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我杀他,你会痛吗?

从瓦器店出来,芳菲忍不住追问。

“欸,你跟那个卖锅的打什么哑谜呢?什么明日申时?约了干嘛?”

她敏锐地察觉到店主对谢淮安的态度,恭敬中带着谨慎,绝非对待普通主顾。

谢淮安步履未停,甚至越走越快,专挑僻静狭窄的巷子拐,周围的房屋逐渐低矮破旧,巷道交错如迷宫。

“到时你就知道了。”

他回答得简短,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

芳菲“切”了一声,不再追问,转而观察四周。两侧屋檐几乎相接,光线晦暗。

她又抬头看看身边的谢淮安。

这人太高,并肩走时,她只能看到他线条清晰的下颌。

想到清晨听到的,她又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焦急:“铁秣人都大张旗鼓进皇城了!街上都传遍了,说他们去见新帝……昭昭姐还在宫里呢!你、你就一点不着急吗?”

她实在不理解这人怎么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地补锅、逛巷子。

谢淮安终于在一处门廊下停住脚步。

这户人家的飞檐下,密密麻麻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绘面具和无数不会发出声响的哑铃,随风微微晃动,形同鬼魅。

他抬手,径直去解悬挂面具的红线。

“哎!你干什么?”

芳菲吓了一跳,赶紧阻止这个破坏王。

谢淮安动作未停,灵巧地解下一个兔子面具,反手递到她面前。

“自然着急。” 他声音低沉却清晰,“但我信她,戴上吧。”

芳菲将信将疑地接过兔子面具戴上,透过眼孔仰视他。

只见谢淮安指尖在那些悬挂物间穿梭,绕过几个哑铃,精准地勾住一个白狐面具的连接处,轻轻一扯便取了下来。

“我们要见谁?男的女的?”

芳菲忍不住又问,昭昭姐不在,她觉得自己有责任看住这个人。

“佚之狐。”

谢淮安已戴好面具,同时自然而然牵住了芳菲的手,“不知。”

“你!” 芳菲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抽回手。

“别动。”

谢淮安的声音透过狐狸面具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条巷子,不认生面孔,跟着我。”

芳菲立刻僵住,眼珠转动,敏锐地察觉到两侧屋脊、紧闭窗棂后似乎有视线扫过。

她寒毛微竖,不再挣扎,反而靠近几步,紧紧抱住了谢淮安的左臂,将自己半藏在他身侧。

“你你你……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那个佚之狐又是什么人?”

谢淮安带着她,快速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右手安抚地轻拍了下她的发顶,解释道:

“是阿昭多年前随手救下的游医。后来我在北境,他给我治了伤,算是有些缘分。”

“北境?” 芳菲注意力被吸引,“你还去过北境?”

她只知道谢淮安是长安人,为报父仇蛰伏多年,却不知他竟踏足过遥远的北境。

谢淮安低头,顺手将她歪掉的杏花珠花扶正,语气里带上一丝了然的笑意:“看来,你母亲瞒着你的事……还真不少。”

芳菲立刻被带偏,气鼓鼓地点头:“我娘讨厌死了!这次更是把我扔在岑咸菜家就自己跑了,烦都烦死了!”

轻而易举又套出信息的谢淮安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停在一扇雕刻着简约狐狸纹路的木门前,未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院内景象豁然开朗,与门外巷道的阴暗逼仄截然不同。

院子不大,却整洁异常,各式药材并非杂乱堆放,而是依循某种星宿格局陈列在竹架之上,在天光下泛着干燥的光泽,药香清苦。

“这么快就又找来了?”

一个身着暗紫色连帽斗篷、头戴同色面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一排高高的药材架后转出。

声音经过刻意改变,听不出男女,也辨不清年纪。

谢淮安松开芳菲,朝那人微微躬身行礼。

“又叨扰了。”

“虽然我很好奇你的最终结局,”

佚之狐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但你这般客气周全的做派……是又有事,需要我额外帮忙了?”

谢淮安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白狐面具。

日头渐高,照亮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和沉静的眉眼。

他目光转向东方,越过重重屋宇,落在那片巍峨宫墙的轮廓上,缓缓道:

“心系一人,纵知她可独当一面,然……终究意难平,神难安。”

他将那份深沉的不安与牵挂,说得克制,却又清晰可辨。

佚之狐静立片刻,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听不出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他转身,朝后院示意:“你带来的那个人好的差不多了,跟我来。”

谢淮安对芳菲微一颔首,示意她留在前院,自己则跟了上去。

芳菲的注意力早已被满院奇珍药材吸引,正小心翼翼地看着一株从未见过的紫色草叶。

后院隐约传来对话声。

佚之狐的声音:“说吧,这次又想如何?”

紧接着,是谢淮安那清朗平静的回答:

“帮我进皇宫。”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

“我要见她。”



叙昭想起自己前世是怎么死的了,原来已经死了。

电视剧里那句撕心裂肺的台词,忽然有了血肉。

“要索命就索我的命,别索我孩子的命!”

