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沈】联系

过去十几年了解的岁思何真假参半,但唯独一点很确定——她有着像鸟一样自由的心。

高中后,她的社媒上的旅行打卡源源不断,从不重样。

国内外的城市她飞了几百座,但要问她推荐,回答倒是始终不变。

“要我说,最好的景点永远是下一个。”

从这来看,要她在一个地方看着一样的景色待上每日循环般的一周,实在算是考验。

所以,即便只是驱车去到几英里的酒庄,也足够使她的自由天性得到些许解放。

一踏入大门,她就主动担任起志愿接待员,拦都拦不住。

“嗨,你们领了参观手册吗?现在想去哪个区域呢?我来带你们过去!”她语气雀跃,相当娴熟地引领起预约参观的客人。

如果不是刚刚还在一辆车下来,几乎要怀疑她本来就是这里的员工。

将镜头对准她,按下快门。

她注意到,远远朝我比了个剪刀手,转瞬又回到和游客们的交谈。

“嗯?我的讲解很有意思?真高兴你们这么说。”

明明人声纷杂,可她的声音还是最为清晰。

目送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远处,却没有涌出跟上去的想法。

啊……

实际上,一直以来都是远远看着,任她去留。此刻站在这里,已经是我跟上过岁思何最远的距离。

“其实思何也就比你多来一次,居然已经把路记住了。”有感所发般,林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该说不愧是她吗?”

我看向林昭,这才注意到还在原地的只剩我们。

她察觉我的迟疑,说:“简去办公室接待贝蒂了。不跟上思何的话,就和我去熟悉下过两天的流程吧?”

只分开一会,应该没事。

我点点头:“好。”

酒庄虽说没有庄园大,但策划也用不上全部区域。林昭带着我从主干拐进一条小道,几分钟后,停在了葡萄田下。

遥看斜坡上绿意绵连,是只看宣传图特写无法带来惬意的体验。

即便这段时间见到的新奇事物已经够多,我还是忍不住微微感叹,这实在是与我的日常截然不同的世界。

“请看这边——”远远的,一道爽朗的呼喊传来。

顺着看去,是思何带着游客从另一边的道路出现,正在登坡而上。

当下站的地方隐蔽,她的视线扫过又对我们毫无察觉。

没忍住再次举起相机,留下一张远拍。

她步伐稳健,并不为我觉得新奇的事物停留,直到这一刻才真切体会到,“去过几百座城市”所意味的具体感受。

世界很大。

见过的风景、遇到的人越多,应该对这一点越有感触。

似乎比之前要更理解岁思何的开朗笑容,但紧随而来,要是无法遏制的困惑。

她到底为什么想要去死?

转头看向安静的东道主,我问:“她上次来的心情和现在一样吗?”

林昭思考一下,摇头:“不。她当时跟在埃莉诺身后,直到我认出她前都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我差点以为我看错了。”

不发一言的岁思何。我试着想象,浮现的却是八岁那年下着雨的公园。

太久远,甚至一度被我视作她成长的证明。

我不由继续确认:“她当时找你们问的什么?”

落到我身上的目光瞬间缄默。

她沉吟着,给出的回答依旧含糊不清。

“就,恋爱烦恼……”停顿一下,她反问我,“这一周你们没聊过这个话题吗?要不等过几天再看看。”

不知道她们到底在遮掩什么,又指望我和失忆的人能聊出什么。

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我点头:“行。”

再度迈开脚步,林昭带我绕过葡萄田,到了山坡后。小平原上一栋圆形的玻璃建筑,像是温室。

走进去的空间比外面看着大,也可能是因为原本的植物都被搬走大半,只剩下景观效果较好的盆栽。

而墙体上挂满了照片。

“摄影师,思何说你有在办展,对这个布景有什么建议不?”林昭抱着手站在门边,语气无奈起来,“就讨论策划那会你也看见了,贝蒂与我们设计师的审美观并不共通。”

那个没日没夜筹办又临门一脚抛弃的展会吗?

只想一秒就抛之脑后,我走进几步,打量起现在的布置。

确实有能改进的地方。

与林昭稍微讨论过就开始调整布景,中途有个电话将她喊走了。而我不知不觉沉入熟悉的工作,将剩下的时间都花在了这里。

独自从玻璃房出来,已经日落西山。

霞色大片洒在山坡上,色调陡变,我皱起眉,试着靠自己回到出发点——很快就在十分钟第三次回到玻璃房时,接受了迷路的现实。

想着要不要打电话喊人时,视野里出现一个移动的小点。

从山坡最顶上朝我挥动手臂的人,因为背光,完全看不清脸。

而多盯两秒,就能轻易知晓来人的身份。

“昔啊——”熟悉的呼喊隔着好远传来,和动作都有了几秒偏差。

或许是被她大开大合的动作感染,或许是忙碌一天脑袋不清晰,我居然也朝她举起手,大喊起来:“岁思何——”

一溜烟奔到我身前的人,脸上泛着红晕,因为奔跑还有些气喘。停下脚步,她弯起眼,用力点了点头:“到!”

