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临安旧雨

西湖畔别院隐在一片翠竹后,白墙黑瓦,檐角飞翘。

院门悬着块木匾,上书“听雨”二字,字迹清隽。

这是听雨楼在江南分部,顾微三日前便到了,里外都打点妥当。

陆莳与沈知安抵达时,已是午后。

秋阳透过竹叶洒下细碎光斑,石阶上苔痕湿润,空气里飘着桂子残留的甜香。

顾微候在院门口,看见她们下车,眼中闪过笑意。

她今日穿着水绿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松松绾着,像个寻常人家的温婉女子。

“顾郎君,安娘子,一路辛苦。”她迎上前,声音轻柔。

陆莳颔首:“有劳顾姑娘打点。”

三人进了院子。穿过回廊,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庭院宽敞,植着几株老梅,此时未到花期,枝干虬结。

一角有座小亭,亭边引了活水,做成浅浅池塘,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正厅已备好茶点。

落座后,顾微亲自斟茶,这才收起温婉神色,低声道:“京城那边,传了消息来。”

陆莳端起茶盏,神色平静:“说。”

“陛下晋您为卫王,赐丹书铁券,享亲王俸禄。”

顾微顿了顿,“枢密使之职…已由陛下心腹接任。”

沈知安握紧茶盏,指尖发白。

陆莳却只“嗯”了一声,脸上覆着的人皮面具看不出情绪,唯有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波澜。

「终究到了这一步」

她心中并无意外,只是有些疲惫。

七年戎马倥偬,七年年朝堂周旋,最后换来的是一道明升暗降的旨意,和一句“年事渐高,宜当静养”。

可笑她今年才三十出头。

“还有,”顾微继续道,“江南这边…近来不太平。

几个沉寂多年的小门派,这半年忽然活跃起来。

青萍帮、白水寨、赤沙坞…这些名字,您该不陌生。”

陆莳眼神微凝。

青萍帮自不必说,码头那枚玉佩已昭示了它的存在。

白水寨和赤沙坞,也都是十多年前在江南一带有些名气的江湖势力,后来或内讧解散,或被官府剿灭,早已销声匿迹。

如今却齐齐重现。

“他们在做什么?”陆莳问。

“表面上各行其是。”顾微道,“青萍帮重操旧业,接水路押运;

白水寨开了几家武馆;赤沙坞做起了药材买卖。

但暗地里…他们的人时有往来,不知在谋划什么。”

沈知安蹙眉:“与军火案有关?”

“还不确定。”顾微摇头,“但时机太巧了。京城军火案发,您离京南下,这些沉寂多年的江湖势力就冒出头来…不像巧合。”

陆莳沉默饮茶。

茶水微苦,咽下后舌尖却泛起一丝回甘。

她想起少时在江南游历的日子。

那时她跟沈知安分开,负气远走江南,开始浪迹江湖,以“栖云”为道号,在江湖上有些薄名。

青萍帮帮主陈老帮主,白水寨寨主,赤沙坞坞主…她都打过交道。

「故人…或故人之敌?」

正想着,顾微又道:“还有一事。柳姑娘不知怎么知道,您来江南,递了帖子,说要来拜访。”

陆莳手中茶盏一滞。

沈知安抬眼看向她。

柳飞烟。武林盟主之女,性情爽烈,红衣烈马,江湖人称“飞烟剑”。

更重要的是…她曾对化名“栖云”的陆莳有过好感,当年追求得轰轰烈烈。

后来知晓陆莳是女子,震惊过后却未完全放弃,只说“我喜欢的是栖云这个人,是男是女有何要紧”。

这事沈知安知情。

陆莳下意识看向沈知安。

沈知安垂眸喝茶,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回绝了吧。”陆莳道,“我们此行低调,不宜与江湖中人过多往来。”

顾微苦笑:“已经回绝过了。柳姑娘说…她明日亲自上门。”

陆莳按了按眉心。

沈知安放下茶盏,忽然开口:“柳姑娘性情直率,既然要来,便让她来吧。”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陆莳看向她,心中有些忐忑。

沈知安迎上她目光,唇角弯了弯:“怎么?怕我吃醋?”

