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洗澡

叙昭一路追着谢淮安回去,心里直犯嘀咕。

我嘞个妈,一个书生脚程还挺快,不用上点轻功还真追不上!

眼看着他就要反手关上那扇院门,叙昭足尖在地上一点,趁着门缝将合未合的刹那,硬生生闪了进去,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呼——”

她站稳,抬手擦了把汗,冲着谢淮安抱怨。

“唉不是,你还真打算把我关外面啊?”

谢淮安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将门栓落下,“咔哒”一声锁死了院门。

然后,他转过身,看也没看叙昭,径直朝着厨房方向走去,侧脸在夜色里绷着一条清冷的线。

叙昭看着他这副“生人勿近”模式的背影,心里那点因追了一路而升起的火气也“噌”地冒了上来。

行,你清高,你了不起!

小爷我还不想伺候了呢!

她扭头,打算回自己屋,爱咋咋地。

然而,脚还没挪动,厨房那边就飘来三个字,不高不低,没什么情绪,却像带着钩子:

“来洗菜。”

“……好嘞!”

叙昭身体比脑子快,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算了算了,跟饭过不去干嘛?

她熟练地给自己找台阶下。

厨房里,油灯已经点亮。

谢淮安则在灶台前,沉默地引燃柴火,热锅。

叙昭熟门熟路地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菜,拿起菜刀。

一时间,只有清水哗啦、菜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的“笃笃”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轻响。

叙昭麻利地将一颗大白菜切成均匀的细丝,刀刃与砧板接触的规律声响,似乎让她的思绪也清晰了些。

忽然,她手上动作一顿,后知后觉地想起件事,随口问道:

“哎,默默呢?”

明明下午出门前还在扫院子。

“扔了。” 谢淮安的回答简短。

他拿起一块干燥的柴火,手腕一送,准确地投进灶膛。

“噼啪——”

柴火爆出一串火星,火苗猛地蹿高了一截,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呃……” 叙昭切菜的动作彻底停了,沉默了一下。

“舍不得了?”他问。

叙昭自顾自地把切好的菜丝装盘,和旁边已经处理好的肉片、姜丝并排放好。

然后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语气平常:

“那倒没有。就是……没人给我烧热水了。今天出门了,回来我还想洗个澡呢。”

她说着,还叹了口气,像是颇为遗憾。

“我给你烧。”

“!!!”

叙昭手一抖,差点碰翻了旁边的盐罐。

她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灶台前的那个人。

他微微偏过头,侧脸被灶火映得一片暖红,可那暖色却丝毫融化不了他眉眼间的清冷。

他甚至没有看她,目光依旧锁在那团越烧越旺、几乎有些灼人的火焰上,眼神幽暗,随着火光明灭不定。

不对劲,很不对劲。

淮安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凶案现场和毁尸灭迹,声音都有点发紧。

“你……你不会是想烧一大锅开水,然后把我烫死再顺便烧了吧?”

谢淮安终于从火光中抬起头,转向她。

灶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让他嘴角缓缓扯出的那抹笑容,看起来有种惊心动魄的、近乎妖异的平静。

“怎么会呢?”他轻声反问,语气甚至带着点无辜。

叙昭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再看看灶膛里那熊熊燃烧的火焰。

当机立断,“嗖”地一下后退两大步,毫不犹豫地转身,直接闪出了厨房门:

“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也不是很脏!今晚就不洗了吧!”

……

吃完饭,碗碟堆在灶台边。

叙昭挽起袖子洗碗,谢淮安则蹲在灶前,沉默地继续添柴烧水。

锅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热气逐渐蒸腾,厨房里弥漫着水汽。

很安静。

叙昭搓洗着碗沿,洗完最后一个碗放好。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也蹲到灶边,离谢淮安一臂远,歪着头看他被火光映亮的侧脸。

“知知,”

她声音放得轻轻的,带着点试探,“要聊聊吗?”

