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踏青
一群人计划要去踏青，但没有一个人做计划。
“怎么回事？”
一问主心骨谢淮安，他神情坦然，甚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无辜：
“近年来长安春日的景致倒不知怎样了。”他顿了顿，“不如阿昭来选一个，如何？”
……嗯，好像有道理。
万一他们选的地方人太多，人挤人，多累啊。
“行，交给我。”她大手一挥，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呃。”
萧文敬站在齐腰深的荒草丛中，表情凝固。
他本是兴致冲冲溜出宫闱，打算和友人们共度良辰美景。
曲江流饮呢？乐游原赏花呢？
“叙昭！”
他冲前方那道挥刀开路的身影哀嚎，“你管这叫踏青？！”
面前只有疯长的野草、横七竖八的枯枝，以及一条被用横刀硬生生砍出来的、勉强能下脚的路。
“哎嘛，这么多年没来，草都长这么高了！”
叙昭头也不回，横刀利落削断一片荆棘，“将就一下啦，快到了！”
萧文敬认命地跟上。
他扭头，目光扫向后头。
叶峥已化身为某种粘性极强的橡皮糖，牢牢黏在朝露身侧三步以内，嘘寒问暖，殷勤备至。
“朝露，你累不累？这山路陡，要不我扶你？”
“朝露，渴不渴？我带了水囊。”
“朝露，你走里边，外边草扎人。”
小青鄙夷地斜睨着自家师兄，脚下加速，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前头，“噌”地拔出刀，砍向一丛挡路的荆棘。
“没想到，师兄也会有这么体贴温柔的时候。”
萧文敬压低声音凑过来：“朝露姑娘不是回老家了吗？怎么会在长安？”
小青手上不停，刀光闪过，荒草伏倒一片。
“从藏水川分别后，你们回长安，我陪阿理回了趟南苇沟老家。”
她回忆道，“在渡口边附近遇见的朝露姐姐，她人可好了，还帮阿理的姐姐绣嫁衣的花样呢。要不是阿理姐姐留住了她一段时日，恐怕就错过了。”
刘理也从后方走到前头，接过话头，温声补充：
“她说，跟我们回来一遭，也想看看长安的春天。”
萧文敬听得频频点头，若有所思。
他回头往后瞟了一眼。
那两人还在尬聊，叶峥问一句“渴不渴”，朝露答一句“不渴”，叶峥又问“累不累”，朝露答“还好”。
啧啧啧，叶峥，你不行啊。
他忽然想起什么，左右张望：“对了，谢淮安呢？昭昭你没带他来？”
叙昭已带众人越过这片荒草，前方视野一空，只剩一道近乎六十度的超绝陡坡，垂直通往山顶。
她收刀入鞘，扫一眼那道坡：
“他有伤，爬不得山，山下车里等着呢。”
萧文敬仰头望着坡顶，咽了口唾沫：“你还真放心他一个人？”
叙昭耸肩：“不放心啊，不过他和你哥呆一块儿，应该安全吧。”
“我哥？”萧文敬一愣，“他不是在宫里批折子吗……等等，他出来了？！”
他脑中瞬间闪过御书房那两大架子奏疏，密密麻麻，堆积如山。
该死的言凤山，回长安掌权那么久，为什么没把这些折子看完啊！
叙昭显然也想起了那可怕的任务量，眉梢微挑：
“啧，你是不是偷溜出来被他看到了？他跟我们一路了，我可不想听他念叨回去看书。”
萧文敬挠头：“我特意不和你们走一路，到这才汇合，怎么还是被盯上了。”
他叹口气，“算了算了，上坡是吧，我先——”
话音未落，眼前人影嗖嗖掠过。
萧文敬仰头，看着三道身影几个起落便没入坡顶的树影。
他孤零零站在坡底。
“哎不是——来个会武的带一下我啊！”
叙昭踩在一根横生的粗壮树干上，一手拉着刘理，一手拽着小青，稳住身形后低头看向坡下跳脚的萧文敬，眼里带着明晃晃的揶揄：
“你不是跟叶峥关系好吗？”她笑眯眯道，“让他带你呗。”
说完，身形一晃，带着两人消失在树干之间。
萧文敬望着她们潇洒的背影，冷笑一声。
记仇，人为何会如此记仇！
半炷香后，同一道陡坡，自下而上。
荒草被踏出一条更宽的路。
叙昭背着谢淮安，稳稳踩过那些被清理过的草茬。她背上的人双手松松环着她颈侧，呼吸轻缓地拂过她耳廓。
“所以，”谢淮安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把萧文敬留给叶峥，是为了让他们更自在点？”
叙昭踩着横树干借力上腾，笑眯眯：“淮安大人好聪明呀。”
