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辞京

京城郊外别院,隐在一片竹林后头。

陆莳穿着素青色常服,坐在窗边榻上。

她手里握着一卷书,眼睛却没落在字上,而是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竹叶。

檐角雨水断线珠子似地往下淌,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半月。

半月前,皇帝陆祯下旨,说她“年事渐高,宜当静养”,将她从枢密院位置上调离,改授太傅,又把卫侯改封为卫国公。

「年事渐高?我才三十出头」陆莳听到这话时,忍不住发笑。

明面上是升了。实际上,权柄尽失。

旨意下来那日,陆莳什么也没说。

她接完旨,交出枢密院印信,收拾了东西,搬来这处别院。

对外只称“旧疾复发,需静心调养”。

萧寒站在廊下,见陆莳望着雨出神,犹豫片刻,还是低声禀报:

“郎君,府外多了三拨眼线。有一拨…看不出路数。”

陆莳“嗯”了一声,目光仍望着窗外。

“要清理么?”萧寒问。

“不必。”陆莳放下书卷,端起茶盏。

茶已经凉了,她抿了一口,才道,“让他们看。我如今只是个‘病休’国公,他们想看什么,就让他们看。”

萧寒还想说什么,却听见院门处传来动静。

是马蹄声,车轮碾过湿漉漉青石板路,声音沉闷。

陆莳抬眼望去。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院门外。

车帘掀开,沈知安撑着一把油纸伞下了车。

她今日穿得朴素,月白襦裙,浅青披风,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带着帷帽。像寻常人家夫人。

可那双眼睛,即便隔着雨幕,陆莳也能看清里面怒意。

沈知安快步穿过庭院,雨水打湿了她裙摆下缘。

她没让侍女跟着,独自进了屋,将油纸伞立在门边。

萧寒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屋里只剩她们两人。

“云儿。”沈知安唤了一声,声音里压着火。

陆莳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拂去她肩头沾着的几片湿竹叶。

“怎么冒雨来了?”陆莳声音温和,“当心着凉。”

沈知安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

“他今日又在朝上提起军火案。”沈知安咬牙道,

“说兵部账目不清,与你当年在边地时经手的一批军械有关。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你中饱私囊。”

陆莳神色未变,只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捂着。

“查清楚了么?”她问。

“查什么?”沈知安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批军械是四年前拨往云中边军的,账目我亲自看过,干干净净。

他无非是想找个由头,彻底把你从朝堂上抹去。”

陆莳沉默片刻,拉着她在榻上坐下,又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沈知安接过,却不喝,只握着杯子,指尖用力到发白。

“我真寒心。”她低声道,声音里透出疲惫,

“云儿,我把他养到这么大,教他治国,教他用人…到头来,他第一件学会的事,就是对付你。”

陆莳看着她眼下的影,知道这几日她没睡好。

“陛下还年轻。”陆莳轻声道,“心太急。”

“心急?”沈知安抬眼,眼中怒意更盛,“我看他是蠢!朝局刚稳了几年?

北戎和约才签了多久?他不先想着怎么治国安民,倒先挑起朝斗来了!这不是做皇帝的料!”

她越说越气,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茶水溅出来,在深色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陆莳取过帕子,慢慢擦拭。

“陛下他…”她顿了顿,“应该是发现你我的事了。”

沈知安一怔。

陆莳继续擦着桌子,声音平静:“他觉得耻辱。觉得自己母亲,与臣子日夜如夫妻般相处,是丑事。”

沈知安愣了片刻,忽然笑起来。笑声里尽是讥诮。

“丑事?”她重复这两个字,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冷了,

“我把他养大,他眼里却只看得见自己颜面。他可曾想过我?可曾想过我这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伸手,握住陆莳手腕,力道很重。

“云儿,你听好。”她一字一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不是他。

这皇位…本就不该是他的。你这个做姐姐的让给他,还帮他除了周王、除了秦文正那些人。

若没有你,他早就被人从龙椅上拽下来了!”