从前她不理解。

她的降生,不过是那对怨偶互相折磨的证明,从各方面印证了他们的残忍。

直到她遇见了她的孩子小猫。

她才知道原来爱是如此的简单,简单到出乎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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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小猫奄奄一息,她才会不顾一切,在暴雨的深夜将电动车开到最大码。

每一个红灯都像凌迟,每一秒流逝都让她恐慌。

直到刺眼的大灯撕裂雨幕,占据她全部视野。

撞击的巨响、碎裂的疼痛席卷而来的瞬间,她最后一个念头竟是:

这样也好。

暴雨砸在身上,怀里的小身体温度越来越低。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它搂得更紧。

意识涣散前,她乞求:

若世有神明……

送我的孩子,去更好的人家吧。

对她好一点。

再好一点……

“嗬——!”

一声短促压抑的抽气,叙昭猛地睁眼,心脏狂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前世冰冷的雨水和今生殿内暖融的空气形成诡异的反差。

“你醒了。”

声音来自下方。

太极殿空旷的中央,不知何时竟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烤架,炭火正旺,上面架着一只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烤羊。

吴仲衡坐在一旁,屋引翀正翻动着羊肉。

跳跃的火光将巨大的殿柱影子拉得扭曲晃动。

叙昭沉默地坐起片刻,屈起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在太极殿烤全羊,你们可真行。”

吴仲衡闻言,挑眉看了一眼高踞龙椅之上的叙昭,不禁失笑:“彼此彼此。你不也睡在这龙椅上?就这么想要这把椅子?”

叙昭懒得跟他辩这种没意义的话。

她深吸几口气,后站起身,几步走下台阶,来到烤架旁。

她没看任何人,只是朝旁边伸出手,掌心向上。

屋引翀看向吴仲衡,后者微微颔首。屋引翀便将一柄割肉用的小刀递到她手中。

叙昭接过,熟练地切入烤得焦黄酥脆的羊腿,刀锋与骨头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切下一块,就着刀尖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脸上没什么表情,且没有说话的欲望。

倒是吴仲衡,关切问道:“梦到了什么?做噩梦了?”

叙昭咽下羊肉,又切了一块,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梦到自己是怎么死的。”

吴仲衡笑了笑,也切了一块送入口中:

“放宽心,铁秣的军报一日好过一日,顾玉至今不知所踪,白吻虎群龙无首,挡不住我们的铁骑。四镇节度使?”

他嗤笑一声,“他们巴不得长安更乱些,好安心做他们的土皇帝。放眼天下,谁还能拦你?”

他拍了拍叙昭的肩膀,像个为后辈铺平道路的长者:

“你的刀,有我们就够了。待国书签订,你便随我回铁秣,那里有你真正需要的东西。到时候,这天下唾手可得,天下之主,谁能杀你?谁敢杀你?”

叙昭咀嚼的动作一顿。

“是吗?”

吴仲衡与屋引翀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心中几乎同时闪过同一个名字——那个始终如阴影般盘踞在长安乱局中心,多智近妖的变数。

“孩子,” 吴仲衡收敛了笑容,叹了口气,“你是在担心……白头儿?”

“确是天生的吐凤之才,可惜啊……天命不在他,时势要亡他。”

他紧紧盯着叙昭的侧脸,“我杀他,你会痛吗?”

“会。”

“会痛不欲生。”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屋引翀脸上难掩惊诧,吴仲衡眼底也掠过一丝意外。

他料到她会在意,却没料到她会承认得如此干脆、如此深刻。

一时间,大殿内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轻爆声,和刀切割羊肉时,那单调而持续的“沙沙”声。

每一声,都像是切割在某种紧绷的弦上。

不知过了多久,吴仲衡站起身,打破了沉默。

“人也见了,羊也吃了,滋味不错。”

他的目光扫过这恢宏却冰冷的殿堂,“该去见见另一位老朋友了。”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回头看向站着的叙昭。

她的脸半明半暗,看不真切表情。

“孩子,” 吴仲衡最后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仿佛看透命运的感慨。

“放下不该有的牵绊,方能看清真正的自己,握住真正属于你的东西。你与他,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看开些吧。”

脚步声渐远,殿门开合,带进一股冰冷的夜风,旋即又恢复死寂。

叙昭握着刀的手,指节开始泛白。

“哐啷——!!!”

一声巨响,银刀被她用尽全力掼在光洁的地面上。

刀刃崩出缺口,弹起又落下,在空旷死寂的大殿里回荡着绝望的哀鸣。

她胸口剧烈起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殿外,最后一缕天光也彻底被吞噬。

今夜,无月,大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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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昭:很气,很伤心,急需安慰。

爱是本能,知道爱是什么了,且她一直本能地在做着。所以下一章就是表白场了,明天是两章一起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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