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铁甲归京

晨雾还未散尽,京城巍峨的的城墙,已经立在眼前。

风从旷野吹来,卷起军旗一角,也带起陆莳马鞍旁刀鞘上的细尘。

她勒住缰绳,战马在原地踏了两步,喷出一团白气。

身后是跟她从北疆边地回来的兵,黑压压一片,却安静得只听见风吹旗面的扑簌声。

十年了。城还是这座城,墙也还是这道墙。

“将军,”副将催马靠近,声音压得低,“周王在城楼上。”

陆莳抬眼。城头旌旗招展,当中一人身着亲王常服,向下望。

即使隔得远,依然能感觉到关注的目光。

周王,她的父亲。

陆莳,周王的和周王元妃的“长子”,却以身体羸弱为名,从小寄养在道观。

陆莳小时,知道自己的身份,对于这样的安排,有过怨怼。

但现在,再回过头看自己的经历,却很庆幸。

「安稳进城」她对自己说。

此刻最重要的,是收起所有锋芒,静观其变。

城门口守卫的官兵早已得了指令,阵列整齐,刀枪明亮。

陆莳身后的边军虽未动,但百战余生的血气,透着肃杀。

两相对峙,空气中弥散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这时陆莳抬手,打了个简洁的手势。

身后军队霎时静止。

随即,她向着城门方向,朗声说道:

“末将,陆莳,奉旨回京。”话语恭敬。

城门楼上骚动。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沉重的城门开启一道缝隙。

一队精锐骑兵,拥簇着一人驰出。

为首者身着四爪蟒袍,面容儒雅中透着威严,正是周王陆衍。

周王勒住战马,在十丈开外与陆莳遥遥相对。

他仔细打量着,这个十年未见的“儿子”,锋芒锐利的年轻将领。

「这孩子,长得越发像她母亲了」陆衍心底泛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更有忧虑。

「六年征战,倒是磨练出几分气度。只可惜…」

他既为陆莳的成长感到骄傲,又为她手中的兵权而忌惮,更因那个不能言说的秘密,而忧心忡忡。

"伯轩。"周王开口,语气透着欣慰,"十年不见,你长大了。"

听到周王喊出陆莳自己都快忘记的字,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这字还是陆衍取的。

可她心中认定的,自己从来都是女子。而这男子身份的字,她不喜欢。

她压下心头的波动,在马上抱拳行礼:"父王。劳您亲自相迎。"

周王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军队,唇角泛起笑意:

"你在北疆立下赫赫战功,为父很是欣慰。只是…"

他顿了顿,"京城重地,大军驻扎城外,恐怕会引起百姓不安。"

陆莳神色不变:"末将明白。只带亲随数人入城即可。"

周王沉吟片刻,似在权衡。

他欣赏陆莳此刻的"识趣",但忌惮始终萦绕心头。

周王叹道,“为父已在府中备好酒菜,为你接风。”

陆莳顺势直身,依旧垂眸:“谢父王厚爱。只是麾下将士…”

“诶,”周王摆手打断,语气温和,

“大军凯旋,驻扎城外三十里处休整,方显我朝威严。

陛下已有恩旨,犒赏随后便到。你且带亲随入城便是。”

「果然」陆莳早已料到。

这是要剥去她的军权,让她孤身入局。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应道:“臣遵旨。”

就在这时,周王忽然伸手,要接过她手中的缰绳。

陆莳下意识一缩,周王的手却已搭了上来,轻轻握住。

纤绳的动作,做得无比自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实了“父子情深”。

“让为父替你牵马,随我入城吧。”周王笑着,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步步紧逼」陆莳抿紧唇,看着笑容满面的陆衍。

知道此刻若推拒,便是当众拂逆,心中却泛起警惕。

她松开手,任由周王执缰,自己落后半步跟着。

马蹄踏在京城青石板上,声响清脆。

两侧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的,敬畏的,忌惮的。

周王长子这个名头,从此刻起,重新出现在京城。

她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扫过巍峨的宫墙方向。

重重殿宇之后,那个人是否也正望着这边?

宫墙内,崇德殿侧的高阁上。

沈知安凭窗而立。

从这里,能远远望见城门方向的动静。

她穿着深青宫装,外面罩着素色纱帔,手指紧紧攥着冰凉的窗棂。

风吹起她鬓角一些碎发,她浑然不觉。

贴身侍女青黛悄声走近:“姑娘,风大,仔细着了凉。”

沈知安恍若未闻,目光盯着跟在周王身后,那个模糊的身影。

太远了,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一身银甲,在渐起的日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云儿…」她在心里默念,舌尖尝到些苦涩。

十年了,她无数次想象过重逢,却从没想过会是这般光景。

一个在城下,被权臣挟制;一个在楼上,困于深宫。

中间隔着权势、旧怨,和无法逾越的宫墙。

“她…还好吗?”沈知安轻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青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宽慰道:“陆郎君英姿勃发,气势不凡,想必是一切安好。”

安好?沈知安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

踏入这京城漩涡,怎可能安好?

周王迫不及待地亲自迎接,演这一出戏,无非是要告诉所有人,陆莳是他的人。

而自己,那道将陆莳召回京的旨意,何尝不是将她拖入这泥潭?

「你恨我吗?」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旋了十年。

当年她选择入宫,背弃了两人的诺言。

她知道陆莳离开了京城,浪迹江湖,之后又在边地从军。

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用军功垒砌台阶,一步步才走到现在的位置。

如今回来…

看到周王为她牵马的一幕,沈知安的心一抽。

故作亲昵的姿态,让她恶心,也更让她心疼。

她的云儿,本该是翱翔天际的鹰,如今却要忍受这等摆布。

“娘子,”青黛的声音透着担忧,

“陆郎君既已回京,来日方长。眼下还是保重凤体要紧。”

沈知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了,来日方长。

她不再是十年前,那个无力反抗的少女,

她现在是太后,手握一定的权柄。

周王想利用陆莳,丞相想坐收渔利,而她,需要陆莳这把刀来破局,更需要…这个人回到她身边。

「无论你恨我与否,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手」

沈知安松开窗棂,目光却愈发坚定。

她转身,不再看城外景象,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青黛,更衣。准备一下,几日后大朝会,我要亲自见她…”

城门内,陆莳默默跟着周王前行。

街道两旁有百姓围观,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周王不时向两侧颔首,俨然一位慈父的模样。

陆莳却只觉得,那目光如芒在背。

她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忽略周遭一切,将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到来的风波上。

「献捷大朝会…沈知安会在那里」想到即将在朝堂上见到她,以臣子的身份,陆莳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会是什么模样?还会记得当年种种吗?

还是早已被深宫,磨砺成另一副心肠?

周王似乎察觉到她的走神,微微侧头,低笑道:

“大郎离家十年,对京城怕是生疏了。无妨,为父日后慢慢说与你听。”

她只淡淡应了声:“是,莳谨记父亲教诲。”

队伍行至周王府邸。朱门高阔,石狮威严。

周王将缰绳交还给侍从,对陆莳道:

“一路辛苦了,‘听竹阁’已经重新收拾过了,你先回自己住处。缺什么,只管吩咐下人。”

“谢父亲。”陆莳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她熟门熟路的穿过层层庭院,来到一处清幽院落。

依然是熟悉的院墙,竹影婆娑,却也像一座精致的牢笼。

安置好随行的侍从,屏退下人后,屋内只剩她一个。

她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

外面是片竹林,挡住了更远处的视线。

京城的天,似乎比边关要压抑几分。

「沈知安,我回来了」她望着宫城的方向,

心里的期待,如暗火般悄然燃烧。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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