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teenagers

时罗漫山巍然矗立,暗红色的山体在日光下泛着深沉的光,山顶的圣火坑隐约可见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与白云融在一起。

沿着山脚,各色帐篷密密麻麻铺开,顶端飘着各色部族幡旗,显示着主人的身份。帐篷之间人来人往,牛羊肉的香气混着奶香飘得到处都是。

人声嘈杂,各部族的语言混成一片嗡嗡的底噪,正是夏日祭前最热闹的时候。

屋引翀站在接待处的桌子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感觉自己像个陀螺,转了一天,被各部落的人问东问西,嗓子都快冒烟了。好不容易想歇口气,一抬头,又看见一张讨厌的脸。

“呦,这不是我们铁秣的使者屋引大人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怎么干起礼官了?这活儿可不符合您这出使过长安的身份啊。”

屋引翀翻了个白眼。

纥骨越,纥骨部落的少族长,大萨满那一派的铁杆狗腿,从小就和他不对付。

他懒得废话,直接把手里那条白色哈达扔到对方身上。

“纥骨部落的祭品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哈达都降级了呢。这白色,怕是从哪件旧衣服上撕下来的吧?”

纥骨越倒也不恼,慢悠悠把落在肩上的哈达取下来,恭恭敬敬地叠好,然后一丝不苟地戴在颈上。这动作做得滴水不漏,反倒显得屋引翀刚才那随手一扔有些失礼。

戴好哈达,他理了理袍襟,在走向东侧那几顶青色客帐时,有意无意地撂下一句话:

“今时不同往日啊,倒是你的外戚贺兰一族,可是越来越风生水起了。连带着去长安打了败仗的你,还能完好无损地来参加夏日祭,啧啧,这靠山,可真稳。”

屋引翀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当初的暗卫计划可是你们纥骨出人出力最多。”他扯着嗓子,毫不顾忌地怼回去,“现在黄了,和你们同一条战线的人呢?”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笑:“中原有句话说得好啊,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周围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一瞬。

几个路过的部落人停下脚步,目光在屋引翀和纥骨越之间来回扫,窃窃私语声像风一样传开。

纥骨越脚步顿了顿,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已经有点僵了。

“呵,出去一趟,屋引翀你倒是能言善辩起来。”他眯了眯眼,“你给我在那达慕上等着。”

说完,他不再纠缠,大步向东侧的客帐走去。

屋引翀冲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刚想坐下喝口水。

“那达慕?”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你要和那个纥骨比什么?那三项你能赢吗?”

屋引翀瞪大眼睛,猛地回头。

贺兰岫站在几步外,终于不再是那件挖石头的寒碜装束了。碧绿色的长袍,腰间束着嵌玉的革带,发辫间缀着细小的青金石珠子。

“贺兰岫!”屋引翀压低声音,“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贺兰家的人就来了你阿姐,你什么时候到的?”

贺兰岫没急着回答,走到桌前,拿起两条叠得整齐,最为高贵的蓝色哈达,仔细端详了一下,递给了旁边还在东张西望的叙昭。

“阿姐今年竟然来了,”她问,“她身体好些了吗?”

屋引翀哪有心思管贺兰大小姐,眼睛一直往叙昭那边瞟。见那暴君已经自顾自戴上哈达开始闲逛,他赶紧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问:

“你先别管你阿姐了!这暴……不,这位真的不会砸了夏日祭吗?”

贺兰岫理了理颈间的哈达,偏头看了一眼那道在人群里晃悠的绿色身影。

“不会吧。”她语气轻松,“我觉得她脾气挺好的啊。况且,她是预言的天命,跟我们要做的事情也差不多。”

屋引翀还是有些后怕。

毕竟他在长安栽过的跟头,都能编成一本书了,以至于现在看什么都先怀疑三分。

“真不会翻脸?”他追问,“大萨满那边可也要拉拢她。现在她背后一堆人,真能站我们这边?”