谢淮安嘴角弯了弯，终究没忍住，轻轻笑出声。
“我还知道，”他顿了顿，风拂过耳畔，“你选的是哪里。”
又一腾身，二人落在一株更高处横生的粗壮主干上。
此处视野豁然开朗。
山下的来路、远处的炊烟、还有那条蜿蜒曲折通往深山的隐秘小径，尽收眼底。小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巨大洞穴的轮廓，隐在藤蔓与树影之间。
“鬼市。”他轻声说，“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是啊。”
叙昭眨眨眼，看着那片熟悉的山野，“这一片可是我从小混到大的地盘。七年前搬去长安，就再没回来过了。”
她不再多言，足下发力，带着他越过陡坡最后一道障碍。
眼前骤然一亮。
树木如幕布般向两侧退去，豁然开朗。
一汪巨大的湖泊静静铺展在群山环抱之中，水色澄碧，平滑如镜。
湖心一棵参天巨树，繁茂的枝叶横覆半湖，在微风中摇曳生姿，细碎的光斑在湖面跳跃。
湖边平坦的草甸上，炊烟袅袅升起，几个人影正围着火堆忙碌。
隔着半个湖面，萧文敬那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已然炸响：
“谢淮安——！你终于来了——！”
﹉
叙昭认识的人里，陷入爱河的凤毛麟角。
可能有，但她们不会问她的意见，但凡问过她，基本都被立马pass掉。
此刻，叶峥和萧文敬一左一右，像两尊生了根的蘑菇，蹲在她坐着的石头旁边。
“你们……确定要听我的建议？”
叙昭把横刀从手边放下，刀身搁在青石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她难得有些局促，指尖无意识地搓了搓。
她看着两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那神情过于郑重，竟让她生出几分被委以重任的肃穆。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些，“漂亮姐姐都喜欢好看的，叶峥你底子不差——”
她上下打量他，目光从眉骨落到衣领。
“拾掇拾掇，拿朵花，找个风景好的地方。”
她做了个摊手的动作，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爱心的弧线，“直接，表明心迹。”
叶峥听完，脸上那点期待像被戳破的鱼鳔，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他垂着头，手指绕着脚边一根枯草，绕紧，松开，又绕紧。
萧文敬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重，替他问出了那句梗在喉咙里的话：
“可要是被拒绝了呢？”
叙昭愣了一下。
她低头，双手撑住额角，指尖插入发间，无措地抓了抓头。
“那确实……挺伤心的。”
她声音闷闷的，睫毛垂下去，在眼睑下拓出两弯浅浅的阴影。
“我要是被拒绝了，天大概会塌吧。”
她抬起头，眼神里竟真有几分共情后的余悸，瞳仁里映着湖面的碎光，一晃一晃。
“然后把自己关进屋里，去自闭几天。啊……想想就很崩溃。”
萧文敬和叶峥对视一眼。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旁边一直安静垂竿的谢淮安，终于开了口。
他没有转头，目光仍落在湖面的浮漂上，但唇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可我觉得，叶峥你成功的几率很高。”
三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侧脸上。
他仍是一身素白衣衫，袖口沾着几点青石的尘土，已被日光晒得半干。额前碎发垂落，被湖风撩起又落下，拂过眉骨。
他下巴微抬，极轻地朝不远处示意——
朝露正蹲在花丛边，接过小青递来的一捧野花。
各种颜色的花在她指尖翻飞，她低头编着花环，睫毛低垂，神情专注。刘理在旁边帮她整理枝条，抽出一根过长的藤蔓，两人不知说到了什么，朝露抬起头，眉眼弯弯，恰好往湖边望了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蜻蜓点水。
