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调侃

陆莳轻车熟路地走过一段石板小径,绕过一片竹林,停在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前。

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种着几株梅树,这个时节,枝头已经结了小小的花苞。

正屋的门开着,顾微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后,低头看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顾微抬起头,一身素色衣裙,头发松松绾在脑后,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面容清秀,眉眼温和,看着像个寻常的闺秀,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与外表不符的锐利。

“郎君来了。”顾微放下手里的东西,朝她笑了笑,“我刚用完午膳,你就到了,倒是巧。”

陆莳走进屋里,在她对面坐下。“查得怎么样?”

顾微也不废话,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纸袋,推到陆莳面前。

“你要的,关于‘南山’和‘青山’。”

陆莳打开纸袋,里面是几张写满字的纸。她快速扫了一遍,眉头渐渐蹙起。

顾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南山’这个代号,最早出现在景明十二年的漕运司账目里,

最初只是几笔不起眼的‘特别开支’,后来渐渐频繁。

钱允身上那半张账页上也有,你之前猜得没错,这确实是个关键代号。”

“至于‘青山’…”顾微顿了顿,“这个代号出现得晚些,

大约是从景明十八年开始,在贡院的几笔特殊采买账目里出现。

跟‘南山’有联系,但又不完全一样。‘南山’更像是个总揽的代号,

而‘青山’…似乎专指与贡院、科考相关的部分。”

陆莳的目光落在纸上的一行字上:“苏煜?”

“嗯。”顾微点头,“苏煜经手的漕运司账目里,有好几笔款项的备注里都有‘南山’。

特制徽墨的运输,江南文房用品的采买,还有一些说不清去向的‘损耗’…都跟这个代号有关。”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还有,钱允的身份查清楚了。

他确实是周王府的人,准确说,是周王府钱管家的远房侄子。

钱管家在周王府待了二十多年,是周王陆衍的心腹。”

陆莳捏着纸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王府…又是周王府。

“不止钱允。”顾微继续说,“贡院那几个有嫌疑的学官,有三个都跟周王府有或明或暗的联系。

或是受过周王府的恩惠,或是家中子弟在周王府当差…

还有宁远侯府那边,苏煜的母亲,也就是景阳郡主,跟周王妃也是手帕交。”

陆莳抬起眼:“你的意思是,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周王?”

“表面看是这样。”顾微摇头,“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梅树。“如果真是周王一手操控,以他的手段,这些痕迹不该留得这么明显。

钱允的身份,贡院那几个学官的背景,苏煜跟周王府的关系…太容易查了,像是故意摆出来让人看的。”

陆莳沉默着。顾微说的,也正是她心中的疑虑。

从钱允的死,到李商人的“猝亡”,再到苏煜的浮出水面…

这一切看似顺理成章地指向周王,可细想之下,又处处透着刻意。

「有人在引导…」她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顾微转过身,看着她:“我怀疑,背后还有更深的人。

周王或许牵扯其中,但他未必是主谋。秦文正,甚至朝中其他势力,都有可能。

有人想借你的手,把周王推出来当靶子。”

陆莳合上纸页,这正是她最担心的情况。

案子查到深处,牵扯出的不仅是科举舞弊,更是朝堂上各方势力的博弈。

而她,还有沈知安,都被卷在了旋涡中央。

正思忖间,顾微忽然“咦”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

陆莳抬眼:“怎么?”

顾微的目光落在她颈侧。那里,交领边缘,露出一小片淡淡的红痕。

因为陆莳刚才低头看东西,衣领松了些,痕迹就更明显了。

顾微盯着那处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眼中透着点促狭:“我说呢…外头传得那么热闹,原来是真的。”

陆莳一怔,随即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她下意识抬手,想把衣领拢紧些,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下了。

既然顾微已经看见,再遮掩反而显得心虚。

她放下手,神色平静:“什么真的假的?”

“还能是什么,太后和女宠的传闻呗。”顾微坐回椅子上,托着腮看她,眼里笑意更深,

“我之前还奇怪,太后那样的人,怎么会突然宠幸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还宠得这么高调…现在看到你,我就明白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调侃:“难怪苏煜要‘劝谏’,难怪太后要‘斥责’…

这要是换了我,有人敢说我心上人的不是,我也得翻脸。”

陆莳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还是那副淡然模样。“你查案就查案,怎么还八卦起这些来了。”

“查案和八卦不冲突嘛。”顾微笑眯眯的,“不过说真的,你俩…也好。

沈知安这些年,太苦了。有你陪着,她也能轻松些。”

陆莳没接话,只低头把桌上的纸张整理好,收进袖中。

顾微也不再玩笑,正色道:“这些线索,你心里有数就行。

现在朝中局势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查案归查案,自己也要小心。”

陆莳点头:“我知道。”

陆莳离开顾微的院落,去了她在听雨楼的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洁。一明两暗三间屋,家具摆设简单雅致,像是经常有人打扫。

卧房里,衣柜里挂了几身女装,从家常的到稍正式的都有,尺寸都是按她的身形来的。

陆莳换了身浅青色的衣裙,对镜重新绾了发,依旧是那半张银丝面具,遮住上半张脸。

她本就身量高挑,穿着女装,走起路来衣袂轻摆,身姿便自然有了几分摇曳。

她没急着走,在小院的厨房里忙活了小半个时辰,炖了一盅汤,用食盒仔细装好。

这才拎着食盒,出了听雨楼,往沈知安给她准备的那处私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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