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天地自为我提灯
从藏水川一路返回长安，马蹄嘚嘚，车轮辘辘。
萧文敬脑子里就没停过琢磨——谢淮安说的那个他也认识的老熟人，到底是谁？
朝中旧臣？还是隐退的勋贵？
他把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马车最终停在修真坊一条极为僻静的巷子口。
三人下车步行，叶峥背着他，跟着谢淮安，七拐八绕来到一处毫不起眼的院落前。
此刻正值黄昏，酉时初临。
巷子两边的人家陆续亮起了昏黄的灯火，空气中飘散着各家各户晚炊的香气。
正是饭点，隔壁院落飘来浓郁的炖肉香气，勾得萧文敬空空如也的肠胃一阵痉挛，很不争气地“咕噜噜”叫唤起来。
他趴在叶峥肩头，有气无力地抱怨：“一天都没吃了……饿死我了。欸，叶峥，你饿不饿？你说这老熟人，会管饭吗？”
语气里充满了对蹭饭的期待。
叶峥调整了一下背他的姿势，透过低矮的土墙，能看到院子里木架上晾晒着好几排各式各样的咸菜。
“看这满院子的咸菜，就算管饭，估计也就是咸菜配清粥。不过对你这个伤患来说，也挺合适。”
萧文敬一听“清粥咸菜”，顿时觉得嘴里更没滋味了。
他眨了眨眼，试图蛊惑一下背着他的劳动力。
“叶峥啊，咸菜配粥固然清淡养生，但…失血过多，是不是也得补补气血？光吃咸菜粥，会不会不太够啊。”
叶峥挑眉，侧头瞥了他一眼：“什么意思？你还想点菜？”
萧文敬压低声音，如数家珍般报出几个：“不多不多，也就……比如当归羊肉汤？或者黄芪枸杞炖鸡？再不济，红枣桂圆粥也成啊！这些对恢复元气最好了！”
“吱呀——”
就在这时，面前那扇旧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约莫十岁出头、双丫髻上别着两朵杏花珠花、身穿淡粉色棉布衣裙的小女孩，一脸认真地看着萧文敬，脆生生地开口：
“不行哦。当归羊肉性热，黄芪炖鸡也过于滋腻，红枣桂圆粥甜腻生湿都不适合受刀伤、气血未平的病人吃。会妨碍伤口愈合，还可能引发内热的。”
萧文敬、叶峥：“……”
两人同时倒抽一口凉气，齐齐扭头看向旁边一直没什么表情、此刻眼中却掠过一丝笑意的谢淮安。
谢淮安对小女孩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地开口：“进去说吧。叨扰了，让你们久等。”
小女孩侧身让开，谢淮安率先迈步走了进去，叶峥背着目瞪口呆的萧文敬紧随其后。
他们刚一进去，身后就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是门闩被插上的声音，紧接着又是“咔嚓”一下，像是还额外落了锁。
萧文敬被这谨慎的动静弄得心里有点发毛，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谢淮安，这到底是谁家啊？这小姑娘……我也不认识啊？”
谢淮安没直接回答，目光投向院子一侧那间冒着炊烟的小厨房，提高了些声音。
“国师，不来见一见昔日的陛下吗？”
话音刚落，厨房那扇糊着旧纱的小窗，“哗啦”一下被从里面推开了。
顿时，更浓郁的饭菜香气混着炊烟涌了出来。
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脸上带着被灶火熏出的红晕，手里还握着一把正在翻炒的长柄锅铲。
老人一点儿也没被撞破的窘迫，反而笑呵呵的，中气十足，一边手下不停地在锅里翻炒着，一边和他们打着招呼。
“哈哈哈，陛下大驾光临，早知道，就该多买几个好菜，幸好今天买的菜还新鲜，几位稍坐，饭菜马上就好啊！”
记忆中，那个居于钦天监高阁、高深莫测、能观星卜卦、先帝在位时最受敬重的国师……
再看看眼前这位挥汗如雨、锅铲舞得风生水起的炒菜老汉……
萧文敬的眉毛拧成了疙瘩，瞳孔地震，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国……国师？！你你你……你是国师岑伟宗？！”
……
清炒时蔬、酱烧豆腐、一大碗撒了葱花的蛋花汤，还有一碟岑伟宗自己腌的咸菜。
“哇，国师，您这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萧文敬筷子不停，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说话都有些含糊，“这味道绝了，比宫里那些大厨都不差！”
他虽没吃上梦想中的大补药膳，这顿朴实用心的家常饭菜，显然更对饿了一天的他的胃口。
尤其方才那个叫芳菲的小姑娘，给他换了药，手法轻柔专业，此刻伤口清清凉凉，他痛楚大减，胃口大开。
