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当日下午,郡王府书房。

谢不悬换了常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卷宗。

这是他回京后,命人从内务府调来的宫人档案。

专查苏瑾禾。

卷宗记录极其详尽。

苏瑾禾,永州人士,景元三年小选入宫,年十五。初入宫在浣衣局做粗使,三年后调至针工局学绣,又两年拨往景仁宫伺候当时的李嫔。

李嫔病故后,她留在景仁宫,从二等宫女升至掌事姑姑,去岁八月被指给新入宫的林美人。

十年宫龄,按部就班,无突出功过,也无重大错处。

人际关系简单,与几位老资历姑姑有浅淡往来,无特别亲厚者。

月例银钱进出清楚,未见异常。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但谢不悬指尖点在最后几行记录上。

近半年,景仁宫西偏殿用度记录显示,炭火、衣料、食材等份例申领如常,却多了几笔“自制点心材料”、“药草采买”等非常规开销。

虽数额不大,但条目清晰,与宫中惯例迥异。

他又翻看林美人入宫后的记录。

头三月与其他新人无异,请安、学规矩、偶有诗作上呈。

近来的记录却陡然变得平淡。

极少参与后宫聚会,无争宠举动,与高位妃嫔往来仅限于礼数。

反倒是与永和宫汪嫔、春和宫裕常在等几位同样不得宠的妃嫔有了些人情走动。

最可疑的是淑妃春日宴那日。

记录只写“林美人赴宴,中途不适早退”。

但谢不悬所知,林美人离席时机巧妙,恰恰避开了恪嫔与柔婕妤的冲突。

巧合?

还有御书房那日。

一个普通宫婢,怎会想到给主子备面纱、润喉糖?

那套“低头、敛目、呼吸轻”的规矩,细致得近乎兵法。

谢不悬合上卷宗,靠进椅背。

档案越干净,越可疑。

这苏瑾禾,十年默默无闻,近半年却似突然开了窍,行事章法井然,步步为营。

不像宫婢,倒像……军中谋士。

可她背景清清白白,查不到任何异常。

窗外暮色渐沉,书房里未点灯,暗影幢幢。

谢不悬忽然想起午后飘过宫墙的那些笑声。

鲜活,轻松,与这深宫的沉闷格格不入。

一个普通姑姑,能在步步惊心的后宫里,营造出那样一方小天地么?

他睁开眼,眸色深暗。

“谢安。”他唤道。

亲兵统领应声而入。

“去查两件事。”谢不悬声音低沉。

“第一,苏瑾禾入宫前,永州家中可有变故,或接触过什么特别之人。第二,近半年与她有过接触的宫人,尤其是那些换过点心、药材的,细细问一遍,看她可有异常言行。”

“是。”

谢安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谢不悬望向窗外,景仁宫的方向隐在渐浓的夜色里。

檐下灯笼次第亮起,将郡王府的飞檐勾出暖黄的边。

远处宫墙深处,景仁宫的小茶房里,最后一点双皮奶被林晚音珍惜地吃完。

她舔了舔勺子,对苏瑾禾说。

“明日御书房……我还像之前那样,成吗?”

苏瑾禾收着碗盏,微笑点头。

“成。咱们就这般,一天天,稳稳当当地过。”

---

春猎的旨意是三月廿三午后传来的。

太监宣旨时,林晚音正在廊下喂那只英贵人换来的草窝里新住进的麻雀。

不知何时,竟真有两只麻雀叼来细草将那窝修葺了,在此安家。

“上谕:三月廿八,圣驾赴西山春猎。伴驾妃嫔:淑妃、德妃、妍美人、林美人、怡贵人、英贵人。钦此。”

林晚音接旨的表情有些发愁。

她从未骑过马,更别说狩猎。

苏瑾禾面上沉稳谢恩,送走太监后,转身回屋时,却深深皱起了眉。

猎场。

原著里,林晚音就是在春猎时“意外”落马。

那马被人做了手脚,受惊狂奔,将她甩下山坡。

虽捡回性命,但腹部重伤,终身难有子嗣。

也正是这次重伤,让她彻底看清后宫倾轧的残酷,变得更加黑化。

绝不能去。

苏瑾禾脑中第一反应。

但旨意已下,无故违逆便是抗旨。

她闭上眼,只能做其他打算。

既然避不开,那就把准备做到极致。

**

当夜,景仁宫西偏殿灯火通明。

苏瑾禾翻出材料。

珍珠粉、杏仁油、蜂蜡。

她将三样隔水加热,搅匀冷凝,制成乳白色膏体,盛入小瓷盒。

又取艾草、薄荷、雄黄、苍术等驱虫药材,研磨成粉,分装入十几个素锦小袋,每个只有核桃大小,可佩于腰间、塞入袖中。

最费心思的是骑装。

林美人没有现成的,苏瑾禾便找出一套林晚音入宫前带来的旧衣裳。

杏子黄的窄袖襦裙,本是闺中骑马所用,但颜色太鲜亮。

她连夜拆改,将袖口收窄,裙幅改短至脚踝,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

颜色不够暗,便用深褐色的茶水反复浸染,直至变成一种灰扑扑的土黄色。

“美人记住。”苏瑾禾一边缝改,一边对坐在灯下的林晚音说。

“猎场之上,您就跟着怡贵人、英贵人她们,她们去哪儿,您就跟去哪儿,但别凑太近。若是皇上召见……”

