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证实

不仅如此,那女子手中正拿着一本奏折,姿态虽不似臣子般恭谨,却也专注,仿佛那是什么正经文书。

而她与太后之间的距离,近得逾越了君臣乃至寻常主仆的界限,难以言说的亲密及默契,在两人之间流转。

苏煜只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心脏像是被重锤击打,瞬间收缩。

他死死盯着陆莳,尤其是手中那本奏折,以及她坐在那个他梦寐以求都不可得的位置上,离沈知安最近的地方。

「她怎么敢?!她是什么东西?!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竟敢坐在治安身旁,碰触这些…

这些可能涉及…她凭什么?!知安为何纵容至此?!难道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震惊、嫉妒、恐慌、还有被冒犯的怒火,在他胸中翻腾灼烧,几乎要冲破理智。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沈知安等了几息,未见苏煜开口禀事,只看到他失态地盯着陆莳,脸色变幻不定,不由出声提醒,语气已带上不悦,“苏卿?”

苏煜回神,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但声音仍因压抑而有些僵硬,“臣…失仪。”

他勉强将视线从陆莳身上撕开,转向沈知安,却还是忍不住,话锋带出刺探与挑衅,

“臣不知太后正在…会客。这位…娘子,似乎正在阅览文书?

不知是何处紧要章程,需劳烦太后身边人费心?”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陆莳,尤其是她手中那本奏折,眼底的嫉恨与质疑不加掩饰。

这话已是极不客气,暗指陆莳身份不明,干政越矩。

陆莳闻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没听见这针对自己的质问。

她从容地将手中奏折又翻过一页,目光落在新的数据上。

全然无视,比任何言语反击,都更显出居高临下的淡漠底气。

沈知安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

苏煜这含沙射影的僭越之语,在她听来,不仅是对陆莳的公然挑衅,更是对她权威和判断的质疑。

尤其在她刚刚对高览的避重就轻心生不虞之后,苏煜这番因私情而失态的言行,更让她心生怒意。

“苏煜。”沈知安开口,声音透出沉甸甸的威压,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哀家身边有何人,在做何事,何时需要向你解释?

你今日前来,若是为了禀报漕运实务,便直言其事。若是为了其他…”

她顿了顿,目光如寒冰般掠过苏煜陡然苍白的脸,“就退下。哀家这里,尚有正事。”

“正事”二字,她咬得清晰,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陆莳手中的奏折,

也彻底划清了界限—与陆莳商议这些,是她的“正事”,不容他人置喙。

苏煜脸上血色尽褪,背上冒出冷汗。

沈知安话语中的冰冷疏离,和不容置疑的维护,

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因嫉妒而燃起的怒火,只剩下难堪和惶恐。

他意识到自己彻底失态了,不仅未能打击到那个神秘女子,

反而在沈知安面前暴露了不堪的心思,可能还引起了更深的疑忌。

“臣…臣不敢。”他低下头,声音干涩发颤,先前想好的漕运事务说辞在脑中乱成一团,

“漕…漕运河南段春季例检文书已备妥,稍后便呈送通政司…并无,并无紧急变故。臣…打扰太后,告退。”

他几乎是仓皇地行礼,踉跄着退出了大殿,背影再无来时半分风仪。

殿门重重合上,隔绝了那狼狈的身影。

沈知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气。

待她再睁眼看向陆莳时,眸中已恢复了冷静,只是还残留着未散的愠色。“…跳梁小丑,不成体统。”

她顿了顿:“看在他母亲与我母亲的情分,碍着旧时情谊和朝局,不能轻易翻脸罢了。

他那些‘关心’,我早就厌烦了。你都不知道,我每次见他,都冷着脸,懒得给他好脸色。”

这是十年后重逢,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向陆莳“吐槽”另一个人,抱怨她不得不承受,来自他人的“好意”。

说到最后还带着点委屈。

此刻的沈知安,哪里还有刚才太后端凝的威仪。

她在陆莳面前,露出少时娇憨任性的一面。

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太在乎,在乎到眼里容不下半点沙子。

而更多的是宣示—你看,我只能对你不同。

陆莳心口涨得发疼,又软得一塌糊涂。她伸长手臂,将沈知安揽入怀中。

“好。”她应着,吻了吻她的发顶,“你不喜欢的,我们便不理。

秦文正也好,苏煜也罢,他们如何想,如何做,都与我们无关。”

将怀中人圈锢得更深,声音低低沉下去,贴着耳畔,似威胁,又似缠绵的预言,

“太后,若真有我失宠那一日…我定让你累得连早朝的时辰,都起不来身。”

两人笑闹搂抱了会儿,重新回归到案情讨论上。

陆莳重新拿起奏折,抬眼看向沈知安,目光平静温和。“看来,我们看的这些东西,确实戳中了一些人的肺管子。”

她语气淡然,却将苏煜的失态与眼前的漕运司账目直接联系了起来。

“不止肺管子,”她冷笑一下,用下巴点了点那些奏折,

“你继续看。苏煜经手的这些特制徽墨,数目有大问题。

贡院那边的几笔账,也暧昧不清。还有这个‘南山’的标记…与你从钱允身上找到的那半张纸,怕是能对上。”

陆莳合上奏折,抬头看向沈知安。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多言,都已明了。

苏煜的嫌疑,不再是旁人口中的指认,也不再是模糊的推测。

这些冰冷的数字与账目,像是拼图上渐渐合拢的关键几块,将他与舞弊案、与钱允、与那神秘的“南山”代号,清晰地联系在了一起。

“他背后还有人。”陆莳肯定道,

“单凭一个苏煜,做不到如此周密,更驱使不动钱允这样的人,掌控不了营寨。

这些账目能流出来,本身也说明,他并非铁板一块。”

沈知安点头:“我已命人暗中控制了几个经手账目的小吏,但未动苏煜。

打蛇要打七寸,现在动他,恐惊了他背后的大鱼,也会让朝中某些人彻底藏匿。”

她顿了顿,眼中忧色闪过,“云儿,你追查至此,已触到核心。

他们接连灭口钱允和李商人,下次…恐怕就不会只是对证人下手了。”

陆莳听出了她话音里极力克制的担忧。

她伸手覆在沈知安的手背上,掌心温热。“我知道。我会小心。”

她语气沉稳,有让人安心的力量,“从今日起,我明面上放缓对苏煜的追查,只盯住那些学官和礼部有嫌疑的官员。

暗地里…顺着这些账目和‘南山’的线,往深处挖。”

她看向沈知安,眼神坚定:“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只要我们沉住气,步步为营,总能将它连根揪出。”

沈知安回望着她,眼中情绪复杂,那里面有信任,有骄傲,有无法言说的牵挂,还有共同面对风雨的笃定。

她反手,与陆莳十指相扣。

“好。”她只应了一个字。

乾元殿外,天光正盛。殿内,御案旁,两人的手紧紧交握,传递着温度。

账页上的“南山”代号,漕运司有问题的数据,贡院不清不楚的账目……

这些碎片正在陆莳脑中迅速拼接。

苏煜是摆在明面上的关键一环,但绝不是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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