岑伟宗坐在他对面，看着这位昔日的皇帝陛下毫无架子、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些许欣慰的笑意，眼神慈和。
“家常菜式，胡乱做的，殿下不嫌弃就好。”
随即，他转头望向院子里。
谢淮安独自站在院中那排晒着咸菜的竹架旁，身形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清寂。
他似乎对架上那些形状各异的咸菜颇感兴趣，正伸出手，将几个有些歪斜的菜轻轻摆正，动作细致而安静。
“白头儿，” 岑伟宗朝院子里扬声唤道，“饭菜都快凉了，不来吃几口吗？”
没等谢淮安回应，正埋头扒饭的萧文敬迅速抬起头，鼓着腮帮子抢答说道：
“国师，不用管他。昭昭走了，他就没心思吃饭了。”
岑伟宗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灶边，提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双层食盒，转身缓步走向院子里的谢淮安。
岑伟宗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既已取下刘宅老树上的红绸，如今可想好了，要我如何帮你？”
谢淮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微微扬起眼睫，目光与岑伟宗相接。
他没有迂回。
“三件事。”
岑伟宗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又意料之中的话，直接低笑出声，后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老谋深算的年轻人，语气略带调侃:
“刘家灭门那日，我感激你父亲挂上的红绸，暗中示警，让我免于一死。可你这讨债讨的是不是太多了，利滚利滚利吗？”
谢淮安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破贪心的窘迫，反倒语气愈发谦和。
“国师说笑了，是我太过可恶，挟恩图报，行径近乎逼迫。”
他顿了顿，抬眼，“父亲当年所为，也并非图谋回报，只是不忍见无辜之人，被卷入那场由权利引发的血色漩涡罢了，他从未想过以此换取什么。”
岑伟宗听得“嘶”了一声，看着谢淮安这副模样，又是无奈，又是感慨。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许多人，谢淮安这种聪明、执拗、又善于拿捏分寸的年轻人，最难应付，也最让人无法真正硬起心肠拒绝。
“好了好了，别跟我来这套以退为进了。说吧，哪三件事？”
见目的达成，谢淮安不再客套，说出了第一件事：
“如今宫里的那位小陛下，只是个身不由己的无辜稚子。我曾答应过他，事后会为他谋一条活路。”
他对着岑伟宗，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此事，便拜托国师了。”
岑伟宗看着他郑重其事行礼的样子，点了点头。
“此事不难，我本也要回宫给他送晚膳，那孩子确实不易。第二件事呢？”
谢淮安却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东方。
越过坊墙和层层屋脊，遥远的天际线下，宫城巍峨的轮廓若隐若现。
“后面的两件事，待明日，我再告知国师。”
岑伟宗了然，这是要见他履约的能力和诚意。
“好。” 他不再多问，“既如此，那我便先回宫了。”
夜风起了，卷动着地上的细小尘土。
谢淮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关切问道:
“天色已暗，国师不提一盏灯吗？”
岑伟宗脚步一顿，回头看了谢淮安一眼。
昏暗中，年轻人的脸庞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句话里的温度，他却真切地感受到了。
多年未见，这孩子身处漩涡中心，算计深沉，手上未必干净，心底却还留着一点难得的赤诚。
他摇了摇手，声音平静而从容：
“不必不必。”
他推开那扇木门，吱呀一声，门外更深沉的夜色涌入。
岑伟宗一步踏出，身影即将融入黑暗，只留下最后一句低语，随着夜风，轻轻送入院内：
“我为良世当浮尘。”
木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天地自为我提灯。”
#
你们还记得芳菲是谁吗？o((⊙﹏⊙))o
萧文敬脑子里就没停过琢磨——谢淮安说的那个他也认识的老熟人，到底是谁？
朝中旧臣？还是隐退的勋贵？