贺兰岫想了想,拍了拍这个去了一趟长安、胆子就变小了的表哥。

“放心吧。”她给他下了个定心丸,“只要咱们上位后别想着打长安,她和她背后那些人,倒也不会对我们多此一举。毕竟,长安也需要休养生息。”

“真的?”屋引翀有点被说服了。

他环顾一圈,没发现其他陌生面孔,又压低声音问:“那个谢淮安呢?他来了吗?你知道他们的计划吗?”

贺兰岫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她望着远处那个正在人群里闲逛、时不时停下来听几句闲话的叙昭,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去祁连山也是,他们一个晚上干完所有事,我和素和澈都被吓了一跳。”

屋引翀心里暗叹:那就是不知道了。

但贺兰岫提到了另一个名字,他立刻来了精神,一脸揶揄:“哦~素和澈,那个少祭司哦,你见到他了,感觉如何?”

贺兰岫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他啊,挺惨的,不知道还能不能骑马及时赶过来。”

“啊?”屋引翀一脸疑惑。

“因为觊觎了不该碰的人呗。”贺兰岫轻描淡写,“被打个半死,要不是因为我在旁边,他估计两只手都要废了。”

屋引翀:“……”

他震惊地顺着贺兰岫的目光看向那道身影,瞬间懂了那个“动手和不该碰的人”是谁和谁。

长安暴君果然非同凡响,看谁不爽就直接动手。但更让他目瞪口呆的是——那个少祭司竟然觊觎上了活阎王谢淮安?!

与天抢命吗?不愧是到现在都未断代的祭司一族。



远远望见时罗漫山的时候,叙昭心里还微微发怵了一下。

那山太有压迫感了,暗红色的山体从草原上拔地而起,山顶凹陷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山口,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山腰以上寸草不生,只有赭红色的岩石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偶尔有几缕青烟从山口边缘袅袅升起,和天上的白云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云还是烟。

她以为会是什么肃穆庄严的宗教圣地,结果一走进营地——

简直跟农村吃大席一模一样。

人山人海,三三两两聚成大大小小的圈子。这边几个老头蹲在地上大声争论着什么,那边一群女人围着锅煮奶,奶香飘出老远。有人在杀羊,刀法利落,更远处居然有人在摔跤,周围围了一圈人起哄,叫好声震天。

叙昭眨了眨眼,在心里默默更新了对铁秣的印象。

行吧,神山也要接地气。

一股香风从身边飘过。

叙昭顺着香风看过去,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从眼前掠过,步伐轻盈,裙摆像云一样飘动。

等她走过去之后,旁边那三个刚混熟的青少年,眼睛已经齐刷刷地跟着那道白色身影一起飘走了。

叙昭默默看着这群和她蹲在一起,但魂却被勾走的teenagers,又看看那个已经飘远的白色背影,吹了个口哨。

“挺香啊,”她用刚学的铁秣话随口问,“那美女谁啊?去认识一下不。”

中间那个戴着蓝色哈达的少年最先回过神来,但还是依依不舍地望着贺兰家的毡帐方向,眼神发直。

他是若罗部落的小儿子,若罗坻。这个部落拥有铁秣最大的牧场,家里牛羊多得数不清,所以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在小团体里是头儿。

旁边两个跟班倒是比他冷静,瞥了一眼那个方向,开始嘀咕:“那是贺兰大小姐。美是美,就是身体不好,跟中原人似的,风吹就倒。”

“中原人怎么了?”另一个接话,说起了最近的热度话题,“听说这次那个长生天的天命,就是被贺兰家带回来的,也是中原人。看来这届王应该是贺兰家的了,不知道大萨满那边会不会让步。”

“应该会吧?”第一个跟班挠了挠头,“咱们跟长安打仗打输了,明的暗的都没玩过人家,这还不让权?再不让,铁秣估计要翻天了。”

若罗坻的目光终于从那顶贺兰的毡帐上收回来,听见小弟们聊这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管那个天命是哪边的,若罗可不掺和这些破事。”他一脸无所谓,“谁爱当王谁当呗,反正每年该供的牛羊供得上就行。”

两个跟班连忙点头,其中一个人继续说着刚刚被贺兰大小姐突然打断的话题,“今晚祭火后还有波斯来的歌舞看呢,听说是贺兰家带来的新玩意儿,比那些神经萨满念经强多了。”

“是啊是啊,早受够了。”

叙昭在旁边默默听着,适当开口:“祭火?”