谢淮安收回目光。他手上轻轻一挑，指尖掠过叙昭散落颊边的碎发，勾住，理到耳后。
“一个姑娘，愿意为故人回长安，愿意与不甚相熟的人同游踏青……”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总归是不讨厌的。”
“说不定朝露只是喜欢热闹呢？”
叙昭望着远处，小青将已编好的花环戴在朝露头上，日光下那抹红色鲜艳欲滴，衬得她眉眼更柔。
叙昭弯起眼，“我们一块儿多好玩。”
叶峥点头，目光仍落在朝露身上，若有所思：“她确实喜欢热闹。”
萧文敬被带偏了，挠挠后脑勺：“说得也是，我们在一起是挺好玩的……”
“那打个赌？”谢淮安唇角微扬，那笑意在唇边浅浅一旋。
“不赌，谢谢。”
叙昭答得飞快，起身的同时反手捏住他的脸——
捏不动。
他脸上没什么肉，指腹贴上去，是薄薄一层温热的皮肤覆着清隽的骨相。她改捏为揉，把他的脸颊搓得微微泛红，像在揉一团不听话的面。
“你啊你，”她眯起眼，声音拖得长长的，“钓你的鱼去吧。”
她抽手，指尖从他脸侧滑落，在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走，叶峥，带你做个顶级示范。”
“什么示范？”
“教你怎么让姑娘——”
她顿了顿，尾音上扬，“感受到自己的爱～”
萧文敬被那上扬的尾音激出一身鸡皮疙瘩。他往旁边挪了半尺，瞥向谢淮安：
“我怎么觉得……这么不靠谱呢？”
谢淮安目送那两道身影走远。日光下，叙昭的背影轻快得像山间跃动的溪水，叶峥跟在她身后，步伐带着将信将疑的迟疑。
他收回目光，眉眼间笑意未散，低头理了理衣角，指尖拂过布料上细微的褶皱。
“可我觉得，”他声音不疾不徐，“这方式很有用，不论最后能不能走到一起，爱意总要让人知道。”
他垂下眼帘，睫毛在颧骨上拓出光影，“没有遗憾，才是要紧的。”
萧文敬歪着头，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很久。
“你和昭昭相处，倒挺自然的。”他忍不住问，声音压得低了些，“你怎么确定她也喜欢你啊？”
谢淮安握着鱼竿的手微微抬起，他翻过手腕，像在端详自己修长的指节。
日光从指缝漏下，在他掌心切出明暗交错的纹路。
“她是个很懒的人。”他语速很慢，像在回忆，也像在确认一个反复推敲过的答案，“懒得出门，懒得交际，懒得费神去想无关的事。”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过食指内侧的皮肤。
“可她愿意在我身上，做那些她懒得做的事。”
萧文敬皱眉：“可她对她觉得好的人，向来两肋插刀啊……”
“是啊。”谢淮安没有否认，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平静的水面，浮漂一动不动，像定在那里。
“所以有点喜欢是不够的，要十成十的把握，总要使些手段。”
萧文敬眼睛一亮，凑近些：“什么手段？叶峥能学吗？”
谢淮安没有说话。
湖风拂过，吹动他鬓边碎发。
他望着远处。叶峥正笨手笨脚地往花环上添枝条，朝露在旁边笑着帮他调整，两人挨得很近，他耳尖红透，朝露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叶峥做他自己，就很好了。”
萧文敬愣了一瞬，随即“啧”了一声。
他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草地上，眯眼望着天边流云：
“你那手段，确实上不了台面。”
谢淮安扬眉，日光落在他眼底，碎成星星点点的金。
“谁让有人，一直纵着我呢。”
那语气坦然得近乎理直气壮。
“……谢淮安，”萧文敬由衷感叹，拖着长腔，“你好无耻啊。”
“终有一日你也会懂的。”谢淮安不以为忤，甚至笑了笑。那笑意从唇角漾开，浸入眼底，将他整个人衬得柔和了几分，“到那时，再说我无耻也不迟。”
萧文敬嗤之以鼻：
“我喜欢谁，肯定堂堂正正追，谁像你和叶峥。一个耍心机，一个畏畏缩缩。”
话音未落——
谢淮安手中鱼竿猛地一沉，竿身弯成一道紧绷的弧。
“哎哎哎！”萧文敬腾地跳起来，什么情情爱爱瞬间抛到九霄云外，整个人扑到岸边，“鱼！大鱼！快快快拉上来——！”
