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沈】往事

并没有迟到。

只是没想到对方会提前一个小时到达,还发来消息催促。

连解释的空档都没有,我匆匆洗漱,往咖啡店赶去。

身体的不适不足以支撑理智,等我下意识坐到之前做过的位置时,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沈,”玛利亚目光担忧地看着我,“你看上不太舒服。”

连摇头回应都做不到,我只好嗯了一声,承认了这是倒时差失败的结果。

身体很重要,但得等我结束这场会谈才能去照顾。

清清嗓子,我尽量简洁地询问玛利亚店里是否有人在等人。

她的眼神更复杂了:“当然。实际上,我本是想来告诉你,莉娜在另一个卡座等你。”

将这句话在脑海里重复两次才明白过来。

抬眼看去,隔壁位置,正有一位年轻女性在望着我。她有一头栗色卷发,湛蓝眼眸如玻璃珠般剔透。

注意到我的目光,她友善地点点头,脸上也流露出几分和玛利亚一般的担忧。

对玛利亚道过谢,我抓起包,往她那边走去。

一坐下,她就作了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埃莉诺·哈里森。可以直接称呼我为埃莉诺。”

埃莉诺,与她的微信名字一样。

“你好,我是沈忘昔。”

我也礼尚往来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很显然,她已经知道了,微微弯眼。

“我已经点过单了。希望合你口味,沈小姐。”

刚说完,就有托盘落到桌边。

为我们端上了饮食是玛利亚。

“莉娜,你们要聊的事情要紧吗?”她说着,又朝我看来,“沈小姐看着实在不太舒服。”

她似乎想让我早些处理身体的不适。

我再次谢过她的好意,出声制止:“我想与埃莉诺小姐聊聊给岁的惊喜。没关系的,玛利亚女士。”

埃莉诺看了我几秒,看回玛利亚时也选择了配合。

“不会很久的,玛利阿姨,不会很久的。你知道的,我最近也很忙,都没什么时间来您这坐坐了。”

她们似乎很是熟稔。三言两句,她就说服了玛利亚。

这寒暄的问好其实不算长,但对现在的我而言,实在显得遥远。

注意力一散,眼前就有些晕眩。

为了回神,我从包里掏出昨天塞进去的相机,摆在桌面。

再转回身时,玛利亚已经离开了桌边。

埃莉诺看着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既然不太舒服,容我先随意聊聊岁吧?”

她身上带着超脱年龄的亲和力,正好我当下的处境比起发问,更适合倾听。我不出声,默许了她的提议。

“这家店还是岁介绍给我的。托她的福,我得以与玛利亚相识。”她拿起茶杯,抿了口红茶,“她真的很擅长与人交际。我还邀请过她留在伦敦,与我一起工作。”

完全没听过的事情。我困惑地重复一句:“工作?”

她点点头,相当坦然:“我与姑姑一起经营着连锁服装店。最近换季,订单多起来,经常得忙到很晚。啊,昨晚也是这个情况。”

因为工作忙碌,所以才得另约时间见面。

我的手摩挲着相机,忍不住想,那她和岁思何的上次见面,也是和苏菲一样,因为什么合作吗?

不知是不是看破我的想法,埃莉诺继续说。

“她没答应。”说完这几个字,她看着我,似笑非笑的。

对此时此刻的我来说,实在难以解读不被明说的话语,只好疑惑地回应一字:“嗯?”

“岁说,她有需要回去的理由。”

我垂下眼,面前也是一杯红茶。茶香氤氲,是并不熟悉的气味。

“……是吗。”说着疑问词,却并不想确认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将话题拐回本次会谈的目的,“埃利诺小姐,说说你和岁的上次见面如何。”

落在我身上的视线依旧掺杂复杂意味,埃莉诺放下了茶杯:“她找我问了些有意思的问题。我并不擅长这方面,所以为她介绍了其他朋友。”

其他朋友。

并不意外与她相关的人会构成很大一张网。只是直面并消化这点,并不是疲惫的人能够做到的。

低低叹气,我不报希望地追问一句。

“她问了什么问题?”

埃莉诺又是停顿一会才回答,语气古怪:“很抱歉,没有岁同意,这实在不方便透露。”

需要一个下落不明的人同意是吗?

我差点没忍住脱口而出,但也清楚,身为并不清楚全貌的岁思何的朋友,埃莉诺给予我的这份坦诚已经相当慷慨。

反正当前最要紧的问题不是这个。

深吸一口气,我刚想说话,埃莉诺倒是率先开口。

“沈,你是摄影师吧?”盯着我手臂旁的相机,她的语气恢复亲切,“我的那两位朋友,最近正好想找新的合作对象。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和档期?”

工作。真在意这个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抓起相机,我没接话。

“埃莉诺小姐,你知道岁现在在哪吗?”

“不知道。”

她眨眨眼,回答得很快。

“最近很忙。而且和岁见过不久,没有需要联系的情况。毕竟她虽然热衷派对,却不是热衷私聊的人呢。”

还没来得及为上一句作出反应,下一句又带来新的茫然。

岁思何还不热衷私聊吗?

