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大雨

大雨滂沱,天气骤然转凉。

雨水密集地敲打着马车顶棚,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

谢淮安靠坐着,膝上放着一把红伞。

是出门前,妹妹刘理见天色阴沉,塞给他的。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微凉的竹制伞柄。

这把伞……是当初他初到长安,在茫茫大雪中,与失散多年的妹妹重逢时,给她的第一样东西。

兜兜转转,物归原主,又回到了他手里。

“城外五里,验过所。”

坐在对面的叶峥低声汇报,语气凝重,“金吾卫已经关闭了十二座城门中的九个,只留西边的三门通行。拿着你仿造的那份过所之人,正朝延平门方向来。”

谢淮安的目光从红伞上移开,抬手,轻轻掀开车窗布帘一角。

冰凉的雨丝立刻被风卷着扑到脸上。

“看清楚了?”

他问,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冷静,“是言凤山吗?”

叶峥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车外雨幕,回答道:“看清楚了。白衣,黑纱斗笠垂至肩下,身形轮廓吻合。另外……”

他顿了顿,“他的马上带着武器,用油布裹着,看轮廓……不像寻常刀剑,具体是什么,距离太远看不清,但绝不简单。”

白衣,黑纱斗笠……

谢淮安握着伞柄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梦境里那掀开黑纱后露出的、属于妹妹的苍白脸庞,毫无预兆地闪过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冰冷的寒意。

虽然理智告诉他那是梦魇作祟,但此刻同样的大雨,同样的装束……

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心头。

他沉默地听着车外哗啦啦的雨声,那声音密集、冰冷、无止无休。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这雨声……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外面驾车的张默穿着蓑衣,闻言大声回道:“有吗?不都是哗啦啦的?你也别太担心了!萧武阳都来了,还提着他那把大刀呢!”

“要我说,等那言凤山到了,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按住了,掀开斗笠瞧明白了再动手也不迟!免得杀错了人,或者让他溜了!”

叶峥在车内听得一乐,冲外头喊道:“可以啊小贱人,跟着叙昭混了几天,脑子都活络了?”

“哎嘿!那可不!” 张默的声音透着点得意,“我感觉我这几日是前所未有的机……啊,到了到了!前面就是!”

马车缓缓停稳。

谢淮安压下心头那丝挥之不去的不安,拿起红伞,推开车门。

眼前是一个临河而建的朱红色亭子,飞檐翘角。

亭子周围,数名士兵披甲执锐,沉默肃立,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谢淮安一身浅青色长衫,手执一柄醒目的红伞,抬步跨入雨幕。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袍角,但他步履平稳,径直走向红亭。

亭内,主位上端坐一人,正是如今已入主长安、以清君侧之名掌握大权的皇室长子——萧武阳。

他一身玄色外袍,面容沉毅,不怒自威。

谢淮安在亭前阶下停步,收起红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

他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躬身:“臣,谢淮安,见过陛下。”

萧武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微微颔首,未发一言。

谢淮安直起身,目光转向亭内右侧下首。

顾玉身披灰色大氅,坐在轮椅上,面色因旧伤和湿冷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昔。

见谢淮安看来,顾玉开口道:

“王朴对于言凤山固然重要,但你那位友人……至今仍未现身。而今,言凤山本人已在我们眼皮底下。淮安,依你看,眼下该如何?”

谢淮安内心的不安感急剧增强,像不断收紧的弦。

是依照原计划,就地截杀,永绝后患?

还是如书童所言,稳妥为先,活捉确认?

梦境中那掀开黑纱的惊悚一幕再次闪现。

“这些人……都信得过吗?”

顾玉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微微偏头,对身旁一名传令官低声吩咐道:

“传令。以旗号为令。目标…活捉为上。务必看清面目,确认身份。”

传令官领命,迅速退入雨幕,身影很快消失在层层兵甲之中。

命令既下,谢淮安转过身,目光穿透重重雨帘,死死锁定远处城楼旗手的方向。

他是言凤山吗?他会来吗?

