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捅死人

次日下午,阳光正好,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寒气。

叙昭提着一个颇为精致的多层食盒,再次踏入了白莞的小院。

院子里,张默正劈着柴,叶峥则坐在廊檐下的台阶上,擦拭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剑。

而廊下那张铺了厚垫的躺椅上,谢淮安正半躺着,身上盖着薄毯,闭目养神。

苍白的脸在阳光下镀上了一层浅金,少了些病气,多了几分罕见的安宁。

白莞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不远处,桌面上摊着纸笔,似乎在画着什么。

“昭哥!” 张默眼尖,最先看到叙昭,尤其是她手里那个明显的漆木食盒。

他立刻把斧头一扔,乐呵呵地凑了过来。

“今天这是……买了什么好东西?这盒子真气派!”

叙昭顺手把沉甸甸的食盒递给他,语气随意。

“路过望仙楼,顺手打包了几个菜。”

“望仙楼?!”

张默接过食盒的手都抖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昭哥!你真发了啊!那可是长安城里数得上号的酒楼!”

叙昭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张默,落向廊下。

谢淮安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静静望着这边。

叙昭冲他扬了扬下巴,笑容里带着点出了口恶气的爽快:“还行吧,债收回来了,自然就有点闲钱了。”

她这话意有所指,谢淮安听懂了,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没说什么。

“嚯!” 张默这下更兴奋了,提着食盒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小心翼翼地将食盒放下,一边开盒一边大声招呼叶峥。

“叶峥!快来快来!今天这菜,保管你没见过!”

叶峥也被勾起了兴趣,收起擦好的剑,起身走了过来。

食盒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造型精美、香气四溢的菜肴。

叶峥根本没见过:“这些都是什么?”

张默此刻俨然一副行家模样,指着菜肴如数家珍:

“这是玉尖面,用的是鹿肉做馅,面皮薄如蝉翼!而这冷脍的鱼片,定是用了鱼最肥美的部位,用逡巡酱一拌,最是清爽开胃!还有这炙羊排,看这火候和酱色,绝对是招牌!”

“哦,还有这甜点雪落红,是用酥酪和石榴汁做的,宫里……呃,我是说,听说以前宫里贵人都爱吃!还有这道……”

白莞也被这边的热闹吸引,放下纸笔,好奇地走了过来,看着满桌珍馐,眼中也露出惊叹。

叙昭看着他们围在桌边兴奋讨论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

她走到廊下,在谢淮安的躺椅前站定,朝他伸出右手,语气调侃:

“淮安大人,你这七年兢兢业业当主簿攒下的那点工钱,今天这一顿,可就出去一大半了啊。”

谢淮安看着她伸到眼前的手,很自然地伸出左手,借着她的力道,从躺椅上稳稳站起。

他站直身体,目光掠过院子里围着石桌、脸上都带着鲜活笑容的三人。

张默还在口沫横飞地介绍,叶峥难得地认真听着,白莞则小心地夹起一块点心尝了尝,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淮安的眼神柔和下来。

“工钱没了可以再挣,”

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松弛下来的温和,“不如亲朋好友坐在一起,安安稳稳吃顿好饭。”

他微微侧头,看向松开手的叙昭,低声道:“走吧,再扶我一下。”

叙昭撇撇嘴,右手伸过去托着,嘴里哼了一声:

“你倒是看得开。”

……

子时已到,白日里还晴空万里的天,一入夜竟飘起了细密的雨丝,绵绵冷冷。

叶峥和谢淮安已出城,前往预定的地点截击刘子言。

叙昭则留在城内,与白莞、张默一道,守在离城门不远的一处简陋民居屋檐下。

屋里,是那车夫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

孩子不过四五岁年纪,见只有娘亲在,不见爹爹,开始不安地哭闹起来。

“爹爹……爹爹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回来?” 小女孩抽抽噎噎地问。

白莞蹲下身,轻轻擦去孩子的眼泪:“乖,你爹爹去做事了,等做完事就回来。你看,外面下雨了,爹爹回来时,说不定还会给你带糖吃呢。”