谢淮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烧火棍拨弄了一下灶膛里的柴薪,让火焰更均匀地舔舐锅底。

水声渐响,由“滋滋”转为“咕嘟”,热气更盛。

“蒲逆川……他当年,背叛了我父亲。”

他顿了顿,“可到头来,他也只是言凤山手里一枚弃子。刘子言活埋他,让他自生自灭,我救下他,留他性命,不是发善心。”

白汽不断从锅盖边缘溢出,发出持续的“嘶嘶”声。

“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利用他。”

锅里的水逐渐沸腾,翻滚着白色水花,蒸汽氤氲,模糊了他此刻的表情。

“明晚,”

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他和刘子言,会做个了断。”

叙昭立刻明白了。

这是借刀杀人。

无论最终活下来的是谁,对谢淮安而言,仇人都少了一个。

算计得清清楚楚。

可曾经的疼爱是真的,后来的背叛也是真的。

恨意与记忆中零星的温暖撕扯,或许才是最折磨人的。

叙昭默默看着他被火光映得发红的眼角,那里似乎有细微的水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蒸汽的反射。

她沉默了一会儿,挪近了些,伸出手,覆盖在他搁在膝上的手背上。

她的手因为刚洗过碗,还带着点湿意和暖意。

谢淮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老头子活了那么久,也够了。”

她顿了顿,感觉掌心下的手冰凉得有些过分,忍不住皱眉。

“等等,你离火这么近,手怎么这么冰?”

她不由分说地拽着他的左手,往灶膛口凑近了些,让火更直接地烘烤那过于苍白的皮肤。

“等会儿水好了,你也去泡个澡,暖和一下。”

谢淮安任由她摆弄自己的手,歪了歪头,从跳跃的火光中抽离视线,转向她。

火光在他漆黑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写满关切的脸,忽然旧话重提,语气却没了之前的森然:

“你就不怕……我真把你烫死?”

叙昭闻言,非但没松手,反而把他的手和自己的手一起更近地凑到火源上方,两只手在热浪中微微发红。

她咧了咧嘴,一副豁出去的样子:“烫死我得了!小爷我皮糙肉厚,水火不侵,不怕!”

谢淮安没说话,只是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暖意。

过了几秒,一声极低的轻笑从他喉间逸出,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心情稍霁,便有闲心翻旧账了。

谢淮安空着的那只手,也伸到火上慢慢烤着。

目光落在叙昭修长白皙、却布满薄茧和细小伤痕的手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却暗藏机锋:

“我说你怎么当初要躲沈家二小姐,原来……在长安早有这么多红颜知己。”

他特意在“红颜知己”上微微一顿。

叙昭一愣,有点摸不着头脑:“谁?什么红颜知己?沈二小姐又是谁?”

“你来淮南时,那个沈家二小姐。”

谢淮安提醒,目光从她手上移开,瞥了她一眼。

“哦——她啊!”

叙昭恍然大悟,随即一脸无语。

“得了吧!还红颜知己?我哪认识那么多人啊!”

“长安城里,我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玉娘是我娘的好友,如今开了个绣坊,芳菲是她女儿,今年才十岁!”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给你妹妹送信的姑娘,叫小青,是叶峥的师妹。没了。”

“嗯。”谢淮安应了一声,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他翻过手,让手背也接受火焰的烘烤,苍白皮肤下的青色血管在热力下微微显现。

就在叙昭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时,谢淮安忽然又扔出一个消息:

“其实,就在你离开淮南那天下午,沈二小姐又找来了。”

“啊?!”叙昭真惊了,“她还来?”

“她说,”

谢淮安模仿着记忆里的语气,慢悠悠道,“若你将来大仇得报,还侥幸活着,而她在淮南也未嫁的话……或许,可以再考虑一下她。”

说完,他漆黑的眼睛转了过来,一眨不眨地盯着叙昭的脸,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叙昭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她开始后悔:“我就多余踩她那一脚!人的脚怎么能那么贱啊!”

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腿,把自己都骂了进去。

“…噗。”

谢淮安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叙昭正懊恼着,听到笑声,忽然侧过头,认认真真地看向他。

灶膛里的火依旧烧得很旺,橙红色的光映着他带笑的侧脸,柔和了轮廓,也照亮了他眼底难得一见的、未加掩饰的轻松痕迹。

“谢淮安。”叙昭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谢淮安转过脸,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

叙昭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非常诚恳、发自内心地感叹了一句:

“你笑起来……真好看。”

话音落下,厨房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热水持续沸腾的咕嘟声。

白汽袅袅,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暖意里。

谢淮安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随即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灶火,只轻轻“嗯”了一声,耳根却悄悄漫上了一层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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