“怎么回事？”
一问主心骨谢淮安，他神情坦然，甚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无辜：
“近年来长安春日的景致倒不知怎样了。”他顿了顿，“不如阿昭来选一个，如何？”
……嗯，好像有道理。
万一他们选的地方人太多，人挤人，多累啊。
“行，交给我。”她大手一挥，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呃。”
萧文敬站在齐腰深的荒草丛中，表情凝固。
他本是兴致冲冲溜出宫闱，打算和友人们共度良辰美景。
曲江流饮呢？乐游原赏花呢？
“叙昭！”
他冲前方那道挥刀开路的身影哀嚎，“你管这叫踏青？！”
面前只有疯长的野草、横七竖八的枯枝，以及一条被用横刀硬生生砍出来的、勉强能下脚的路。
“哎嘛，这么多年没来，草都长这么高了！”
叙昭头也不回，横刀利落削断一片荆棘，“将就一下啦，快到了！”
萧文敬认命地跟上。
他扭头，目光扫向后头。
叶峥已化身为某种粘性极强的橡皮糖，牢牢黏在朝露身侧三步以内，嘘寒问暖，殷勤备至。
“朝露，你累不累？这山路陡，要不我扶你？”
“朝露，渴不渴？我带了水囊。”
“朝露，你走里边，外边草扎人。”
小青鄙夷地斜睨着自家师兄，脚下加速，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前头，“噌”地拔出刀，砍向一丛挡路的荆棘。
“没想到，师兄也会有这么体贴温柔的时候。”
萧文敬压低声音凑过来：“朝露姑娘不是回老家了吗？怎么会在长安？”
小青手上不停，刀光闪过，荒草伏倒一片。
“从藏水川分别后，你们回长安，我陪阿理回了趟南苇沟老家。”
她回忆道，“在渡口边附近遇见的朝露姐姐，她人可好了，还帮阿理的姐姐绣嫁衣的花样呢。要不是阿理姐姐留住了她一段时日，恐怕就错过了。”
刘理也从后方走到前头，接过话头，温声补充：
“她说，跟我们回来一遭，也想看看长安的春天。”
萧文敬听得频频点头，若有所思。
他回头往后瞟了一眼。
那两人还在尬聊，叶峥问一句“渴不渴”，朝露答一句“不渴”，叶峥又问“累不累”，朝露答“还好”。
啧啧啧，叶峥，你不行啊。
他忽然想起什么，左右张望：“对了，谢淮安呢？昭昭你没带他来？”
叙昭已带众人越过这片荒草，前方视野一空，只剩一道近乎六十度的超绝陡坡，垂直通往山顶。
她收刀入鞘，扫一眼那道坡：
“他有伤，爬不得山，山下车里等着呢。”
萧文敬仰头望着坡顶，咽了口唾沫：“你还真放心他一个人？”
叙昭耸肩：“不放心啊，不过他和你哥呆一块儿，应该安全吧。”
“我哥？”萧文敬一愣，“他不是在宫里批折子吗……等等，他出来了？！”
他脑中瞬间闪过御书房那两大架子奏疏，密密麻麻，堆积如山。
该死的言凤山，回长安掌权那么久，为什么没把这些折子看完啊！
叙昭显然也想起了那可怕的任务量，眉梢微挑：
“啧，你是不是偷溜出来被他看到了？他跟我们一路了，我可不想听他念叨回去看书。”
萧文敬挠头：“我特意不和你们走一路，到这才汇合，怎么还是被盯上了。”
他叹口气，“算了算了，上坡是吧，我先——”
话音未落，眼前人影嗖嗖掠过。
萧文敬仰头，看着三道身影几个起落便没入坡顶的树影。
他孤零零站在坡底。
“哎不是——来个会武的带一下我啊！”
叙昭踩在一根横生的粗壮树干上，一手拉着刘理，一手拽着小青，稳住身形后低头看向坡下跳脚的萧文敬，眼里带着明晃晃的揶揄：
“你不是跟叶峥关系好吗？”她笑眯眯道，“让他带你呗。”
说完，身形一晃，带着两人消失在树干之间。
萧文敬望着她们潇洒的背影，冷笑一声。
记仇，人为何会如此记仇！
半炷香后，同一道陡坡，自下而上。
荒草被踏出一条更宽的路。
叙昭背着谢淮安，稳稳踩过那些被清理过的草茬。她背上的人双手松松环着她颈侧，呼吸轻缓地拂过她耳廓。
“所以，”谢淮安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把萧文敬留给叶峥，是为了让他们更自在点？”
叙昭踩着横树干借力上腾，笑眯眯：“淮安大人好聪明呀。”
谢淮安嘴角弯了弯，终究没忍住，轻轻笑出声。
“我还知道，”他顿了顿，风拂过耳畔，“你选的是哪里。”
又一腾身，二人落在一株更高处横生的粗壮主干上。