他把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马车最终停在修真坊一条极为僻静的巷子口。
三人下车步行，叶峥背着他，跟着谢淮安，七拐八绕来到一处毫不起眼的院落前。
此刻正值黄昏，酉时初临。
巷子两边的人家陆续亮起了昏黄的灯火，空气中飘散着各家各户晚炊的香气。
正是饭点，隔壁院落飘来浓郁的炖肉香气，勾得萧文敬空空如也的肠胃一阵痉挛，很不争气地“咕噜噜”叫唤起来。
他趴在叶峥肩头，有气无力地抱怨：“一天都没吃了……饿死我了。欸，叶峥，你饿不饿？你说这老熟人，会管饭吗？”
语气里充满了对蹭饭的期待。
叶峥调整了一下背他的姿势，透过低矮的土墙，能看到院子里木架上晾晒着好几排各式各样的咸菜。
“看这满院子的咸菜，就算管饭，估计也就是咸菜配清粥。不过对你这个伤患来说，也挺合适。”
萧文敬一听“清粥咸菜”，顿时觉得嘴里更没滋味了。
他眨了眨眼，试图蛊惑一下背着他的劳动力。
“叶峥啊，咸菜配粥固然清淡养生，但…失血过多，是不是也得补补气血？光吃咸菜粥，会不会不太够啊。”
叶峥挑眉，侧头瞥了他一眼：“什么意思？你还想点菜？”
萧文敬压低声音，如数家珍般报出几个：“不多不多，也就……比如当归羊肉汤？或者黄芪枸杞炖鸡？再不济，红枣桂圆粥也成啊！这些对恢复元气最好了！”
“吱呀——”
就在这时，面前那扇旧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约莫十岁出头、双丫髻上别着两朵杏花珠花、身穿淡粉色棉布衣裙的小女孩，一脸认真地看着萧文敬，脆生生地开口：
“不行哦。当归羊肉性热，黄芪炖鸡也过于滋腻，红枣桂圆粥甜腻生湿都不适合受刀伤、气血未平的病人吃。会妨碍伤口愈合，还可能引发内热的。”
萧文敬、叶峥：“……”
两人同时倒抽一口凉气，齐齐扭头看向旁边一直没什么表情、此刻眼中却掠过一丝笑意的谢淮安。
谢淮安对小女孩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地开口：“进去说吧。叨扰了，让你们久等。”
小女孩侧身让开，谢淮安率先迈步走了进去，叶峥背着目瞪口呆的萧文敬紧随其后。
他们刚一进去，身后就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是门闩被插上的声音，紧接着又是“咔嚓”一下，像是还额外落了锁。
萧文敬被这谨慎的动静弄得心里有点发毛，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谢淮安，这到底是谁家啊？这小姑娘……我也不认识啊？”
谢淮安没直接回答，目光投向院子一侧那间冒着炊烟的小厨房，提高了些声音。
“国师，不来见一见昔日的陛下吗？”
话音刚落，厨房那扇糊着旧纱的小窗，“哗啦”一下被从里面推开了。
顿时，更浓郁的饭菜香气混着炊烟涌了出来。
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脸上带着被灶火熏出的红晕，手里还握着一把正在翻炒的长柄锅铲。
老人一点儿也没被撞破的窘迫，反而笑呵呵的，中气十足，一边手下不停地在锅里翻炒着，一边和他们打着招呼。
“哈哈哈，陛下大驾光临，早知道，就该多买几个好菜，幸好今天买的菜还新鲜，几位稍坐，饭菜马上就好啊！”
记忆中，那个居于钦天监高阁、高深莫测、能观星卜卦、先帝在位时最受敬重的国师……
再看看眼前这位挥汗如雨、锅铲舞得风生水起的炒菜老汉……
萧文敬的眉毛拧成了疙瘩，瞳孔地震，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国……国师？！你你你……你是国师岑伟宗？！”
……
清炒时蔬、酱烧豆腐、一大碗撒了葱花的蛋花汤，还有一碟岑伟宗自己腌的咸菜。
“哇，国师，您这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萧文敬筷子不停，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说话都有些含糊，“这味道绝了，比宫里那些大厨都不差！”
他虽没吃上梦想中的大补药膳，这顿朴实用心的家常饭菜，显然更对饿了一天的他的胃口。
尤其方才那个叫芳菲的小姑娘，给他换了药，手法轻柔专业，此刻伤口清清凉凉，他痛楚大减，胃口大开。
岑伟宗坐在他对面，看着这位昔日的皇帝陛下毫无架子、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些许欣慰的笑意，眼神慈和。
“家常菜式，胡乱做的，殿下不嫌弃就好。”
随即，他转头望向院子里。
