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回家

林婴不敢走官道。

他沿着水源地的暗河向下游走,那是沙漠深处极少有人知道的路线——小时候父亲教过他,沙漠里最危险的是渴死,但只要跟着暗河,就有活路。

走了三日。

第一日,他看见远处沙丘上有黑影一闪而过。他伏在沙地里,一动不动,直到那黑影消失。

第二日,他在一处岩缝里发现了一只死去的沙狐,脖颈上有两个细小的孔洞。他浑身发冷——夜来过这里。

第三日,他实在走不动了。水源地的暗河在此处分叉,一条向南,一条向东。他跪在岔路口,看着背上奎茵的脸。

“你选哪条?”他轻声问。

她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选了一条。

——

第七日,林婴终于看见人烟。

那是漠南边境的一处驿站,往来的商队在此歇脚。再往南走三天,就是大古国的边境。

他不敢直接进去。他在驿站外的沙丘后躲到天黑,才悄悄溜进去。

他用身上仅剩的一枚玉佩换了一匹瘦马、三天的干粮和一壶水。

老掌柜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又看了一眼他背上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什么都没问。

林婴牵着马走出驿站时,老掌柜忽然开口:

“年轻人。”

林婴回头。

“前几天,有个人来过这儿。”老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穿黑衣服的。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背着东西的年轻人。”

林婴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说没见过。”老掌柜顿了顿,“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他那眼睛……”

老掌柜没有说下去。

林婴点点头。

他翻身上马,冲入夜色。

——

第十日,林婴终于看见边境线。

大古国的界碑立在一道干涸的河床边。过了那道河,就是故土。

他催马快跑。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近了。

更近了。

还有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他勒住马。

不是因为他想停。

是因为夜站在界碑前。

玄色衣袍,金色的眼睛。

他就站在那里,像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

林婴浑身发冷。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奎茵。

又抬起头。

“你……”他的声音在抖,“你一直在。”

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身后的方向,看着他怀里的那颗头颅,看着他脸上那层已经干涸的泪痕。

“十天。”夜开口,“你跑了十天。”

他往前走了一步。

林婴下意识后退。

“我本来可以第一天就拦住你。”夜又走了一步,“第二天也可以。第三天也可以。”

“每一天,都可以。”

他停在林婴面前三步之外。

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疲惫,没有疯狂。

“你可知我为什么让你跑到这里。”

林婴摇头。

夜侧过身,让出背后的界碑。

他指着那块刻着大古国三个字的石碑。

“这里。”

“你看见了故土。”

“你看见了你以为能回去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林婴。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现在你知道了吧。”

“你回不去。”

林婴的呼吸停住了。

他看着那块界碑。

只差十丈。

只有十丈。

他跑过了整个沙漠,跑了十天,跑了那么那么远——

只差十丈。

他的膝盖软下去。

抱着奎茵的头颅,跪在沙地里。

夜走过来,蹲下与他平视。

“婴。”他轻声说,“我让你跑,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

“无论你跑多远,我都会追到。”

“无论你以为自己多接近希望,我都会亲手把它碾碎。”

他伸出手。

冰凉的指尖,触上林婴的脸。

林婴没有躲,他已经没有力气躲了。

“你不是人。”他哑着嗓子说,“你是魔鬼。”

夜想了想。

“也许吧。”他说。

他站起来。

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月光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我们该回家了”他说。

林婴暴怒,“那根本不是我的家!”他紧紧抱着奎茵的头颅。

“那颗头,你可以留着。”

“但你别想着带她回去。”

林婴头低着,仿佛在抽泣。

夜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以为他会毫无顾忌。他以为他可以眼睁睁看着这个人崩溃,然后把他带回去,锁起来,永远不放手。

可他看见林婴的肩膀在抖。

很轻。

一下,一下。

像一只被撕碎翅膀的鸟,还在徒劳地颤动。

夜的脚步顿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躲在廊柱后面,看着母亲抱着姐姐笑。

那时候他想,要是有人能那样抱他一下就好了。

从来没有。他一直以为不需要。

可此刻,看着林婴抖动的肩膀,他忽然想——

也许他可以放他回去。

一个月。

就一个月。

让他把那个人葬了。

让他再看一眼故土。

然后他再——

林婴动了。

一捧泥沙迎面扑来!

夜猝不及防,眼睛霎时被沙粒覆盖!

他抬手去揉,耳边已经响起马蹄声。

“林婴——!”

他睁不开眼。

耳边只有马蹄声越来越远。

他跪在沙地里,揉着眼睛。那沙粒磨得眼球生疼,泪水和血一起往外渗。

可他忽然笑了。

嗤的一声。

“我就不该心软。”他低声说。

下一秒——

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

林婴纵马狂奔。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不敢回头。

近了。

更近了。

那块界碑就在前面——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林婴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一股大力从马上拽下来!

夜紧紧抱住他,两人从马背上滚落,在沙地里翻滚!

一圈,两圈,三圈——

沙粒灌进衣领,碎石硌着脊背,林婴的挣扎全被那只手臂锁得死死的。

他用拳头砸,用手肘顶,用腿蹬——

夜纹丝不动。

终于停下。

林婴被他压在身下,浑身是沙,满脸是汗。

奎茵的头颅从他怀里滚落出去,停在几步之外。

月光照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她闭着眼,像睡着了。

“放开我——!”林婴拼命挣扎。

夜没有动。

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层混着沙土的泪痕,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膛。

他忽然低下头想吻他。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夜的脸偏过去。

他慢慢转回来。

看着林婴,那双眼睛里,愤怒、恐惧、恨意——什么都有。

可夜不在乎。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是一个扭曲的笑。

满足、愉悦、疯狂——什么都有。

“你打啊。”他轻声说,“再打。”

林婴又挥起手。

夜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的脸扭过来。

林婴的脖颈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血管在跳动。

夜低下头。

獠牙刺入——

林婴浑身一僵!

痛。

剧烈的痛从脖颈处炸开,像火烧,像刀割,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身体里抽走。

他听见自己的血,被吸进夜的喉咙。

咕咚。

咕咚。

意识在一点一点模糊。

他看见夜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睛,此刻闭着。

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抖。

像一个终于吃饱了的、心满意足的——

怪物。

林婴的手垂落。

他闭上眼。

——

夜松开嘴。

他看着怀里昏迷的人。

脖颈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低下头,轻轻舔了一下。

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最后只剩两个浅浅的红点。

像某种标记。

他把林婴抱起来。

走到奎茵的头颅边,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脚,把她踢进旁边一个沙坑里。

抱着林婴,走进夜色。

——

身后,沙坑里。

月光照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风沙一点点覆盖上去。

先是额头。

再是眼睛。

再是嘴唇。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风。

和远处渐渐消失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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