陆莳摇头,握住她的手:“我只是不想让你不快。”

“不会。”沈知安反手握住她,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我倒想见见这位…飞烟剑。”

话虽如此,陆莳心中仍有些发紧。

…………………

次日巳时,柳飞烟来了。

她未递帖子,直接骑马到了别院门口。

一袭红衣如火,长发高束,腰间佩剑,眉眼英气逼人。

翻身下马时动作利落,红衣在风中扬起飒沓弧度。

顾微引她进院时,陆莳和沈知安正在亭中赏鱼。

听见脚步声,陆莳抬眼望去。

柳飞烟也正好看过来。

四目相对。

柳飞烟目光,在陆莳易容后的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打量,最终沉淀为了然。

她没有点破,反而爽朗一笑,抱拳行礼。

“这位便是顾先生吧?久仰。这位是…尊夫人?”

她看向沈知安,笑容明朗,举止大方。

沈知安起身还礼:“安氏。柳姑娘有礼。”

“安娘子。”柳飞烟笑着点头,目光在沈知安脸上转过,又落回陆莳身上,

“听闻顾先生是京城来的,但对江南风物颇有研究。飞烟粗人一个,特来讨教。”

话说得客气,可那眼神…陆莳太熟悉了。

那是柳飞烟看“栖云”时的眼神,热烈,直白,还有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眷恋。

陆莳心中苦笑,面上却只能维持着“顾先生”的疏离温和:

“柳姑娘过誉。在下不过略知皮毛。”

三人重新落座。顾微奉茶后便退下了。

柳飞烟似乎当真来“讨教”的,从西湖十景说到江南园林,又从园林说到诗词歌赋。

她谈吐不俗,看得出是读过书的,并非寻常江湖女子。

只是每说几句,她便会抛出一两个,只有江湖旧识才懂的暗语,或提及一些陈年往事。

“说起这孤山梅花,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柳飞烟抿了口茶,笑意盈盈,

“多年前,我认识一位故人,最喜在孤山梅林练刀。她说梅香清冽,能静心。”

陆莳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是她少时的事。

在孤山梅林练刀,偶遇柳飞烟。

彼时柳飞烟还是个十五六岁少女,红衣明媚,站在梅树下看她练刀,看得痴了。

“那位故人…”沈知安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如今何在?”

柳飞烟看向她,眼中笑意未减:“不知。多年未见了。只是每每看到梅花,总会想起。”

她顿了顿,又道:“说来也巧,那位故人与顾先生…倒有几分神似。”

空气静了一瞬。

沈知安抬眼看向陆莳。

陆莳垂眸喝茶,神色不变:“天下相似之人众多,柳姑娘怕是记岔了。”

“也许吧。”柳飞烟笑了笑,不再深究,转而说起另一事,

“对了,顾先生可曾听说,近来江南武林不太平?”

陆莳抬眼:“愿闻其详。”

“几个沉寂多年的小门派,这半年忽然冒头。”

柳飞烟神色认真了些,“青萍帮、白水寨、赤沙坞…

这些名字,顾先生或许不熟,但在江湖上,都曾有些名号。

他们各自行事倒也罢了,可暗地里往来密切,似乎在谋划什么。”

这与顾微所言一致。

陆莳问:“柳姑娘可知他们在谋划什么?”

“还不清楚。”柳飞烟摇头,“但我隐约觉得,可能与一些陈年旧怨有关。

二十多年前,江南武林曾有一次大清洗,几个门派被官府剿灭。

如今重现的这些,多半是当年侥幸逃脱的余孽,或是他们后人。”

她看向陆莳,眼中闪过锐光:“顾先生从京城来,或许不知…江湖恩怨,有时比朝堂更复杂,也更血腥。”

陆莳沉默片刻,道:“多谢柳姑娘提醒。”

柳飞烟笑道:“顾先生客气。我也是觉得与先生投缘,才多说了几句。”

她又坐了片刻,喝了三盏茶,这才起身告辞。

走之前,她忽然对陆莳道:“顾先生,江南虽好,却非久留之地。有些事…沾上了便难脱身。”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陆莳颔首:“在下明白。”

柳飞烟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红衣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沈知安一直安静坐着,此时才放下茶盏。

“这位柳姑娘,”她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倒是个妙人。”

陆莳握住她的手:“若蘅…”

沈知安抬眼,眸子里映着陆莳易容后的脸,看了许久,笑道:“紧张什么?”