她顿了顿,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纸。

纸上列着许多话:

臣妾愚钝,于骑射一窍不通。

淑妃娘娘/德妃娘娘英姿飒飒,臣妾愧不能及。

臣妾有些畏马,让皇上见笑了。

野味虽鲜,臣妾脾胃弱,不敢多食。

皇上恕罪,臣妾有些头晕,许是日头太烈……

每句后还标注了语气、眼神、动作要领。

林晚音背得头晕眼花。

“瑾禾,真要这般……一句一句算计着说么?”

“要。”苏瑾禾针脚细密,头也不抬。

“猎场不比宫里,人多眼杂,突发状况多。有这几句打底,美人便不至于慌了阵脚。”

她想了想,又补充。

“若实在不知如何答,便咳嗽。奴婢会适时递水或帕子,帮美人搪塞过去。”

菖蒲和穗禾在一旁帮着分装药囊,听得心惊胆战。

穗禾小声道:“姑姑,这猎场……竟比宫里还凶险么?”

苏瑾禾手下未停:“宫里是暗箭,猎场是明枪暗箭皆有。马匹、弓箭、野兽、地形……处处皆可做文章。”

她没说的是,原著里那匹动手脚的马,就是林晚音“偶然”看中、皇帝亲自赐骑的。

赐马之人表面是淑妃,但背后是谁的手笔,直到结局都未完全揭露。

**

同一时刻,郡王府。

谢不悬刚从宫里回来。

皇帝允了他协理猎场外围安保的请奏,旨意明日便下。

谢安呈上新的查访结果。

“王爷,永州那边回报,苏瑾禾家中父母早亡,由叔父养大,入宫前并无异常接触。宫中与她有过往来的宫人,也都说她性子沉稳,手艺好,但近半年……确实更活络了些,尤其善做新鲜吃食。”

“活络?”谢不悬捕捉到这个词。

“是。有宫女说,苏姑姑从前虽稳妥,但不会主动张罗这些。如今却常琢磨些新奇点心,还乐意与人交换物件,人缘比从前好了不少。”

谢不悬指尖轻叩桌面。

他展开猎场布防图,目光落在妃嫔营区。

景仁宫的帐篷安排在东南角,靠近山林,相对僻静。

但离皇帝的主帐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猎场期间,”谢不悬吩咐,“调一队暗卫,重点盯着景仁宫营地。尤其是林美人出行、骑射、饮食之时,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是。”

谢安退下后,谢不悬独自站在窗前。

夜空无星,沉闷欲雨。

弹幕幽幽浮现:

【春猎要开始了,经典剧情点】

【这次不知道谁会中招】

【淑妃肯定要搞事,德妃估计也会掺一脚】

【林美人自求多福吧】

字句闪烁,带着某种看戏的期待感。

谢不悬眸色沉冷。

弹幕虽未言明,但“经典剧情点”五字已足够警示。

这猎场,必有事端。

而他倒要看看,那位苏姑姑,这次要如何应对。

**

三月廿八,寅时初刻,天还未亮。

景仁宫众人已起身。

林晚音换上那身灰扑扑的改良骑装,头发绾成简单的髻,用深色布带束紧。

苏瑾禾为她脸上、颈上、手背皆涂上防晒膏,腰间挂了四个驱虫药囊,袖袋里塞了润喉糖和一小瓶提神的薄荷油。

最后,苏瑾禾将一个巴掌大的锦囊塞进林晚音怀中。

“这里头有止血散、清凉膏、绷带,还有一张写了那些话的绢帕。美人贴身收好,莫让人看见。”

林晚音摸着那锦囊,鼻尖有些酸:“瑾禾,我……我怕我做不好。”

“美人已经做得很好了。”苏瑾禾替她理好衣领,声音低而稳。

“记住,猎场三日,咱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平安回来,便是胜利。”

院外传来车马声。

接引太监已到。

苏瑾禾扶着林晚音出门,自己与菖蒲各背了一个包袱。

里头是换洗衣物、常用药材、以及更多备用的药囊点心。

登上马车前,林晚音回头望了一眼景仁宫的门楣。

晨曦微光里,那匾额沉默而安稳。

她深吸一口气,踏上车辕。

马车驶出宫门,汇入前往西山的仪仗队伍。

旌旗猎猎,马蹄踏踏,春猎的序幕,就此拉开。

苏瑾禾坐在车中,掀帘望向窗外渐亮的天空。

远处山峦起伏,如蛰伏的巨兽。

她知道,这场春猎,必然不简单。

而另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上,谢不悬一身墨蓝劲装,放下车帘,对身侧亲卫低声道:

“传令下去,猎场各关口,严查出入。尤其注意……有无异常药草、利器流入。”

“是。”

车轮滚滚,扬起一路尘烟。

西山猎场,已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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