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水鬼
第一道光亮起的时候，谢淮安就知道，她成功了。
天枢位的椅子最先开始发光，椅背上刻着的星图纹路一寸寸亮起，从黯淡到明亮，像沉睡的星辰被唤醒。光芒沿着冰面的纹理流淌，渗入地下，又从天璇位的椅子底部涌出。
七宫依次点亮，环绕着紫冰湖，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圈。
湖面倒映着这七点光芒，像是把天上的北辰七宫搬到了水中。星轨在水中缓缓流转，与天上的星辰遥相呼应。
那一刻，天与地之间，仿佛只剩这一圈光。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贺兰璠身体前倾，翘着腿，托着下巴，眼神掠过那些逐一亮起的椅子，最后落在谢淮安身上。
谢淮安站在湖边，望着这一幕，心情骤然放松。
“初见山中那星幡林，里面有七根冰柱比周围高出半截。以我不多的星象知识，只能大约看出那是北辰七宫的布局。而天枢与天璇的位置，恰好有溪流穿过。按照北辰指向，落在素和部落的那颗北极星，应当就在湖中。”
他顿了顿。
“所以我大胆推测，观星台的暗渠开关，应是北辰。”
贺兰璠眉梢微挑，没说话。
谢淮安继续道：“还有，木屋里悬挂的星轨挂饰，也是它们。这七张椅子的摆放，同样如此。”
他终于收回目光，转向贺兰璠，微微欠身：
“我有一问，可否请玉娘解答？”
“什么问题？”
“为何素和部落会信仰北辰？”
贺兰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啊这个啊，”她摸了摸下巴，语气变得悠远，“北辰指向北极，为行人指引方向，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事。但老师说，无论看到的星象有多复杂，都要记住观星的初心。”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那七张发光的冰椅：
“不是为了预言祸福，不是为了窥探天命，而是让迷路的人，能看见回家的路。”
谢淮安心中一动，躬身行礼。
“晚辈受教了。”
贺兰璠看着这个如此有礼貌的孩子，眼里对他的喜爱又添了几分。她见时间差不多了，也不再坐着，站了起来。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她活动了一下筋骨，“就是素和人比较单纯，认死理。尤其是当祭司的，一根筋到底。”
她指了指那七张椅子和山下的冰制建筑：
“那个观星台的机关，我当初说要改改，不然太明显了。他们就不，说什么星辰昭示的路径，就该让看见的人看见。”
她摇了摇头，又笑了：“也算冥冥之中吧。”
她走到谢淮安面前，伸手帮他理顺被夜风吹乱的披风兜帽。
“你这孩子，总是想得太多。倒要学学昭昭，吃完上顿就想下顿，没心没肺的，活得才轻松。”
谢淮安微微一怔。
最后，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看了他一眼：
“好好与昭昭一同活下去啊。”
她转身，朝冰川深处走去。
谢淮安看着她的背影，下意识开口：“不见一见吗？”
贺兰璠背对着他，摆了摆手：“不必不必。”
她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带着笑意：
“星辰指引，我们会在终局相逢。”
七宫的光芒渐渐暗淡，贺兰璠的紫色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冰川与夜色的交界处。
谢淮安收回目光，脑中开始快速运转。
时罗漫山那边，大萨满和旧贵族如今如何了？暗卫计划失败，他们内部的分歧应该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贺兰家要联合素和部落，做到何种程度了？她们是想继承铁秣的旧秩序，还是彻底颠覆？
还有国师……
他眉头微蹙。
一颗被外派的棋子。以他观星的本领，和玉娘对他的熟络，应当也曾在这里求学。但他同时又与时罗漫山出来的吴仲衡相识。
这样一个人，一路坐到长安国师的位置，成为先帝面前的红人……
他，又是哪方的人？或者说，他更倾向哪方。
越想越多，思绪像缠在一起的丝线，理不清头绪。
谢淮安感觉额角隐隐作痛，他望向湖面。紫光已经开始褪去，湖水变得清澈透明，那些流转的星轨渐渐消散，此刻就像一面普通的山间湖泊。
阿昭怎么还没回来？
“贺兰小姐。”
谢淮安闭了闭眼。
头疼。
他叹了口气，从容地转过身，坐在最近的一张冰椅上。
素和澈站在不远处，揪着自己的袍角，手指用力得发白。他看着谢淮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少祭司跟了一路，”他开口，语气淡淡的，“还没看出来吗？”
“我……”素和澈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知道两个部落的联姻是有政治考量的，但贺兰小姐你……你竟然要拿走星湖底下的星星。”
他顿了顿，像是鼓起全部勇气：“没有这条紫色的溪流，素和部落的农田菜园会枯萎的。”
谢淮安神色淡然：“你们还可以放牧，牛羊喝正常的水就能活。”
素和澈被噎住了。
“更何况，”谢淮安继续说，“你口中的星星，也并不专属于你们。”
“我、我知道！”素和澈急了，“星星是天的！”
他说完，看着谢淮安那张摘掉面纱后更显白皙的脸，心跳又乱了一拍。
该死，怎么还是这么好看。
但他这次没有再害羞地移开目光。
“我……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深吸一口气，“贺兰小姐，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谢淮安弯腰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问吧。”
素和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他鼓起勇气，挪到谢淮安身边，蹲下去，仰着头盯着他的侧脸。
“我看到了。”他的声音很轻，“贺兰小姐，你喜欢你身边的那个侍卫。”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一个反应。
“不。”
素和澈心里刚涌起一丝希望，立马就被下一句话打入谷底。
“我很爱她。”
谢淮安侧过头，眼神骤然变冷。他看着这个依旧傻得天真的少祭司，一字一句像刀子刮过：
