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江南终局(上)

永和元年十月末,运河之上。

秋风萧瑟,两岸芦花如雪。

一支庞大船队正顺流南下,龙旗猎猎,帆影幢幢。

这是朝廷宣称的“南巡船队”,实则陆莳早已不在主船之上。

主船舱内,沈知安端坐案前,批阅着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折。

她穿着淡紫色宫装,发髻简单,唯有一支白玉簪斜插,素净中透着雍容。

窗外传来脚步声,侍女掀帘禀报:“娘娘,苏州知州求见,已在岸上候了两个时辰。”

沈知安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传他上船。另,命人备茶,按四品官例。”

“是。”

苏州知府姓李,年约五十,圆脸微胖,上船时步履有些蹒跚。

他进舱便要大礼参拜,沈知安抬手制止:“李知州不必多礼。坐。”

李知州战战兢兢落座,偷眼打量这位皇后。

只见她神色平静,目光温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陛下龙体欠安,在舱中静养,不便见客。”

沈知安开门见山,“本宫代陛下巡视江南,李知州有何要事,可直言。”

李知府忙道:“臣不敢叨扰圣驾。只是…近来苏州城外寒山寺一带,常有可疑人物出入。

臣已加派衙役巡查,但那些人武功高强,行踪诡秘…”

沈知安眼神微凝:“寒山寺?可是那‘月落乌啼霜满天’的寒山寺?”

“正是。”李知府压低声音,“寺中僧人似被控制,香客不得入内。臣曾派人暗中查探,却…却折了三个好手。”

沈知安沉吟片刻:“此事本宫已知晓。李大人,你且调集府兵,封锁寒山寺周边十里,但暂勿入寺。待本宫令下,再行行动。”

“臣遵旨。”李知府躬身退下。

待他离去,沈知安起身走到舷窗边,望着远处苍茫山色。

寒山寺就在那片群山之中,而陆莳此刻,应该已率小队潜入其中了。

「云儿…千万小心」她在心中默念。

…………………

同一时刻,寒山寺后山,隐秘山谷。

此地三面环山,唯有一条狭窄栈道可入,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山谷深处雾气弥漫,隐约可见楼阁轮廓,正是幽冥阁江南总坛。

陆莳率十名听雨楼高手,外加柳飞烟、陈默二人,已悄然潜入外围。

众人皆着夜行衣,面蒙黑巾,只露双眼。

陆莳左臂伤势未愈,仍用绷带缠着,但眼神锐利如鹰。

“前方三丈,有暗哨。”柳飞烟压低声音。

她虽已退出江湖多年,但追踪探查的本事未丢,此番是陆莳特意请来助拳。

陆莳抬手示意,两名听雨楼高手如狸猫般窜出。

不过片刻,远处传来细微闷响,随即一道黑影从树梢坠落。

“解决了。”一人回禀。

众人继续潜行。越往深处,雾气越浓,且带着淡淡腥甜气息。

“毒瘴。”陈默忽然开口。

这位青萍帮少帮主面容沉静,眼中却燃着复仇火焰。

陆莳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含入口中,又分给众人:“避瘴丹,可保两个时辰。”

柳飞烟接过药丸,忽然蹙眉:

“这毒瘴…似与苗疆‘五毒瘴’同源。幽冥阁果真与巫蛊门派有牵连。”

正说着,前方雾气中忽然传来细微铃声。

“机关!”陆莳低喝。

话音未落,数十支弩箭从两侧石壁射出,箭镞泛着幽蓝光泽。

众人急退,刀剑齐出,将弩箭格开。但箭矢密集,仍有一名听雨楼高手臂上中箭。

那人闷哼一声,伤口迅速发黑。

“箭上有毒!”柳飞烟急步上前,取出银针封住他穴道,又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药粉敷在伤口上。

黑血汩汩流出,腥臭扑鼻。

陆莳眼神转冷:“看来幽冥阁是铁了心要困死闯入者。”

她环顾四周,雾气中隐约可见石壁上刻着诡异符文,似是一种失传的阵法。

“继续前进。”陆莳率先迈步,“但需加倍小心。”

…………………

船队主舱,沈知安召见了江南各州府官员。

她端坐主位,神色从容,应对着各级官员禀报。

从水利到赋税,从治安到科举,事无巨细,她皆能迅速决断,且每每切中要害。

几位老官员暗中交换眼色,心中暗惊。

这位皇后不仅容貌酷似已故太后,连理政手腕也如出一辙,甚至更胜一筹。

待众人退下,顾微悄悄进来,递上一封密信:“娘子,郎君那边传来的。”

沈知安快速拆开,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已入总坛,机关重重,暂安。汝在明处,务必小心。莳。”