谢淮安独自站在院中那排晒着咸菜的竹架旁，身形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清寂。
他似乎对架上那些形状各异的咸菜颇感兴趣，正伸出手，将几个有些歪斜的菜轻轻摆正，动作细致而安静。
“白头儿，” 岑伟宗朝院子里扬声唤道，“饭菜都快凉了，不来吃几口吗？”
没等谢淮安回应，正埋头扒饭的萧文敬迅速抬起头，鼓着腮帮子抢答说道：
“国师，不用管他。昭昭走了，他就没心思吃饭了。”
岑伟宗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灶边，提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双层食盒，转身缓步走向院子里的谢淮安。
岑伟宗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既已取下刘宅老树上的红绸，如今可想好了，要我如何帮你？”
谢淮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微微扬起眼睫，目光与岑伟宗相接。
他没有迂回。
“三件事。”
岑伟宗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又意料之中的话，直接低笑出声，后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老谋深算的年轻人，语气略带调侃:
“刘家灭门那日，我感激你父亲挂上的红绸，暗中示警，让我免于一死。可你这讨债讨的是不是太多了，利滚利滚利吗？”
谢淮安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破贪心的窘迫，反倒语气愈发谦和。
“国师说笑了，是我太过可恶，挟恩图报，行径近乎逼迫。”
他顿了顿，抬眼，“父亲当年所为，也并非图谋回报，只是不忍见无辜之人，被卷入那场由权利引发的血色漩涡罢了，他从未想过以此换取什么。”
岑伟宗听得“嘶”了一声，看着谢淮安这副模样，又是无奈，又是感慨。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许多人，谢淮安这种聪明、执拗、又善于拿捏分寸的年轻人，最难应付，也最让人无法真正硬起心肠拒绝。
“好了好了，别跟我来这套以退为进了。说吧，哪三件事？”
见目的达成，谢淮安不再客套，说出了第一件事：
“如今宫里的那位小陛下，只是个身不由己的无辜稚子。我曾答应过他，事后会为他谋一条活路。”
他对着岑伟宗，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此事，便拜托国师了。”
岑伟宗看着他郑重其事行礼的样子，点了点头。
“此事不难，我本也要回宫给他送晚膳，那孩子确实不易。第二件事呢？”
谢淮安却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东方。
越过坊墙和层层屋脊，遥远的天际线下，宫城巍峨的轮廓若隐若现。
“后面的两件事，待明日，我再告知国师。”
岑伟宗了然，这是要见他履约的能力和诚意。
“好。” 他不再多问，“既如此，那我便先回宫了。”
夜风起了，卷动着地上的细小尘土。
谢淮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关切问道:
“天色已暗，国师不提一盏灯吗？”
岑伟宗脚步一顿，回头看了谢淮安一眼。
昏暗中，年轻人的脸庞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句话里的温度，他却真切地感受到了。
多年未见，这孩子身处漩涡中心，算计深沉，手上未必干净，心底却还留着一点难得的赤诚。
他摇了摇手，声音平静而从容：
“不必不必。”
他推开那扇木门，吱呀一声，门外更深沉的夜色涌入。
岑伟宗一步踏出，身影即将融入黑暗，只留下最后一句低语，随着夜风，轻轻送入院内：
“我为良世当浮尘。”
木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天地自为我提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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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还记得芳菲是谁吗？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