若罗坻看了他一眼。

这个新来的小弟,没梳发辫,只用根红色带子随便扎着头发,脖子上挂着刚升级的蓝色哈达,一看就是小部落刚混上来的。但人挺机灵,和他们爱好也一致,也有当小弟的眼力见。

他乐意带一带。

“喏,”他朝远处那个巨大的火山口方向努了努嘴,“那不就是?”

叙昭顺着看过去。

大祭坛正对着山口,中央放置着一个巨大的火盆,比人还高,几个人正忙着往里添柴。火盆旁边堆着几圈火撑子,大小不一,应该是不同部落带来的。还有人在地上画着什么,大概是仪式的布局。

“明天夏日祭正式开始祭山之前,前一晚要先祭火,祭长生天。”

若罗坻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屑,“以前大萨满势大的时候,每年戴着蓝色哈达的部族都得去他的金帐听长生天的指示。要我说啊,那都是放屁。”

叙昭挑了挑眉,没想到越扒越有:“哦?怎么说?”

若罗坻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在意他们这边,才凑近了一点:“你别和其他部落的人说。”

叙昭认真点头。

“听我额赫阿爸说,大概十年前,大萨满其实就已经和长生天断了联系。”

若罗坻的声音压得很低,“长生天嫌他们太贪,早就不给指示了。要不是那些兵刃还在他们手里,早就被其他部落反了。”

叙昭心里一动。

十年前……

她飞快地在脑子里理了理时间线:

长生天沉寂是二十五年前的事,吴仲衡也是在二十五年前的锁阳关后发起的陈家谷口事件,之后转换战术,开始用暗卫渗透长安。

而火纹令被控火萨满偷走,是十年前。

也就是说,虽然大萨满早在二十五年前就和长生天断了联系,但他们手里还有火纹令以及影卫。靠着这两样东西,他们硬是多统治了铁秣十五年。

现在火纹令没了,他们手里就剩一张牌了。

“那是不是谁拿到兵刃,谁就可以当王?”

若罗坻和两个小弟都愣住了,三人齐刷刷看向他,眼神复杂。

这个刚从小部落混上来的小子,野心还挺大。

若罗坻本着不能让有野心的战士期待落空的原则,还是毫不留情地告诉了他现实:

“轮不到你。贺兰家为了这个位置布局十几年了,如今铁秣到处是她们的关系网。这回还带回来一个能唤醒长生天的天命,你还能跟她们抢?”

叙昭的目光落在远处贺兰家的大帐上,顶上飘着一面绣着玉纹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你说,”她偏头看向若罗坻,语气里带着点玩味,“我去贺兰家夺位的成功几率是多大?”

“噗哈哈哈哈哈哈——”

若罗坻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快出来了。两个跟班也跟着笑,笑得直拍大腿。

“小兄弟,你人可真有意思!”若罗坻好不容易止住笑,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泥,“走吧走吧,咱们去看看今晚的福食准备得怎么样了。”

两个小弟也站了起来,若罗坻回头看向叙昭,挤了挤眼睛:“小兄弟去不去?听说歌舞团的人都在那边哦。”

叙昭秒懂这些teenagers要干什么,立马站起来,表情切换得那叫一个快,“那还等什么,带路带路,里面有没有比那个贺兰大小姐还美的?”

“包的啊,那可是波斯来的,走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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