“贺兰家选择与素和联姻，而不是其他部族，这里的缘由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你为何要对一个关系注定不纯的人，费如此大的心思？”
“观星者，心明眼清。”谢淮安的声音没有起伏，尖锐刻薄，“你如今眼中混沌，还能观星吗？”
“啪嗒”
一滴眼泪砸在素和澈的手背上。
他低下头，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颤一颤的。
谢淮安沉默地垂眸看他。
“贺兰岫并不是简单之人，”他的语气缓了缓，“你只需要保护好自己的家人、部族就好。至于婚约……”
他顿了顿：“两情相悦本是不易，你又何苦磋磨自己。”
“可是，”素和澈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里传来，“我真的……很喜欢贺兰小姐啊，从小就很期待了。”
谢淮安难得地无语了一下。
这感觉……有点熟悉。
他忽然想起当初被沈云妙缠住的阿昭。那会儿她脸上那种无奈又头疼的表情，和现在自己心里的一模一样。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我不是贺兰岫。”他说，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你别骗自己了，观星者……”
“要心明眼清，”素和澈接过话，慢慢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神已经清明了不少，“我知道，我欺骗了自己很久。”
他顿了顿，看着谢淮安的眼睛：
“那个和我不对付的，她才是贺兰岫，对吧？”
谢淮安微微颔首。
素和澈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其实我也没有很喜欢你，你是中原人，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素和澈完全摊牌后，心里反而诡异地平静了。
“你来铁秣是为了夏日祭。”他说，“你是贺兰家带来的外部势力，贺兰与素和联姻，是为了颠覆时罗漫山。”
他顿了顿：“你来，是为了上一道锁，一道不会危及中原的锁。”
“嗯。”谢淮安没有否认，“希望贺兰家不会如此。”
素和澈慢慢站起来，低着头看他。
“贺兰家不会的。”他说，语气笃定，“代表她们的苍珩，一直常亮，不曾偏移。她们要做的事，星空已经看到了。”
谢淮安目光微动，没多说什么。
“你是中原哪里的？”素和澈换了个话题问。
“长安。”
素和澈愣了一下。
“都城啊……”他喃喃道，“美人与诗歌的国度，真让人向往。”
谢淮安懒懒地抬眼看他：“上个如你这般想的人，去了长安可是差点回不来的。”
素和澈：“……”
他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这个人明明长得那么好看，说话怎么这么瘆得慌？
他感觉自己是第一次真正认识面前这个人。不是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贺兰小姐”，不是那个温柔的假象，而是这个人本身。
“我应该再也不会遇见像你这般的人了，”他低声说，“可以告个别吗？”
没等谢淮安回答，素和澈也怕被拒绝，他动作极快地弯下腰，虚虚地环住他的肩，一触即离。
“你个大男人长这么白，”他退后一步，努力扯出一个笑，“我一下子还真分不清，过了这一回……”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我怕是已经够格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谢淮安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孺子还算可教。
“呵。”
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
谢淮安猛地回头。
叙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湖畔，黑漆漆的眸子正幽幽地盯着他。
浑身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青黑色的袍子上。脸上的黑色伪装被湖水尽数洗净，露出原本的肤色。她在月光下，被湖水泡得发白，在夜色里显得有些瘆人。
像一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
谢淮安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去，脱下身上的红色披风，罩在她身上。
似乎还不够，他又伸出手，直接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他的声音有些紧，“在水里待了多久？”
叙昭任他抱着，过了两秒，忽然开口：
“谢淮安，我都有点磕你们了啊。”
谢淮安一愣：“嗑？阿昭你嗑到哪里了吗？”
他开始上下其手，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受伤。
叙昭猛的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山下走。
“我没事，”她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东西拿到了，下山，换衣服。”
#
想写这个很久了，土象体面人的吃醋爆发。
占有欲和控制欲的博弈，情感与理智的选择。
天枢位的椅子最先开始发光，椅背上刻着的星图纹路一寸寸亮起，从黯淡到明亮，像沉睡的星辰被唤醒。光芒沿着冰面的纹理流淌，渗入地下，又从天璇位的椅子底部涌出。
七宫依次点亮，环绕着紫冰湖，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圈。
