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九月十二, 巳时末。

秋阳正好。

院中那株老槐叶子已黄了大半,风过时便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碎金。

墙角那几盆菊倒是开了,蟹爪似的花瓣, 金灿灿的, 在秋日里显出几分倔强的热闹。

苏瑾禾搬了个矮凳坐在廊下。

身前摊开两个樟木箱子, 里头是她这两日从库房理出来的书。

都是些旧书。

有林晚音入宫时从家里带来的《诗经》《楚辞》《文选》。

有尚宫局历年发下的《女则》《闺范》《列女传》。

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山水游记、前朝笔记。

她一本本取出,摊在廊下铺开的素白棉布上。

书页在阳光下舒展开,墨字显得格外清晰, 连纸纤维的纹理都看得分明。

霉气被日光一蒸, 散出陈旧安宁的味道。

菖蒲和穗禾在旁边帮忙。

一个用软布轻拂书封上的浮灰, 一个将晒好的书页小心翻面。

“姑姑, 这些书美人平日也不大看,何苦费这个功夫?”

穗禾边理书边小声问。

苏瑾禾将一本《乐府诗集》摊平, 指尖抚过书脊上细微的裂痕。

“书和人一样, 闷久了要生病的。趁着日头好,晒一晒, 去去潮气, 往后翻起来也舒坦。”

她话说得平常, 手上动作却细致。

哪本书该平摊, 哪本书该竖立, 哪本书的脱线处需用浆糊小心黏合,都一一处置妥当。

其实还有一层心思她未说。

晒书是个极好的由头。

将库房里的东西理一理,哪些该留, 哪些该舍,哪些可能惹麻烦的。

趁这机会过一遍手,心里才踏实。

秋狝回来这三日, 宫里看似平静,暗地里却不知多少眼睛盯着。

那日围场惊变,林美人受惊。

皇帝赏了东西,皇后也派人来问过安。

淑妃、德妃处循例送了压惊的药材。

慧嫔遣宫女送来一盒自制的安神香。

连恪嫔都打发人送了两匹颜色鲜亮的缎子,说是“给林妹妹做新衣裳,去去晦气”。

面上都是好意。

可苏瑾禾心里清楚。

经此一事,林晚音在六宫之中,算是彻底挂上了号。

一个柔弱、胆小、需要被保护的美人。

这形象有利有弊,但总比有心机、有才情、有野心来得安全。

她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禄子小跑着进来,脸上有些局促。

“姑姑,肃郡王来了,说是奉皇上口谕,来送赏赐。”

苏瑾禾手中书页一顿。

谢不悬?

这三日他未曾露面,她还当他那点疑心暂且按下去了。

怎么今日又来了?

还打着送赏赐的旗号。

心下思绪飞转,面上却已起身。

她理了理衣袖。

“请王爷前院稍候,奴婢这就来。”

……

谢不悬站在景仁宫前院的槐树下。

今日他穿了身石青色常服,未佩剑,只腰间悬了块白玉蟠龙佩。

整个人显得比秋猎时少了几分锋芒。

他背着手,目光落在院中景象上。

秋阳,落叶,晒书的女子。

苏瑾禾今日穿了身靛蓝夹袄,下面是月白裙子,头发梳得整齐,只簪一支素银簪。

额角那处伤已结了暗红的痂,在白皙的皮肤上有些显眼。

她却似浑然不觉,只低头理书,侧脸在日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有一种人,处在喧嚣中能筑起铜墙铁壁。

处在宁静里又能融入这宁静本身。

苏瑾禾便是这种人。

谢不悬看着她将一本旧书小心摊开,指尖拂过书页,动作轻柔。

阳光在她发梢、肩头跳跃,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远处有宫人洒扫的声响,近处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混着秋日干爽的风,竟显得无比温馨。

这画面与围场那日尘土漫天、生死一线的景象,割裂得很彻底。

“奴婢参见王爷。”

苏瑾禾已行至他面前三步处,规规矩矩福身行礼。

声音四平八稳,姿态恭谨。

与那日护着林晚音时判若两人。

谢不悬收回目光,嗯了一声:“免礼。”

他示意身后亲卫捧上一个朱漆木盒。

“皇兄念林美人受惊,特赐舒痕胶两盒,生肌玉露一瓶,嘱好生休养。”

苏瑾禾再福身。

“谢皇上恩典,谢王爷辛苦。”

她接过木盒,交给身后的菖蒲。

自己仍垂手站着,等谢不悬下文。

他若只为送赏,大可让太监来。

亲自跑这一趟,必还有别的话。

果然,谢不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廊下晒着的书。

“姑姑在晒书?”