她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传令李知州,”沈知安沉声道,“调集苏州驻军三千,于寒山寺外十里扎营。

对外宣称演练军阵,实则封锁所有进出通道。”

“是。”顾微领命,又迟疑道,“娘子,如此大张旗鼓,会不会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沈知安眼中闪过冷光,

“幽冥阁在暗,我们在明。如今陛下已潜入其总坛,我们在外制造声势,吸引他们注意,方能减轻陛下压力。”

她顿了顿,又道:“另,以本宫名义,召江南武林各派掌门,三日后于苏州府衙议事。

就说…朝廷要整顿江湖秩序,清除邪教余孽。”

顾微眼睛一亮:“娘娘高明!如此一来,幽冥阁必以为朝廷要发动武林正道围攻,定会分心应对。”

沈知安点头,望向窗外茫茫江水。秋雨渐起,打在船篷上沙沙作响。

「云儿,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就看你了」

…………………

山谷深处,雾气渐浓。

陆莳等人已突破三道机关防线,斩杀守卫十七人。

但越往深处,守卫武功越高,机关也越诡谲。

此刻,众人正立在一处石门前。

石门高三丈,宽两丈,门上雕刻着繁复花纹,正中是一个狰狞鬼面,口中衔着一枚铜环。

“这门…”柳飞烟上前细看,忽然变色,

“这是‘鬼门关’!幽冥阁最高级别的禁地入口!”

陈默握紧手中刀:“管他什么关,劈开便是!”

“不可!”柳飞烟急止,“‘鬼门关’设有自毁机关,若强行破门,整座山腹都会坍塌。”

陆莳凝神观察石门,忽然道:“你们看那鬼面双眼。”

众人望去,只见鬼面双眼是两枚血红宝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光泽。

“需同时按下双眼,方能开启。”陆莳沉吟,

“但其中必有一处是陷阱。按错则触发机关。”

她缓步上前,伸手欲探,柳飞烟忽然拉住她:“陛下且慢。”

柳飞烟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

铜钱划出一道弧线,正中左眼宝石。

“叮”一声轻响,宝石凹陷半分。石门纹丝不动。

她又弹出一枚铜钱,击中右眼宝石。

这一次,异变陡生。

右眼宝石突然爆开,散出漫天紫色烟雾。

烟雾中射出数十枚钢针,疾如闪电。

“退!”陆莳厉喝,横刀出鞘,刀光如幕,将射向众人的钢针尽数格开。

但烟雾诡异,遇风不散,反而如活物般缠绕上来。

两名听雨楼高手吸入少许,顿时面色发紫,踉跄倒地。

“闭气!”柳飞烟急取药瓶,倒出药丸塞入二人口中。

陆莳眼神冰冷,盯着那爆开的右眼。只见宝石碎裂处,露出一枚黑色铁环。

“原来如此。”她冷笑,“左眼是钥,右眼是锁。需先按左眼,再以特殊手法转动右眼铁环。”

她缓步上前,不顾众人劝阻,伸手按向左眼宝石。

宝石凹陷,发出“咔哒”轻响。

接着,她以三指捏住右眼铁环,顺时针转了三圈,又逆时针转了两圈。

“轰隆隆…”

石门缓缓开启,露出幽深通道。

通道两侧点着长明灯,灯火幽蓝,映得洞壁鬼影幢幢。

陆莳率先踏入,众人紧随其后。

通道极长,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众人立在一处巨大洞窟之中,洞顶高悬,钟乳石垂挂如林。

洞窟中央是一座石台,台上坐着三人。

正中一人身着黑袍,面戴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幽深眼睛。

左右二人一着红衣,一着白衣,皆蒙着面,但太阳穴高高隆起,显是内家高手。

“陆莳,”黑袍人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你终于来了。”

陆莳横刀在手,冷声道:“幽冥阁主?”

“正是。”黑袍人缓缓起身,

“本座等你很久了。从你灭北戎、登帝位,到如今亲下江南…每一步,都在本座算计之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诡异光芒:“就像当年算计你父母一样。”

陆莳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

黑袍人发出低沉笑声:“看来你还不知道。先帝陆辰与顾皇后之死,皆在本座掌控之中。”

他缓步走下石台,黑袍在幽□□火下飘曳如鬼魅。

“顾皇后中的‘腐心散’,是本座亲手调配。

药性缓慢,身体一点点虚弱,纵是太医也查不出端倪。”

陆莳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杀意如实质。

“至于…”黑袍人继续道,“周王谋逆案,北戎勾结案…皆是本座一手策划。目的就是要让这陆氏江山,彻底崩塌!”

他忽然掀开黑袍,露出里面一件明黄色内衬,上绣五爪金龙,那是只有皇帝才能穿的龙袍!

