅子,日日不重样。

只是送茶点的人,换了一张陌生的脸。

林婴没有问。

他只是在接过食盒时,垂下眼,说:“替我谢过公主。”

侍女屈膝退下。

碟中的枣糕还温着。

他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

——

奎茵的生辰在三月十七。

这是林婴后来才知道的——彼时他正对着那碟雷打不动的枣糕发怔,影卫忽然推门而入,垂首禀报:

“使者,三公主有请。”

他怔了一瞬。

这是七日来,奎茵第一次遣人直接来请。

不是送茶点,不是递书笺。

是她亲自开口,要见他。

林婴起身时,膝盖撞到了案角。他顾不上疼,匆匆理了理衣襟,跟着那侍女穿过长廊。

奎茵站在廊下。

她今日穿了一袭藕荷色的衣裙,发间那支步摇换成了白玉簪,素净得像三月末枝头将谢未谢的杏花。

她看见他。

她笑了一下。

“你瘦了。”

林婴张了张嘴,想说“你也瘦了”。

可他看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努力压下去的水光,忽然什么都说不出口。

“……公主召见,何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请柬,递到他手中。

“后日是我生辰。”她说,声音很轻,“我想去南境看沙枣花开。父王准了。”

她顿了顿。

“你……愿不愿意同去?”

林婴低头,看着手中那张请柬。

烫金的纹样是沙漠里最常见的胡杨枝,歪歪扭扭绕成一圈,笨拙得像孩童的笔触。

他忽然想起大古国也有这样的风俗——生辰那日,亲手画一张请柬,送给最想见的人。

他的喉间微微发紧。

“愿意。”他说。

奎茵笑了,轻轻舒出一口气。

像终于等到了一个她不敢期待的回答。

——

三日后,车队出宫。

亨利准了三公主的生辰之请,拨了三十名护卫随行。夜被留在宫中——南境近日有流民骚动,琼皇后“恰在此时”向亨利进言,太子殿下威名素著,正宜坐镇京畿,以安民心。

亨利准了。

夜站在城楼上,看着车队缓缓驶出宫门。

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琼皇后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

“她长大了。”她望着远去的车队,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有自己的心思,想见的人,想去的地方。”

夜没有说话。

“你留不住她的。”琼皇后说,“你留不住任何人。”

她转身,走出三步。

“你父亲当年,也以为他可以。”

——

南境与王城是两个世界。

林婴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帷。窗外不再是层层叠叠的宫墙、沉默如影的卫兵、永远望不到头的长廊。

是沙。是风。是胡杨林间漏下的细碎日光。

是骑着骆驼的商队,驼铃叮当,驮着五颜六色的绸缎与香料从车旁走过。

是蹲在土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皱纹深得像干涸的河床,见车队经过,懒洋洋抬手打了个招呼。

是光着脚追逐嬉戏的孩童,笑声响亮,惊起一蓬黄沙。

林婴看了很久。

他觉得一切都很新奇。

唇角总带着极淡的笑意。

——

南境村庄的夜,与王城也不同。

没有彻夜不熄的宫灯,没有影卫沉默的注视,没有那道永远站在廊下的玄色影子。

只有沙枣花的香气。

那花开在村口的老树下,细碎如金,风一过,便落了满肩。

林婴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在暮色里闪着微光的花瓣。

“大古国没有这种花。”他说。

奎茵站在他身侧。

“沙漠里也没有别的花。”她说,“只有沙枣。三月开花,七月结果。花开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浸在香气里。”

她顿了顿。

“我小时候,母亲还没那么恨父亲。有一年她带我来过这里,在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

林婴转头看她。

暮色里,她的侧脸柔和得像那日窗边被夕阳镀上的金边。

“后来呢。”他轻声问。

“……后来就不来了。”奎茵垂下眼,“她恨的东西太多了。恨着恨着,就忘了自己喜欢过什么。”

风穿过枝叶,花瓣纷纷落在她发间。

她抬起手,想拂去。

却有一只手比她更快。

林婴的指尖触到她的发丝,轻轻捻下那瓣金黄的沙枣花。

“……你还记得。”他说。

奎茵看着他。

她的眼底有暮色,有花影,有他看不懂也读不完的东西。

“记得。”她说,“所以想带你来。”

她没有移开目光。

“想让你也看一看,我舍不得忘记的地方。”

林婴将那瓣花轻轻放入她掌心。

凉的。

可她的指尖,在他收手的刹那,轻轻触了一下他的指腹。

很轻。

像风过水面。

像沙枣花落在肩头。

像他方才捻下那瓣花时,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微微屏住的呼吸。

——

第二日,他们去了村南的集市。

奎茵换了寻常装束,混在人群中,像一个最普通的沙漠女子。她拉着林婴的袖子,穿过卖香料的地毯、卖铜器的老匠人、卖烤馕的热气腾腾的摊子。

“这个你吃过吗?”

“这个呢?”

“这个你一定没尝过——老板,来两串!”