“是。秋日燥,正好去去书里的潮气。”

“林美人可爱读书?”

“美人闲暇时翻翻,多是消遣。”

一问一答,滴水不漏。

谢不悬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廊下,随手拿起一本晒着的《诗经》。

书页已晒得温热,纸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很好闻。

他翻开,是《郑风·野有蔓草》,墨字清晰。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他抬眼,看向苏瑾禾:“姑姑也读诗?”

苏瑾禾垂眸:“奴婢粗识几个字,不敢说读。”

“粗识几个字的人,说不出弓弦惊雁,寒潭留影。”

谢不悬合上书。

周遭空气微微一凝。

菖蒲和穗禾都低了头,不敢作声。

苏瑾禾面色不变,只道。

“王爷谬赞。那日情急,胡诌罢了。”

“胡诌能诌得那般妥帖?”

谢不悬将书放回原处,转身看她。

“姑姑不必自谦。本王只是好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额角的伤痂上,又移回她眼睛。

“姑姑如此尽心竭力,护着林美人,所求为何?”

苏瑾禾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谢不悬的眼睛很黑,像深秋的潭水。

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看不透的涡流。

此刻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质疑,只有纯粹等待答案的专注。

她在心里飞快权衡。

说为主尽忠?说职责所在?说图个前程?

最终,她选择了一句最真实的话。

“求个问心无愧。”

苏瑾禾缓缓道。

“美人待奴婢以诚,奴婢便还之以忠。在这宫里,能护得身边人平安,能每晚躺下时心里踏实,便够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奴婢所求,不过是阖宫上下,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话说得太平常,太简单。

简单到让谢不悬一时竟不知如何接。

他见过太多人求功名利禄,求荣华富贵,求圣宠眷顾,求青史留名。

却从未见过一个人,所求仅仅是“问心无愧”和“安稳度日”。

可偏偏说这话的人,额角还带着为护主而留下的伤。

谢不悬沉默下来。

秋阳静静照着,风吹落叶,沙沙作响。

廊下的书页被风掀起一角,又轻轻落下。

……

就在这沉默的间隙,谢不悬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摊在棉布上的那些书。

大多是常见的典籍,码得整齐。

唯有一本,显得有些不同。

它比寻常书册略厚,封面是普通的青灰色纸。

没有题签,边缘已起了毛,显然经常被翻动。

吸引他注意的是,这本书并未完全摊开。

而是半阖着,露出内页一角。

那页上并非印刷的工整楷体,而是手写的字迹。

字不算顶好,却很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

更特别的是,页边还画了些小小的图示。

像是方位图,又像是路线简笔。

谢不悬眼力极佳。

虽只瞥见一瞬,却已看清那页最上方一行字:

《后宫避险手册·卷三·宴饮篇》

……避险手册?

他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只将目光移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王爷?”

苏瑾禾的声音将他唤回神。

谢不悬定了定心神,道。

“姑姑所求,倒也别致。”

“奴婢愚钝,只会这点笨功夫。”

苏瑾禾语气谦卑,却无半分自轻之意。

谢不悬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道。

“那日本王见姑姑扑向林美人,未有半分犹豫。若当时野猪再近些,姑姑可曾想过后果?”

苏瑾禾沉默片刻,抬眼看远处金黄的菊,声音很轻。

“当时来不及想。事后想想……若真有什么,那也是奴婢的选择。”

谢不悬袖中的手,不自觉收紧。

眼前,那些烦人的弹幕又飘了出来。

这次格外热闹:

【她真的……我哭死】

【这是什么神仙下属,给我来一打!】

【谢不悬你听见了吗?人家根本不在乎荣华富贵】

【所求唯心安而已】

【但避险手册是什么鬼啦hhhh】

【王爷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

【心动预警!心动预警!】

【这都不动心?谢不悬你是不是不行?】

最后那条弹幕飘过时,谢不悬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

关、闭、弹、幕。

再睁眼时,世界清静了。

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关不掉。

他看着苏瑾禾,这个与他平生所见所有女子都不同的人。

不慕荣利,不惧生死。

所有的聪慧与心思,都只为护住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纯粹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也让人,忍不住想看得更清楚些。

“王爷若无其他吩咐,奴婢便去伺候美人了。”