湖面倒映着这七点光芒，像是把天上的北辰七宫搬到了水中。星轨在水中缓缓流转，与天上的星辰遥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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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璠身体前倾，翘着腿，托着下巴，眼神掠过那些逐一亮起的椅子，最后落在谢淮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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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山中那星幡林，里面有七根冰柱比周围高出半截。以我不多的星象知识，只能大约看出那是北辰七宫的布局。而天枢与天璇的位置，恰好有溪流穿过。按照北辰指向，落在素和部落的那颗北极星，应当就在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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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问，可否请玉娘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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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素和部落会信仰北辰？”
贺兰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啊这个啊，”她摸了摸下巴，语气变得悠远，“北辰指向北极，为行人指引方向，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事。但老师说，无论看到的星象有多复杂，都要记住观星的初心。”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那七张发光的冰椅：
“不是为了预言祸福，不是为了窥探天命，而是让迷路的人，能看见回家的路。”
谢淮安心中一动，躬身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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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她活动了一下筋骨，“就是素和人比较单纯，认死理。尤其是当祭司的，一根筋到底。”
她指了指那七张椅子和山下的冰制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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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淮安微微一怔。
最后，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看了他一眼：
“好好与昭昭一同活下去啊。”
她转身，朝冰川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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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宫的光芒渐渐暗淡，贺兰璠的紫色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冰川与夜色的交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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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和澈站在不远处，揪着自己的袍角，手指用力得发白。他看着谢淮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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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我怕是已经够格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谢淮安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孺子还算可教。
“呵。”
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
谢淮安猛地回头。
叙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湖畔，黑漆漆的眸子正幽幽地盯着他。
浑身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青黑色的袍子上。脸上的黑色伪装被湖水尽数洗净，露出原本的肤色。她在月光下，被湖水泡得发白，在夜色里显得有些瘆人。
像一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
谢淮安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去，脱下身上的红色披风，罩在她身上。
似乎还不够，他又伸出手，直接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他的声音有些紧，“在水里待了多久？”
叙昭任他抱着，过了两秒，忽然开口：
“谢淮安，我都有点磕你们了啊。”
谢淮安一愣：“嗑？阿昭你嗑到哪里了吗？”
他开始上下其手，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受伤。
叙昭猛的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山下走。
“我没事，”她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东西拿到了，下山，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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