林婴被她拽着,从东头走到西头,怀里抱满了油纸包着的各色吃食。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只被塞过来的烤羊肉串,油汪汪的,还在滋滋作响。

“……太多了。”

“不多。”奎茵咬了一口自己那串,腮帮子鼓鼓的,“你太瘦了,要多吃。”

她说着,又往他怀里塞了一只烤馕。

林婴看着那只还冒着热气的馕。

又看着她被辣油染红了一小块的唇角。

他忽然笑了。

是那种自己也压不住、从唇角一路溢到眼底的笑。

奎茵怔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他们站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中央,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像两个忽然发现彼此口袋里都藏着一颗糖的孩子。

——

黄昏时,他们坐在村口的沙枣树下。

集市已散,人群如潮水退去,只余零星几个收摊的贩子。驼铃叮当,驮着空担子慢慢走远。

林婴靠着树干,膝盖上摊着半块没吃完的馕。

奎茵坐在他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落在裙摆上的花瓣。

“婴。”

她忽然开口。

林婴转头看她。

她只是低着头,指尖绞着那瓣沙枣花,绞得边缘都卷起来了。

“我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件事。”

林婴看着她。

“我想了很久。想我为什么总想去书房,为什么总是记得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为什么你生病那几日我抄经抄到半夜——抄完才发现,那卷经根本不是母后罚我抄的那部,是我自己抄错了。”

她顿了顿。

“我想明白了。”

她抬起头。暮色将她的眼底染成一片温柔的金。

“我喜欢你。”

她说。

风穿过枝叶,沙枣花落了她满肩。

林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攥紧花瓣的指尖,看着她明明害怕却还是迎向他的目光。

他想起大古国的礼法。

想起父亲临行前的叮嘱。

想起那道他从未想过可以跨过的、画在脚下的线。

他伸出手将那瓣被她绞烂了边角的沙枣花,从她指尖轻轻取下。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

“我也是。”他说。

奎茵怔住了。

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唇角,他握住她的那只手。

她的眼底有水光慢慢漫上来。

她没有让它落下去。

她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很轻。

像沙枣花落在掌心。

像沙漠的风穿过胡杨林。

像她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的那个答案。

——

他们在那棵树下坐了很久。

久到暮色沉尽,繁星缀满穹顶。

久到她的指尖不再冰凉,他的掌心有了她的温度。

久到她终于敢靠在他肩头,他低头时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沙枣花香。

“……婴。”

“嗯。”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我的?”

林婴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看到你怜悯逝去之人的眼神的时候,可能是你坐在窗边替我讲解地图的时候,可能是你把那碟枣糕推到我手边、说‘还温着’的时候。”

他顿了顿。

“也可能是更早。”

她仰头看他。

“多早?”

林婴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穹顶那片沉沉的星海。

他想起初见时,自己俯身亲吻她手背的那一瞬间。

心跳如擂鼓。

那时他以为那是一见钟情。

后来他才知道——

那不是错觉。

他只是一直不敢承认。

“……早到说不清了。”他轻声说。

她将头靠回他肩头,唇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

“我也是。”她说。

“早到说不清了。”

——

他们在南境待了三日。

白日去集市,傍晚去沙枣林,夜里坐在村口的土墙上,看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她教他认沙漠里的星座——天狼、织女、南十字。

他给她讲大古国的山川——青崖、白水、雁回峰。

她说:“你以后会回去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那是我的家。”

她低下头,指尖绞着袖口的流苏。

“那我也去。”她说,“我没见过青崖,也没见过雁回峰。”

“你教我认。”

林婴看着她。

她低着头,不看他。

可她的耳尖红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

“好。”他说,“我教你。”

——

第三日黄昏,车队启程回宫。

奎茵上了马车,掀开帘帷,回头望了一眼。

村口的沙枣树还立在那里,花开了一树,金黄如旧。

她看了很久。

林婴坐在她对面。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

他没有挣开。

车轮辘辘,碾过沙土,向着王城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握着手,像握住了这三天里所有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

与此同时,王城深宫。

琼皇后坐在陶窑边,手把手教夜拉坯。

泥在她指间温顺地流转,渐渐成形。盏身、盏沿、盏底。

夜坐在她身侧,沉默地看着。

他从未学过陶艺。

他也从未与母亲这样近地坐过。

“你小时候,”琼皇后轻声说,“我烧过一只盏。”

“那时你还未出生。我还不知道你会是……这个样子。”

她的指尖沾着泥,抚过盏沿。

“那盏呢?”夜问。

沉默。

很长久的沉默。

“……不知道。”琼皇后说,“可能丢了。可能碎了。”

她将那盏坯放在转盘上,缓缓转动。

“二十年了。该丢的,早就丢了。”

夜看着母亲的手。

那双手曾经烧过一只盏,刻过他的名字,或许也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深夜,轻轻抚过他的额头。

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她的恨。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琼皇后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那盏坯从转盘上取下,轻轻放在他面前。

坯还是湿的,未经火烧,一碰就会变形。

“拿去。”她说,“烧不烧,是你的事。”

夜低头,看着那只粗糙的、尚未成形的盏。

他没有伸手。

“你恨我。”他说。

琼皇后看着他。

她的眼底有很多东西——岁月、恨意、疲惫,还有一缕他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

他不认识那是什么。

“恨你。”她说,“也恨我自己。”

她站起身。

“你父亲当年以为,把我关在这宫里,给我喝他的血,我就会忘记洛兰,忘记我是谁,忘记我不该属于这里。”

她走到门边。

“他不是关住了我。他只是教会了我——想要的东西,要靠抢的。”

门轻轻合上。

夜独坐在陶窑边。

面前那只泥坯盏,正一滴一滴,渗着尚未干透的水渍。

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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