她声音温柔,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孩子看着眼前漂亮又温柔的姐姐,渐渐止了哭泣,依赖地靠进娘亲怀里。

屋内烛光昏黄,映出一小圈暖意,与屋外凄冷的雨夜截然不同。

叙昭斜倚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被雨丝打湿的昏暗街面。

张默站在她旁边,披着蓑衣,时不时探头看看城门方向,又缩回来。

沉默被雨声填充,久了便有些压抑。

张默终于忍不住,往叙昭那边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问:“昭哥……你觉得,谢淮安他们……能成吗?”

叙昭给了他一个白眼,“他会,而且还会用当年的方式捅死刘子言。”

张默闻言浑身一抖,仿佛那冰冷的匕首已经扎在了自己身上。

张默又凑近了些,“你跟谢淮安……认识多久了?”

叙昭感受着随风飘到脸颊上的冰凉雨丝,皱了皱眉,往后又退了半步。

“不久,也就十几年吧。”

“十几年!” 张默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线索,声音压得更低。

他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屋内正安抚那对母女的白莞,然后转回头,神秘兮兮地问,“那……昭哥,你肯定知道,谢淮安和白莞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吧?”

叙昭闻言,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倏地聚焦,落在张默脸上。

“哦?你觉得……他们该是什么关系?”

张默被她这表情和语气弄得后背有点发凉。

但想到自己的一片好心,还是说道:“昭哥,我绝对是站你这边的!白莞姑娘生得好看,对你也特别上心,我能看出来她是真心喜欢你。可是…她对谢淮安也很好。”

“昭哥,有句话说得对啊,先下手为强,后……”

他话没说完,只觉得胸口一股大力传来!

“哎哟!”

张默根本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猛地推得踉跄后退,“噗通”一声跌坐进檐外淅淅沥沥的雨幕里。

幸好蓑衣宽大,里面的衣服没怎么湿,但突如其来的失重和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还是让他懵了一瞬。

他茫然地抬头,就听见叙昭冰冷的声音砸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猪脑子吧你!想知道?自己去问谢淮安!”

问谢淮安?

张默更懵了,正想再问,却见叙昭的视线已经越过他,投向了城门方向。

张默下意识地跟着回头。

雨夜中,城门洞下隐约传来车轱辘碾过湿滑路面的声音。

不多时,一辆半旧的马车缓缓驶出,车辕前挂着的风灯在雨丝中晕开一团昏黄的光。

马车前,两个人影并肩走来。

叶峥,以及撑着伞的谢淮安。

张默心中一喜,也顾不得屁股疼和刚才的尴尬了,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看这情形,成了!

他正要上前,却又被眼前另一幕定住了脚步。

只见那驾车的车夫,“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泥水地里,朝着谢淮安“咚咚”磕起头来。

雨水顺着他惊恐的脸颊往下淌,混合着涕泪。

“少爷!少爷饶命啊!”

车夫的声音嘶哑颤抖,在雨夜里格外凄惶,“当年……当年我是被逼的啊!刘子言他,拿我老母和妻儿的性命要挟!我若不听他的,我全家都活不成啊少爷!”

他磕头如捣蒜,雨水溅了一身:“我该死!这些年没有一天能睡安稳!少爷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只求……只求少爷看在当年我也是迫不得已的份上,饶过我那年幼无知的女儿吧!她才五岁啊少爷!求求您了!”