此处视野豁然开朗。
山下的来路、远处的炊烟、还有那条蜿蜒曲折通往深山的隐秘小径，尽收眼底。小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巨大洞穴的轮廓，隐在藤蔓与树影之间。
“鬼市。”他轻声说，“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是啊。”
叙昭眨眨眼，看着那片熟悉的山野，“这一片可是我从小混到大的地盘。七年前搬去长安，就再没回来过了。”
她不再多言，足下发力，带着他越过陡坡最后一道障碍。
眼前骤然一亮。
树木如幕布般向两侧退去，豁然开朗。
一汪巨大的湖泊静静铺展在群山环抱之中，水色澄碧，平滑如镜。
湖心一棵参天巨树，繁茂的枝叶横覆半湖，在微风中摇曳生姿，细碎的光斑在湖面跳跃。
湖边平坦的草甸上，炊烟袅袅升起，几个人影正围着火堆忙碌。
隔着半个湖面，萧文敬那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已然炸响：
“谢淮安——！你终于来了——！”
﹉
叙昭认识的人里，陷入爱河的凤毛麟角。
可能有，但她们不会问她的意见，但凡问过她，基本都被立马pass掉。
此刻，叶峥和萧文敬一左一右，像两尊生了根的蘑菇，蹲在她坐着的石头旁边。
“你们……确定要听我的建议？”
叙昭把横刀从手边放下，刀身搁在青石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她难得有些局促，指尖无意识地搓了搓。
她看着两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那神情过于郑重，竟让她生出几分被委以重任的肃穆。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些，“漂亮姐姐都喜欢好看的，叶峥你底子不差——”
她上下打量他，目光从眉骨落到衣领。
“拾掇拾掇，拿朵花，找个风景好的地方。”
她做了个摊手的动作，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爱心的弧线，“直接，表明心迹。”
叶峥听完，脸上那点期待像被戳破的鱼鳔，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他垂着头，手指绕着脚边一根枯草，绕紧，松开，又绕紧。
萧文敬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重，替他问出了那句梗在喉咙里的话：
“可要是被拒绝了呢？”
叙昭愣了一下。
她低头，双手撑住额角，指尖插入发间，无措地抓了抓头。
“那确实……挺伤心的。”
她声音闷闷的，睫毛垂下去，在眼睑下拓出两弯浅浅的阴影。
“我要是被拒绝了，天大概会塌吧。”
她抬起头，眼神里竟真有几分共情后的余悸，瞳仁里映着湖面的碎光，一晃一晃。
“然后把自己关进屋里，去自闭几天。啊……想想就很崩溃。”
萧文敬和叶峥对视一眼。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旁边一直安静垂竿的谢淮安，终于开了口。
他没有转头，目光仍落在湖面的浮漂上，但唇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可我觉得，叶峥你成功的几率很高。”
三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侧脸上。
他仍是一身素白衣衫，袖口沾着几点青石的尘土，已被日光晒得半干。额前碎发垂落，被湖风撩起又落下，拂过眉骨。
他下巴微抬，极轻地朝不远处示意——
朝露正蹲在花丛边，接过小青递来的一捧野花。
各种颜色的花在她指尖翻飞，她低头编着花环，睫毛低垂，神情专注。刘理在旁边帮她整理枝条，抽出一根过长的藤蔓，两人不知说到了什么，朝露抬起头，眉眼弯弯，恰好往湖边望了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蜻蜓点水。
谢淮安收回目光。他手上轻轻一挑，指尖掠过叙昭散落颊边的碎发，勾住，理到耳后。