她伸手,指尖抚过陆莳的脸颊,隔着人皮面具,触感温热,“我又没说什么。”

陆莳握住她的手指,贴在唇边。

“我只要你信我。”

“我自然信你。”沈知安抽回手,站起身,“只是有些乏了,想歇歇。”

她转身往内院走,步态从容。

陆莳望着她背影,心中那点不安却未消散。

…………………

柳飞烟当夜未走,顾微安排她在西厢住下。

晚膳时四人同席,柳飞烟谈笑风生,讲些江湖趣事,沈知安也含笑听着,偶尔接话,气氛看似融洽。

只是陆莳注意到,沈知安目光,总在不经意间扫过柳飞烟,又淡淡移开。

眼神平静,却让陆莳脊背发凉。

她知道沈知安性子。越平静,心里计较得越深。

果然,入夜后,沈知安早早便说要歇息。

两人回了主院寝房。

房门一关,沈知安脸上笑意便淡了。

她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卸下簪环,动作不疾不徐。

陆莳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镜中侧脸。

烛火昏黄,映着她卸去易容后真实的容颜。

肌肤白皙,眉眼精致,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此刻蒙着一层薄冰。

“若蘅。”陆莳轻声唤。

沈知安不答。

她卸完簪环,又慢慢解开衣带。

外衫滑落,露出里头素白中衣。她转过身,面向陆莳。

“栖云道长?”她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刺,“好大名头。看来红颜知己不少?”

陆莳心下一沉。

她上前一步,想握沈知安的手,却被她侧身避开。

“柳飞烟看你眼神,”沈知安抬眼,眸中冰层下似有火焰跳动,“可不像看普通故人。”

陆莳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沈知安笑着,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危险。

她一步步走近,将陆莳逼到床榻边。

陆莳后退,膝弯碰到床沿,跌坐在榻上。

沈知安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云儿,”她低头,气息拂在陆莳耳畔,声音又轻又冷,“你老实告诉我…”

她的手探入陆莳衣襟,顺着腰腹滑下,“有没有让别人…这样?”

陆莳身体一颤。

那只手隔着衣料…

“嗯…”陆莳闷哼一声,身体发软。

沈知安却不停。

“说话。”她声音更冷。

陆莳喘息着摇头,声音发颤:“没有…只有你…只有太后殿下…”

沈知安盯着她泛红脸颊,眼眸迷离的,手上动作不停,反而更重更快。

布料摩擦窸窣作响,混着陆莳压抑的喘息。

“真没有?”沈知安俯身,咬住她耳垂,舌尖舔过耳廓,

“柳飞烟那样的美人…你当年就没动过心?”

陆莳被她弄得浑身发软。

她伸手环住沈知安脖颈,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沙哑。

“没有…我心里只有你…只…只喜欢殿下…”

她说得又急又乱,讨巧的话一股脑倒出来。

沈知安听着她娇喘连连,手中动作渐缓。

沈知安她低头看着陆莳潮红的脸,问:“真的?”

陆莳用力点头,仿佛要证明什么。

“给殿下…都给你…殿下想怎么都行…”

沈知安眸色转深。

陆莳喘息着看她,眼中水光潋滟。

沈知安红了眼。

俯身贴在她背上,啃咬她后颈。

“云儿…”她喘息着,声音沙哑,“你是我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我的…”

陆莳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是…是殿下的…都是…”

…………………

夜深沉。

陆莳在沈知安怀中沉睡,呼吸均匀。

窗外,竹影摇曳,月光如水。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墙上。

那人身材瘦高,正是码头那拾玉佩的汉子,陈默。

他伏在墙头阴影里,望着主院方向,神色复杂。

怀中揣着一张纸条,纸上是匆匆写就的字迹。

良久,他抬手,将纸条裹在一枚铜钱上,指尖发力,铜钱携着纸条疾射而出,钉入主院窗棂。

“笃”一声轻响。

陆莳在睡梦中猛然睁眼。

她轻轻抽出被沈知安枕着的手臂,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透过窗纸,映出钉在窗棂上的铜钱。

她取下铜钱,展开纸条。

就着月光看去,纸上是几行潦草的字:

“故人之后陈默,恳请栖云道长于明日酉时,孤山梅林一见,事关青萍帮灭门真相及…道长当年一段公案。”

陆莳握着纸条,抬眼望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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