他一边哭求,一边不断磕头。

屋内,他的妻女听到动静,女人惊慌地抱着孩子冲到了门口檐下。小女孩看到爹爹跪在雨里磕头,吓得“哇”一声哭了起来,挣扎着想扑过去。

谢淮安静静地撑着伞,站在车夫面前。

雨伞微微倾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方才亲手了结刘子言时的狠戾仿佛还未完全散去,牵动了颈侧的伤口,纱布下隐隐有血色渗出。

他沉默地听着车夫的哭诉,目光掠过檐下惊恐无助的母女,又落回车夫涕泪横流、写满绝望和哀求的脸上。

“你的债,已经还清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和家人团聚去吧。”

车夫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少、少爷……您……您真的……”

“走吧。” 谢淮安打断他。

“谢谢少爷!谢谢……”

车夫又重重磕了几个头,这才慌忙爬起,踉跄着奔向屋檐下的妻女,紧紧抱住她们。

张默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原以为,以谢淮安对父亲之死的执着和那狠绝的复仇手段,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相关之人,哪怕是被胁迫的。

直到他跟着谢淮安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城郊一片荒僻的野地。

看到了那座隐在萧疏林木间的孤坟,看到墓碑上“虎贲将军刘子温之墓”几个深刻的大字,以及旁边几行小字解释缘由和那句“长安百姓泣立”时,他才隐约明白了什么。

百姓自发为其敛棺建墓……

原来,这就是人心所向。

张默心中震动,默默站在稍远的地方。

谢淮安在墓前缓缓蹲下,雨水顺着他手中的伞沿滑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碑上被雨打湿的枯叶和泥点,动作缓慢而珍重。

那挺直了许久的脊背,在这一刻佝偻下来,仿佛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也抽走了所有强撑的气力。

他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压抑、沉闷的呜咽声,低低地逸出喉间。

叙昭远远看着,抿了抿唇,对旁边的张默和叶峥低声道:“走吧,让他自己待会儿。”

张默识趣地跟着退开,却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一直默默跟在谢淮安身后的白莞,此刻上前一步,手中那把红伞,稳稳地移了过去,将谢淮安头顶那片被雨水打湿的天空,完全遮蔽。

“哥哥,我陪着你。”

雨水敲打在红伞上,发出细密而绵长的声响。

叙昭最后看了一眼那雨幕中依偎的剪影,转身悄然离开。

张默见状,连忙小跑着跟上。

走出一段距离,他才凑近叙昭,压低声音,带着终于理清头绪的恍然:

“昭哥……白莞姑娘,是谢淮安的亲妹妹吧?”

叙昭正想着去哪儿能在这雨夜里买到祭品,闻言瞥了他一眼:“猪脑子里的水倒出去了?”

张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继续小声道:

“刘子温将军有一子一女,儿子刘知,女儿刘理。当年虎贲之变后,这双儿女被通缉,找了十几年都没找到。”

“看年纪,还有谢淮安对她的态度,白莞姑娘应该就是刘理。”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可是……看谢淮安对她的态度,还有白莞姑娘的反应……他们好像……没有相认?”

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叙昭脚步加快了些,雨丝打在脸上,带来凉意。

她“嗯”了一声,语气平淡:“他们兄妹之间的事,你别多管。”

“为什么啊?”

张默小跑着跟上,很不理解,“白莞姑娘……她难道不想认自己的哥哥吗?”

叙昭被他问得有点烦,停下脚步,抬手就给了他胳膊一拳:“你这猪脑子又进水了?没看出来吗?白莞她早就知道了!”

“啊?!”

张默捂着发麻的胳膊,彻底愣住了。

早就知道了?那……那是谢淮安他……不愿意?!

他把后半句惊讶憋回了肚子里,忽然觉得这其中的曲折,远比自己想的要复杂沉重。

见叙昭已经不耐烦地甩开他,张默不敢再多问,连忙收敛心神,追了上去:“哎!等等我!你知道这附近哪儿有卖香烛的吗?这大半夜又下雨的……”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融入了无边无际的、沙沙作响的雨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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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白莞其实很聪明,她也记得,总觉得她知道但不愿意相信,就只差一点点。

反正这里她早就认出来了……还会一起和哥哥给爹磕头,烧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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