到什么啊,又不是军训。

下意识质疑起这个情景,但嘴角还是没忍住弯起。

我轻咳一声,问她怎么来了。

“我听小简说了,你今天都在忙工作。”这样说着,她拉过我的手,“辛苦你了,让我带你参观一下吧!本导游今天可谓广受好评——”

其实也逛过大部分了。

可好像是迁就她的次数太多,不小心养成了被她拉住就配合的习惯。

什么也没能说出口,我任由她带着,左拐右拐地走过一条条小道,看着影子由长到短又由短到长地变换好几次。

走马观花,她边走边讲,确实是将酒庄介绍得很风趣。

终于在最后目的地停下时,一抬头是排排篱架铺展开的葡萄田。

自然而然想起我在几个小时前还对着走在其间的思何举起相机。

当时不是没有注意到我们吗?

我讶异地睁大眼,思何转身朝我摊开手,有读心术般开口:“我可看见你的镜头了,怎么天天都在偷拍我?给我看看就原谅你。”

虽然在最开始那天藏了藏相机,可后面有几次没来得及洗出来,又被问得频繁,我就试着自己按着给她看,也不怕被看见旧照片。

没多想,我对着她调出相册。

“嗯?这是?”

挡着我视线的脑袋一歪,有些意外。

从缝隙里看见屏幕上的照片,我瞬间收回手。

糟糕,完全忘记下午在调整照片墙时,翻到之前的照片选参考图。而忙完后,我又顺手翻看了几张。

此刻屏幕上的,好巧不巧就是岁思何从前的照片。

不幸之中的万幸大概是,这只是一张随手一拍,斜斜拍到她的半个脑袋,脸则完全被乱飞的发丝挡住了。

呼出一口气,耳边再次传来追问声:“你的那个朋友?”

天边,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光线昏暗下,她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总觉得语气听上去没有刚刚那么开心?

我迟疑着,嗯了一声,把相机关上了。

她不说话了。

下意识数起秒,可是这次的沉默超出六十,要以分钟计数。

难道还是看出来了什么,陷入怀疑和回忆了吗?

我环顾了一圈,葡萄藤在木架上层层缠绕,天黑后被风吹动有几分像诡影——要是她在这里犯病,可能不好回去——伸出手想拉她,准备说先回去,却被躲开了。

“说来,这一周都没见你联系过她,没关系吗?”虽然说是问句,但口吻很平静,根本没听出好奇的意思。

联系。

要怎么回答,总不能说她其实就在我的面前;还是说,撒个合理的谎言,就像之前那样,说不联系也没关系,她知道我在忙。

可思绪纷杂,哑口无言,只是被这个词定在原地。

在脑海里响起了声音,不属于我们,相当突兀地插入了此刻。

“忘昔,妈妈爸爸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以后这种事可以不用联系我们,你自己做决定就好。”

不属于我们,却不能说和我们无关的话语。

十五岁,在下雨天将岁思何带回家前拨出的电话,得到的回复就是如此温柔。

有开明的家里人,应该算是大部分人渴望的事情。

突然想起这个,大概也只是因为字句重合。

我试图甩开这个声音,后退几步,仓促挤出给岁思何的回复:“不需要联系。”

开口前都一言不发的她,闻言有了动作。

她抬起头,望向我,还是看不清表情:“忘昔,你刚刚站在玻璃房前,其实是迷路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换了话题,但似乎比刚刚的轻松些。

迟疑着点了点头。

下一秒,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样也不需要联系吗?”

耳边嗡的一声,浑身都僵住了。

我惊疑地皱起眉,不敢确认她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联系,她想起了?知道她就是那个朋友,或者我是那个朋友了?

顾不上细想,我朝她伸出手,担心记忆恢复会不会又触发什么身体反应:“思何你……”

这次没被躲开,相反,她冰凉的手扣住我,根根卡进我指缝间,用力一捏。

我话都没说完,吃痛地嘶了一声。

她就在这片刻贴近我,呼吸扫过我的下巴。

“沈忘昔,你也是随时可以离开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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