“一个姑娘，愿意为故人回长安，愿意与不甚相熟的人同游踏青……”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总归是不讨厌的。”
“说不定朝露只是喜欢热闹呢？”
叙昭望着远处，小青将已编好的花环戴在朝露头上，日光下那抹红色鲜艳欲滴，衬得她眉眼更柔。
叙昭弯起眼，“我们一块儿多好玩。”
叶峥点头，目光仍落在朝露身上，若有所思：“她确实喜欢热闹。”
萧文敬被带偏了，挠挠后脑勺：“说得也是，我们在一起是挺好玩的……”
“那打个赌？”谢淮安唇角微扬，那笑意在唇边浅浅一旋。
“不赌，谢谢。”
叙昭答得飞快，起身的同时反手捏住他的脸——
捏不动。
他脸上没什么肉，指腹贴上去，是薄薄一层温热的皮肤覆着清隽的骨相。她改捏为揉，把他的脸颊搓得微微泛红，像在揉一团不听话的面。
“你啊你，”她眯起眼，声音拖得长长的，“钓你的鱼去吧。”
她抽手，指尖从他脸侧滑落，在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走，叶峥，带你做个顶级示范。”
“什么示范？”
“教你怎么让姑娘——”
她顿了顿，尾音上扬，“感受到自己的爱～”
萧文敬被那上扬的尾音激出一身鸡皮疙瘩。他往旁边挪了半尺，瞥向谢淮安：
“我怎么觉得……这么不靠谱呢？”
谢淮安目送那两道身影走远。日光下，叙昭的背影轻快得像山间跃动的溪水，叶峥跟在她身后，步伐带着将信将疑的迟疑。
他收回目光，眉眼间笑意未散，低头理了理衣角，指尖拂过布料上细微的褶皱。
“可我觉得，”他声音不疾不徐，“这方式很有用，不论最后能不能走到一起，爱意总要让人知道。”
他垂下眼帘，睫毛在颧骨上拓出光影，“没有遗憾，才是要紧的。”
萧文敬歪着头，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很久。
“你和昭昭相处，倒挺自然的。”他忍不住问，声音压得低了些，“你怎么确定她也喜欢你啊？”
谢淮安握着鱼竿的手微微抬起，他翻过手腕，像在端详自己修长的指节。
日光从指缝漏下，在他掌心切出明暗交错的纹路。
“她是个很懒的人。”他语速很慢，像在回忆，也像在确认一个反复推敲过的答案，“懒得出门，懒得交际，懒得费神去想无关的事。”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过食指内侧的皮肤。
“可她愿意在我身上，做那些她懒得做的事。”
萧文敬皱眉：“可她对她觉得好的人，向来两肋插刀啊……”
“是啊。”谢淮安没有否认，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平静的水面，浮漂一动不动，像定在那里。
“所以有点喜欢是不够的，要十成十的把握，总要使些手段。”
萧文敬眼睛一亮，凑近些：“什么手段？叶峥能学吗？”
谢淮安没有说话。
湖风拂过，吹动他鬓边碎发。
他望着远处。叶峥正笨手笨脚地往花环上添枝条，朝露在旁边笑着帮他调整，两人挨得很近，他耳尖红透，朝露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叶峥做他自己，就很好了。”
萧文敬愣了一瞬，随即“啧”了一声。
他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草地上，眯眼望着天边流云：
“你那手段，确实上不了台面。”
谢淮安扬眉，日光落在他眼底，碎成星星点点的金。
“谁让有人，一直纵着我呢。”
那语气坦然得近乎理直气壮。
“……谢淮安，”萧文敬由衷感叹，拖着长腔，“你好无耻啊。”
“终有一日你也会懂的。”谢淮安不以为忤，甚至笑了笑。那笑意从唇角漾开，浸入眼底，将他整个人衬得柔和了几分，“到那时，再说我无耻也不迟。”
萧文敬嗤之以鼻：
“我喜欢谁，肯定堂堂正正追，谁像你和叶峥。一个耍心机，一个畏畏缩缩。”
话音未落——
谢淮安手中鱼竿猛地一沉，竿身弯成一道紧绷的弧。
“哎哎哎！”萧文敬腾地跳起来，什么情情爱爱瞬间抛到九霄云外，整个人扑到岸边，“鱼！大鱼！快快快拉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