陆莳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好了。”她柔声道,“这些话,在我这儿说说便罢。”

沈知安看着她平静的眉眼,心中怒火渐渐转为疼惜。

她伸手,抚上陆莳脸颊。

“委屈你了。”她声音低下去,“这几年,你为他、为我、为这个朝廷,做了那么多…到头来,却落得这般。”

陆莳摇摇头。

“不委屈。”她道,“只是陛下这般急切,反倒让我担心。

朝中盯着这个的,不止他一个。他若继续这般行事,只怕…”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沈知安听懂了。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决断。

“我们离开京城。”沈知安道,“去江南。对外就说我去离宫休养。给他、也给彼此,留些喘息空间。”

陆莳看着她:“陛下不会允。”

“由不得他不允。”沈知安冷笑,“我虽还了政,可印玺还在我手里。

朝中半数以上大臣,是我一手提拔。他想拦我?且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她顿了顿,声音转柔:“况且,我也确实想带你出去走走。

云儿,这些年,我们困在这京城里,困在朝堂上,太久了。”

陆莳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好。”她道,“只是离京一事,需安排妥当。”

沈知安眼中闪过狡黠,笑道:“我已有打算。”

…………………

三日后,雨停了。

别院外眼线发现,陆莳“病情”似乎加重了。

每日都有大夫进出,药味从早到晚飘散不散。

偶尔有侍女端着药碗出来,碗里是浓黑药汁。

又过了两日,宫里传出消息:太后怜陆太傅病体沉疴,亲自陪同,允她去离宫休养。

小皇帝在朝上听了,脸色不太好看,却也没说什么。只嘱咐“太后路上当心”。

离京那日,天色阴沉。

仍是那辆青篷马车,从别院后门驶出。

驾车的是个面貌普通中年车夫,穿着粗布衣裳,戴着斗笠。

马车里,陆莳已换了装扮。

她脸上覆了张精巧的人皮面具,肤色暗了些,眼角多了细纹,

看上去像个四十出头文士,面容清癯。

身上穿着灰蓝色直裰,头发用木簪束着。

沈知安坐在她身侧,也换了寻常富家夫人打扮,只是帷帽遮住了脸。

马车驶出别院,转入官道。

萧寒和阿瑰骑马跟在后面不远,也易了容,扮作护卫模样。

车帘垂下,隔开了外头的视线。

沈知安摘下帷帽,看向陆莳,眼中闪过笑意。

“你这模样,倒真像个游历四方的先生。”

陆莳抬手摸了摸脸上面具,也笑了。

“我这手艺,都有些生疏了。”

沈知安靠在她肩头,轻声道:“离宫里留了替身,萧寒安排了人假扮你我。

每日按时服药、用饭,偶尔在窗边露个面…足够瞒过那些眼线三五日。”

陆莳点头:“三五日后,我们已入了运河,他们再想追也难了。”

沈知安“嗯”了一声,闭目养神。

陆莳却忽然想起一事:“秦昭那边…”

“放心。”沈知安没睁眼,“我让他留在京城,盯着动向。那小子机灵,知道该怎么做。”

马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声,还有风吹动车帘的轻响。

陆莳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农舍。

秋收刚过,田里只剩茬子,一片萧瑟。远处山峦起伏,笼在薄雾里。

她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离开京城。

那时她还年轻,一匹马,一把横刀。孑然一身。

如今再离京,心境却全然不同了。

有沈知安,人生也算是圆满了。

正想着,沈知安忽然握住她的手。

“云儿。”她睁开眼,眸子里映着陆莳易容后的脸,

“等到了江南,我们找个临水小院住下。

每日看山看水,听雨听风…我们离朝堂、权势,远远的。”

陆莳看着她眼中闪动的光,心中那点飘忽忽然就定了。

她反握紧沈知安的手。

“好。”

…………………

马车行了两日,抵达运河码头。

天色已晚,码头却依旧热闹。

货船客船挤挤挨挨,灯火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

萧寒早已打点妥当,包下了一艘中等客船。

船不算大,但干净舒适,船夫也是可靠之人。

主仆四人上了船,船便解缆离岸,缓缓驶入河道。

沈知安站在船头,看着京城方向灯火逐渐远去,许久没说话。

陆莳走到她身侧,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

“风大。”

沈知安拢了拢披风,转头看她。

夜色里,陆莳脸上的面具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清亮。

“云儿,”沈知安低声道,“你说…我们还能回来么?”

陆莳沉默片刻。

“你想回来么?”

沈知安摇头:“我不想。可是…”

她顿了顿,“我放心不下。他毕竟…是我养大的孩子。”

陆莳懂她未尽之言。

放心不下小皇帝,放心不下这江山。

即便心寒,即便失望,可十几年养育之情、执政之责,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她伸手,揽住沈知安肩。

“那就等。”陆莳道,“等陛下想明白,等他真正长大。”

沈知安靠在她肩上,轻轻叹了口气。

船顺流而下,夜风渐凉。

两人在船头站了许久,直到灯火渐稀,才回了舱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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