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我选我自己

世锦赛前一周,光刻的训练场比平时更安静,不是没人,是所有人都屏着呼吸。

技师们调车的时候不说话,工程师们看数据的时候不聊天,连周教练的哨子声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刘世豪跑完最后一圈,把车停进P房,下车,摘掉头盔,阳光照在他身上,他肤色白得发光,edc在手里转着。

叶经理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赛程出来了,你的发车顺序在第一,后面是去年的亚军和季军,赛道数据已经发到你邮箱了,晚上看一下。”

刘世豪说:“嗯。”

叶经理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有东西:“紧张?”

刘世豪说:“不紧张。”

叶经理笑了:“你永远不紧张。”

刘世豪没说话,转身走了。

晚上,刘世豪坐在窗边,看着那份赛道数据,弯道、坡度、路面材质、刹车点,每一个数字都刻在他脑子里。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文件,转着edc。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他手腕上,星空表盘在光里流转。

他想起一年前的世锦赛,他赢了,站在领奖台上,金牌挂在脖子上,闪光灯亮成一片,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胜利,现在他才知道,不是习惯了胜利,是不敢输。

一个亿的对赌协议、光刻的信任、还有那些等着他赢的人,他输不起。

他闭上眼,转着edc。齿轮的声音很沉,很闷,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然后他睡着了。

世锦赛前夜,刘世豪躺在床上,edc放在床头柜上,没转。

他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道银色的裂痕。

他很少失眠,但今晚睡不着 不是紧张,是脑子里一直在过赛道,每一个弯,每一个刹车点,每一个出弯时机。

他过了一遍又一遍,像循环播放的录像带。

窗外很安静,没有风,没有虫鸣,只有自己的心跳,他闭上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那个梦。

梦里的世界是灰色的,没有天空,没有地面,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迷雾。

刘世豪站在中间,手里没有edc,手腕上没有表,连那枚耳骨钉都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净的,空白的,像一张白纸。然后他听见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

“S级omega的腺体,可值不少钱。”

那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又像在宣布判决。

刘世豪抬起头,迷雾散开,露出四根柱子。

厉小海、林臻东、迟海生、李伦被绑在柱子上,绳索勒进皮肤,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是睁着的,都在看他。

他想走过去,但脚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绑匪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脸看不清,像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手里拿着一把枪,递到刘世豪面前:“给你一个选择,那四人身后的靶子,只有一发子弹,你打中谁的靶子,谁就能活,剩下的,必须死。”

刘世豪看着那把枪,没接,绑匪说:“你不选,他们四个都得死。”

他顿了顿:“你选,至少能救一个。”

刘世豪伸出手,接过枪。

很沉,比他想象的重。

他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他抬起头,看着那四个人。

厉小海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抖,但眼睛很亮:“刘世豪,别管我,救你自己。”

刘世豪没说话。厉小海又说:“你还有对赌协议,你还要赢世锦赛,你别做傻事…”

他话没说完,绑匪抬了抬手,他的嘴被封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林臻东没喊,他看着刘世豪,那个眼神很平,但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刘世豪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然后林臻东开口了,声音不大,很稳:“选你觉得对的,不用考虑我。”

迟海生挣了一下绳子,没挣开。

他瞪着刘世豪,眼眶红了:“刘世豪,你选林臻东,他有资本,他能帮你,厉小海也行,他还年轻,他还有机会,李伦也可以,他的车队需要他。你别选我,我不值得。”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最后变成气音。

李伦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刘世豪。

那个眼神很安静,像集训的时候,他坐在副驾,看着前方,不是放弃,是相信。

刘世豪看着他们,手里的枪越来越沉,他想起自己的edc上刻着∞,无限。

无限的生命,无限的价值,但无限和无限之间,怎么比?他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书,西方数学思维里,生命的价值是无穷大,无穷大和四倍无穷大,哪个更大?