“对了,淮安。”

顾玉的声音再次响起,将谢淮安的心神猛地拉了回来。

顾玉看着他,语气比刚才更加郑重。

“关于你那位友人叙昭的事……我听到了一些,也查到了一些。如今陛下也在此,有些话,我想当面问个明白。”

他顿了顿,“你当真……不知他的真实身份吗?”

谢淮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萧武阳没有说话,只是对侍立身旁的一名金吾卫统领微微示意。

那统领躬身,从身后取出两卷画轴,在亭内空地上小心展开。

画中的人一袭青黑色袍服,身形挺拔利落,手中持一杆造型奇特的银枪,枪尖寒芒似乎要破纸而出。

“淮安,你友人手中的枪,” 顾玉开口,目光却未离开画上银枪。

“它名碎月,乃精钢糅合寒铁所铸,枪纂可拆,内藏机括。整个白吻虎,唯有顾氏将领,方有资格配此形制之枪。”

顾玉抬起眼,看向主位上面色沉凝的萧武阳,又缓缓转向谢淮安,眼神深处仿佛有火焰在寂静燃烧。

“而上一个拥有并善用此碎月枪的,是我的姑姑,也是…先武宁皇后。”

话音未落,那金吾卫统领已展开第二幅画轴。

画中女子,云鬓高耸,凤钗步摇,眉目如画。然而,在那母仪天下的端庄仪态之下,眉宇间一股掩藏不住的勃勃英气跃然纸上。

无需任何人提醒。

忽视截然不同的服饰、装扮……

他们的眉眼、脸型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陛下想听到什么?”谢淮安垂下眼,淡淡问道。

萧武阳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声音平稳:

“朕也是在父皇临终前,才得知这段秘辛。母后她……当年与铁秣在锁阳关一战,突围时,当时尚在襁褓的幼子,于乱军中……遗失。”

他的目光投向亭外苍茫的雨幕,仿佛能穿透时空。

“那一役,惨烈异常。事后搜寻月余,能找到的将士与亲卫,皆已尸骨无存。母后虽生还,却因悲恸过度兼之旧伤复发,回长安不到半年……便郁郁而终。”

一阵裹挟着雨水的冷风猛地灌入亭中,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也扑打在谢淮安的脸上。

谢淮安缓缓抬起眼,目光掠过两幅画轴,最终,定格在萧武阳的脸上。

他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但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得如同此刻亭外阴沉的雨夜。

“所以,陛下今日之意,是仅凭一杆可能仿造的银枪,与几分眉眼相似……便要断定,他是武宁皇后流落民间的幼子吗?”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目光毫不避让地直视着萧武阳,那平静表象下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陛下对萧文敬赶尽杀绝,犹觉不足。如今,是要对另一个全然无辜之人,也要用上同样的手段吗!”

这句话质问得极其尖锐,甚至带着大不敬的意味。

顾玉在一旁,很少见到挚友谢淮安如此外露、甚至是犯上的动气模样,心下一紧,连忙低声提醒:

“淮安!慎言!陛下他……”

就在这时——

“报——!”

一声急促的传报声,撕裂了亭内紧绷欲断的气氛!

一名传令兵疾奔至亭外,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和奔跑而嘶哑:“禀陛下!将军!目标已进入伏击圈!塔楼旗手已发信号!”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谢淮安脸上那因愤怒而生的厉色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被冰冷的专注和杀意取代。

他对着萧武阳的方向,迅速、敷衍地再次行了个叉手礼,声音斩钉截铁:

“失敬了,陛下。”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死死盯向传令兵来时的方向。

萧武阳端坐主位,将谢淮安这一系列近乎变脸的应对尽收眼底。

看来,这个谢淮安……

对那位友人的维护,远超出寻常君臣或合作伙伴的范畴。

既如此,这位…不确认的皇室子,可千万要活着。

他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

身旁的金吾卫统领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两幅将现场气氛推向冰点的画收起。

杀机,彻底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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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小五羊的角度想也挺可怕的,最可怕的谋士如果要辅佐他更正统的弟弟or妹妹……

这里的武宁皇后是继后,为了拉拢顾家联姻的。而小五羊亲妈在称帝之前就死了,这样就能解释他为什么那么老了。

恭喜淮安大人手握n个皇帝预备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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