我好半天说不出话,而她低头看了眼手机,脸上的笑容蓦然消失:“抱歉,我有些事,没法再聊了。”

“岁和我见过后,大概和我那两位朋友联系过。她们应该会有更多消息——林也是中国人,我会打个电话问问。”

她语速飞快地说完,朝我歉意地点点脑袋。

“实在抱歉,沈。我会给你再发消息的,在那前,请先好好休息。”

“我已经买过单了。”

不等我回答,她留下一张小卡片,就起身离开了。

走一半她又拐回来,匆忙丢下一句才彻底离开。

“对了,请别担心,简她们很可靠,如果岁真去见过她们,那不会有事。而且,我们见面时,她看上去还挺开心的。”

刚开始的交谈明明从容,没想到会这样兵荒马乱地结束。

虽然还是没能问到关于岁思何现在情况的消息,但要说毫无收获——又的确听到了许多从前不知道的事情。

特别是最后一句。

虽没个确切的证明,可能只是一句安慰……

还是叫我紧绷的精神放松了下来。

“咳咳……”压抑了半天的不适,此刻倾泻而出。我捂住嘴,闷闷咳嗽好一会才直起身。

得吃点东西,再去买药,然后回公寓睡一觉才行。

这么想着,视线落到了桌面上。

被留在桌面的卡片原来是一张邀请卡。

“嗯?”

我眯起眼,看清了上面的字后,不由惊疑出声,

——是莱特伯恩酒庄。

巧的像一场蓄谋。

正思考要不要改变行程,一只手压在了邀请卡上。玛利亚叹了口气,语气比刚刚坚决得多:“沈小姐,请别再想着什么惊喜了。你现在得去医院看看。”

她将这误会成埃莉诺的建议,实在省去许多麻烦。

我只好答应,才拿回那张邀请卡。

玛利亚将伞硬塞给我,还帮忙喊了的士。车门关上前,她还反复嘱托着我:“没时间办GP了,请记得去急诊。”[1]

与逐渐缩小的老人再度隔着车窗挥了挥手,我也算是彻底明白了思何为何频频提起玛利亚。

思何。

一想起她,朦胧的雨声便再次刺耳起来。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还糟糕,雨一直在下,连片刻停歇都没有。

从窗外收回目光,我重新观察起埃莉诺留下的卡。

卡的一面是见过的宣传板底图,一边则是那首宣传诗歌,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信息。

希望吃完药后顺利退烧,方便我尽快去一趟酒庄。

虽然还在车上时如此期盼,但进到医院,便会意识到身体不适导致的考虑不周,再次体现出麻烦的一面。

“你得等一等。目前等待时间大约是4到6小时。请在候诊区就座,我们会叫你的名字。”

在分诊区护士测完体温后,得到这样一句,便是坐在触目所及都是陌生又疲惫的人群之中进行等待。

伦敦的医院当然和国内不一样。

顾着避免开错药选择了这里而不是药店,代价就是花费的时间完全不可预判。

即便后悔也没法回头,我只好翻出相机,试图靠着看照片度过这段时间。

从昨夜停住的照片往后,岁思何出现的频率大大增加。

甚至有不少是照着她发来的随拍复刻的画面。

手指再次停住,这次是为了一张风景照。

为了办展而翻拍她在伦敦时发来的云层,阴沉厚重,全是雨势酝酿的状态。

记得曾经有一周,思何都只发这种照片。不发语音,也不打视频,连文字信息都显得没精打采。

以为是天气的原因,结果过了一个月她提起,才说当时得了流感。

“这里看病可不方便了。没太阳晒,吃了药也觉得很难受。”事后坦白所以显得轻描淡写的话语,“不过还是恢复健康了。哼哼,不愧是我,快夸夸我!”

岁思何是那种不轻易生病,一病就得请上好几天甚至一周病假休息的人。

结果异国他乡病了,还能瞒着我这个几乎每天都联系的人。

实在没忍住在听见那句话后脱口而出:“岁思何,你还要在伦敦待多久?”

刚刚还雀跃的声音瞬间哑然。

我也恍然醒悟,这实在是过界的发问。

沉默蔓延,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那通电话后来因为信号异常自己断了。

聊天框里,岁思何又恢复了健谈,发来好多条消息,还为自己的隐瞒道了歉。

明明她最不需要说对不起。是我打破彼此应该保持的距离。

那场对话的第二天,我给她寄去了好多零食和药。

说来,都没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原谅了我。

时隔好久想起,依旧心口发闷。

那沉甸甸的感受比当时还要强烈。

异国的语言在耳边堆叠,无所事事的等待里,眩晕感扼住我的呼吸,呢喃出的话语多么沙哑。

一个人在这里看病。

“……好麻烦。”

当时应该夸夸你的。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1】GP是General Practitioner的缩写,中文常译为“全科医生”或“社区医生”。在英国医疗体系(NHS)中,GP是居民看病的第一道关口,除急诊外,普通病症通常需要先预约GP就诊,再由GP根据情况决定是否转介至专科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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