“本座才是真龙天子!”黑袍人嘶声道,

“陆辰篡位,害我父王被废,害我流落江湖二十载!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陆莳冷笑:“原来你是明弘帝废太子之后。蛰伏数十年,暗中操控幽冥阁,祸乱朝纲,残害忠良…就为这虚无缥缈的复辟?”

“虚无缥缈?”黑袍人狂笑,“如今你不就站在本座面前?这江南总坛,就是为你设下的葬身之地!”

他抬手一挥,红衣、白衣二人同时出手。

红衣使一双判官笔,笔尖淬毒,招式刁钻;白衣使软剑,剑光如蛇,专攻下三路。

二人配合默契,一刚一柔,一上一下,将陆莳所有退路封死。

陆莳横刀迎上,刀光如瀑。

但她左臂伤势未愈,运转内力时隐隐作痛,刀势难免滞涩。

柳飞烟与陈默欲上前助阵,洞窟四周忽然涌出数十名黑衣杀手,将众人团团围住。

激战爆发。

洞窟中刀光剑影,杀声震天。陆莳以一敌二,渐感吃力。

红衣判官笔专点穴道,白衣软剑缠人兵器,二人武功诡异,竟隐隐克制她的刀法。

更诡异的是,那黑袍人始终未出手,只冷眼旁观,口中念念有词,似在催动某种秘法。

忽然,陆莳脑中一阵眩晕,眼前景象扭曲变形。

她咬牙强撑,但手中刀越来越重,招式渐渐散乱。

“摄心术!”柳飞烟惊呼,“陛下小心,他在用摄心术扰乱心神!”

陆莳猛咬舌尖,剧痛让她清醒片刻。

她看出红衣人判官笔每次点出前,左手会不自觉地颤动三下;

白衣人软剑转折时,右肩会微微下沉。

破绽!

她刀势陡然一变,使出一式“流星赶月”,刀光如电,直刺红衣人左手颤动之处。

红衣人猝不及防,判官笔被刀尖挑飞。

同时,她左掌拍出,正中白衣人右肩。白衣人闷哼一声,软剑脱手。

但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黑袍人突然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瞬间欺近陆莳身前,一掌拍向她胸口。掌风阴寒,带着刺骨杀意。

陆莳急退,横刀格挡。但那掌力诡异,竟穿透刀身,直击她心脉。

“噗…”陆莳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

“陛下!”柳飞烟、陈默急欲救援,却被黑衣杀手死死缠住。

黑袍人缓缓逼近,眼中闪着疯狂光芒:

“陆莳,你可知道,本座为何对‘栖云道长’如此执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栖云道长,也就是你—陆莳!先帝与顾皇后流落在外的嫡女。”

陆莳瞳孔骤缩。

“而你身边那位皇后,‘顾若蘅’…”黑袍人狞笑,

“是已故太后沈知安!你们这对,一个女扮男装,一个假死脱身,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住口!”陆莳嘶声厉喝,眼中杀意滔天。

黑袍人却越发得意:“本座要将这一切公之于众!

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奉若神明的皇帝和皇后,实则是…”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洞窟顶端忽然传来隆隆巨响,碎石簌簌落下。

接着,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手中长剑如虹,直刺黑袍人后心。

黑袍人惊觉回身,一掌拍出。掌剑相交,发出震耳欲聋巨响。

来人借力翻身落地,正是沈知安!

她手中握着的,竟是陆莳赠她的那柄软剑,此刻剑身绷直,寒光凛冽。

“你…”黑袍人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知安持剑而立,衣袂飘飘,眼中寒光如冰:“本宫说过,有些旧账,要亲手了结。”

陆莳怔怔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情绪。她不该来的,这里太危险…

但沈知安却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柔,仿佛在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黑袍人狂笑:“好!好一个情深义重!今日,你们就一起葬身于此罢!”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洞窟四周忽然涌出浓重雾气,雾气中夹杂着点点磷光,腥臭扑鼻。

“毒雾大阵!”柳飞烟脸色大变,“快退!”

但已来不及了。雾气迅速弥漫,将整个洞窟笼罩。

众人只觉头晕目眩,内力运转不畅。

陆莳强撑起身,与沈知安背靠背站立。两人手中刀剑相交,发出清越鸣响。

“怕吗?”陆莳低声问。

“有你在,不怕。”沈知安柔声道。

雾气越来越浓,磷光闪烁如鬼火。

远处传来幽远钟声,一声接一声,在洞窟中回荡不息。

黑袍人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笑声凄厉如鬼哭:

“这‘九幽黄泉阵’乃上古巫蛊秘传,入阵者三日之内,必化为脓血!

陆莳,沈知安,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时光罢!”

话音落下,雾气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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