苏瑾禾福身,姿态恭敬。

却也是委婉的送客。

谢不悬知道该走了。

他今日来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

看到了她安然无恙的样子,听到了她亲口说的“所求”,还意外瞥见了那本《避险手册》。

信息量足够他消化一阵子。

“嗯。”他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住。

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盒,递过去。

“这是军中所用的金疮药,生肌祛疤效果比宫里的好些。姑姑留着用。”

苏瑾禾一怔,看着那瓷盒,没接。

“王爷厚意,奴婢心领。只是御赐的舒痕胶已够用,不敢再受王爷恩赏。”

“拿着。”

谢不悬将瓷盒放在廊下的矮凳上,语气不容拒绝。

“那日本王欠姑姑一句谢。”

他说得含糊,苏瑾禾却听懂了。

谢她那日护住了林晚音,没让场面更糟。

她不再推辞,福身道:“谢王爷赏。”

谢不悬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走出景仁宫院门时,秋风拂面,带来远处隐约的桂花香。

他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苏瑾禾已重新坐回矮凳上,继续晒书。

侧脸沉静,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阳光,落叶,晒书的女子。

画面依旧安宁。

可谢不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苏瑾禾直到谢不悬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直起身。

她走到矮凳边,拿起那个青瓷小盒。

盒身温润,触手微凉。

打开,里头是淡青色的药膏,气味清冽,带着些许苦味,确是军中常用的伤药。

她合上盖子,将药盒收进袖中。

“姑姑,”菖蒲小声问,“这药……”

“收着吧。”苏瑾禾语气平静。

“王爷既然给了,便是一份心意。用不用另说,但这份情得记着。”

她走回廊下,目光落在摊开的那些书上。

《后宫避险手册》还半阖着,露出那页手写的“宴饮篇”。

她俯身,将书拿起,仔细合好,压在另一摞书下。

这本手册,是她这半年来断断续续写下的。

从御花园的行走路线,到各宫娘娘的性情喜好,从宴饮座次的潜规则,到突发状况的应对预案……

凡是她能想到的、可能威胁到林晚音安全的细节,都一一记录。

不为别的,只为时时温习,刻刻警醒。

今日大意了,竟让它曝了光。

幸而谢不悬只看了一眼,未必看清内容。

即便看清了,以他今日的态度,似乎也无意为难。

苏瑾禾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将晒好的书一本本收起,码回樟木箱中。

动作依旧细致,心里却想着谢不悬方才的问题。

所求为何?

她所求的,其实很简单。

让林晚音避开原著里那条血腥的屠龙之路,不要黑化,不要失去她在意的人,能够安安稳稳活到老。

让自己和景仁宫这一屋子人,不必成为宫斗的炮灰,能有个善终。

至于其他的……

荣华富贵,滔天权势,帝王恩宠,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一个误入这本书的普通人。

想带着身边这些活生生的人,走出一条平安的生路。

仅此而已。

“姑姑,”穗禾抱着几本书过来,“这些放哪里?”

苏瑾禾回过神,接过书:“我来吧。你去小厨房看看,美人的燕窝该炖好了。”

“是。”

穗禾退下后,苏瑾禾将最后几本书放好,合上箱盖。

秋阳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廊下,望着院中一地金黄落叶,忽然想起现代的一句话: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她现在做的,大概便是这样吧。

只是这“好事”,在这深宫之中,需要更多的心力,更多的筹谋,甚至可能需要豁出命去。

但她不后悔。

里间传来林晚音醒来的声响。

苏瑾禾转身,掀帘进去。

“美人醒了?可还觉得乏?”

林晚音坐在榻上,揉着眼,声音还带着睡意。

“瑾禾,我梦见……梦见那日围场,你扑过来……”

苏瑾禾坐到榻边,握住她的手。

“梦都是反的。美人看,奴婢不是好好的?”

林晚音看着她额角的伤痂,眼圈红了。

“还疼吗?”

“早不疼了。”苏瑾禾笑。

“美人若心疼,便快些好起来,奴婢也好安心。”

林晚音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瑾禾,我以后一定都听你的。再不让你为我冒险。”

苏瑾禾替她擦泪,声音温柔。

“美人好好的,奴婢便不冒险。”

窗外,秋风又起,卷起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缓缓落下。

日子还长。

路,也还长。

但苏瑾禾知道,她选的路,没有错。

而今日谢不悬那一问,那一瞥,或许也不是坏事。

至少,这宫里又多了一个人知道。

她苏瑾禾所求,不过“平安”二字。

至于其他,且走且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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