在数学上,无穷大乘以任何常数还是无穷大,它们相等,所以他无法用数字衡量谁更值得救。

东方儒家思维里,看亲疏远近,可是他们,厉小海、林臻东、迟海生、李伦,谁近?谁远?他想不出来。

他的脑子像被搅成一团浆糊,每一个念头都被另一个念头推翻。

绑匪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倒计时的冰冷:“十、九、八…”

厉小海拼命摇头,眼睛红了。

林臻东闭上眼,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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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海生还在挣,手腕被绳子磨破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流。

李伦还是看着他,一动不动的,像在等他做决定。

刘世豪举起枪,不是对着那四个人身后的靶子,是对着自己,对着自己的后颈,对着那块发热期会发烫的腺体。

他的手很稳,没有抖。

绑匪的倒计时停了。

厉小海瞪大眼睛,想要冲过来,但绳子把他死死锁在柱子上,“刘世豪,不要,不要,你还有一个亿的对赌协议,不要!”

林臻东猛地睁开眼,那个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恐惧:“刘世豪,别不要做傻事。”

迟海生的声音撕裂了喉咙:“你疯了!你放下枪!”

李伦终于动了,他在绳子里挣扎,身体前倾,像要扑过来,但够不到。

刘世豪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看着那四个人,那个眼神很平,但里面有东西:“只要腺体没了,你们都能活。”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我选我自己。”

倒计时的最后一秒,他扣下了扳机。

枪声很响,像炸雷,震得整个世界都在抖,然后他听见尖叫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四个人的,混在一起,像某种绝望的合奏。

他看见厉小海的脸扭曲了,看见林臻东的眼睛红了,看见迟海生张嘴在喊什么,但听不清,看见李伦的表情碎了,碎得像一块掉在地上的镜子。

然后一切开始崩塌,柱子倒了,迷雾散了,那四个人消失了,枪也消失了。

他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摸着自己的后颈,没有血,没有伤口,什么都没有。

他醒了。

月光还照在地板上,和他睡前一样,床头柜上的edc安静地躺着,齿轮没有转。

他坐起来,伸手摸了摸后颈,抑制贴还在,冰凉的,贴着他的皮肤。

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跳动,他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心跳慢慢平稳下来,但手还在抖。

他拿起edc,开始转,声音很沉,很闷,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他转了很久,转到手不抖了,然后把edc放下,下床,走进浴室。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正常,没有枪伤,没有血。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一下,两下,三下,冰凉的水顺着下巴滴落,滴在洗手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回到床边,拿起手机。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时间显示凌晨四点。他坐在床边,edc在手里转着。

他想起梦里的那个选择,他选了自己,不是因为他自私,是因为他无法选别人。

他想起梦里的厉小海,想起他的眼睛,想起他喊“别管我”的时候,声音在抖。

他想起林臻东闭上眼的样子,想起迟海生手腕上的血,想起李伦那个安静的眼神。他把edc攥紧,齿轮硌着掌心,生疼。

他给叶经理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几点出发】

叶经理秒回:

【早上八点,你醒了?】

刘世豪回:

【嗯】

叶经理说:

【你睡不着?】

刘世豪说:

【做噩梦了】

叶经理说:

【什么梦?】

刘世豪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

【忘了】

叶经理发了一个无语的表情。

刘世豪放下手机,转着edc。

他想起自己edc上刻的那个∞,无限,他以前觉得,无限是自由的,没有边界,没有限制。

现在他忽然觉得,无限不是自由,是枷锁,因为无限的生命,无法用价值衡量,无法衡量,就无法选择,无法选择,就是最大的囚笼。

他转着手里的edc,一下一下的。

天慢慢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和月光重叠。

刘世豪看着那道光,想起梦里的枪声,想起那声枪响之后的世界崩塌。

他忽然笑了,很轻。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谬,在梦里,他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意选一个人活下来。

这就是他的答案:他谁都不会选,包括自己,但因为那是梦,所以他选了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身上,他肤色白得发光。他看着窗外的城市,新的一天开始了,世锦赛,今天出发。

第八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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