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验尸

陆莳被带进京兆府停尸房,正俯身细看冯敬尸首,忽听门板轻响,竟是王荣亲自来了。

“陆将军,”王荣压低嗓门上步,

“刚接到太后懿旨。下官…会尽力从旁协助。

太后特意交代…说将军通晓医理?”

陆莳心下雪亮,这王荣,怕是沈知安的人。

烛火通明下,冯御史的尸身,直挺挺躺在青石台上。

几个仵作缩在墙角,见她进来忙不迭行礼。

老仵作苦着脸道:“将军,小的们验了三遍,实在找不出毛病。

说心疾发作…可冯御史素来康健,这…”

陆莳不言语,径自走到青石台前。

尸身面色青中透紫,唇色乌黑,确像暴毙之相。

她伸手探了探尸身脖颈,触手僵硬冰冷,尸斑已牢牢固定在背腰处。

“死后十二个时辰以上了。”她淡淡道,顺手翻开死者眼皮,“瞳孔涣散,未见异常。”

王荣忙凑近:“表面确无伤痕。”

陆莳却不答话,俯身细闻尸身口鼻。

忽的眉心微蹙:“取银簪来。”

老仵作急忙递上银簪。她撬开尸身牙关,将银簪探入喉间,停留片刻取出,簪身依旧雪亮。

“不是入口的毒。”她喃喃道,手指已顺着尸身胸腹轻轻按压。

按到胃脘处时,指尖忽的一顿。

“这里…”她抬眼看仵作,“你们可曾按压查验?”

仵作们面面相觑。

老仵作迟疑道:“按是按过…只觉有些发硬,以为是尸僵…”

陆莳冷笑:“尸僵岂会独在胃脘?”

“毒不在表面,在内腑。”陆莳神色不变,“要查明白,非得开膛破肚不可。”

王荣犹豫片刻,终究点头。

“需用我特制的家伙什。”她淡淡提了句。

王荣立时从随从手里取过木箱奉上,里头崭新刀具排列齐整,却不是她用惯那套,竟是全新的。

「又是沈知安的手笔,连这个都备下了」陆莳眸光微暗,压下心头不快,取了把解剖刀。

执刀在手,她忽的抬眼:“诸位可要看仔细了。”

刀尖落下,自胸骨下缘切入,顺势而下。

皮肉应声分开,竟不见多少血水。几个年轻仵作忍不住别过脸去。

“瞧这胃囊,”她刀尖轻挑,“胀大如鼓,色泽暗青,与常尸迥异。”

又利落切开肝区:“再看肝脏,表面似无异常,内里却已发黑溃烂。”

最后她取银匙探入腹腔,舀出些许粘稠液体,置于清水碗中。

不过片刻,清水竟泛起幽幽蓝光,在烛火下诡谲非常。

“幽兰烬!”老仵作失声惊呼,“这毒会蚀烂内脏,表面却丝毫不显!”

陆莳搁下刀具,净手道:“此毒最阴损处,在于服下三日后方发。毒发时五脏俱腐,人却看似暴毙而亡。”

她转向王荣,“冯御史毒发时,我尚在三百里外。这栽赃,未免太心急了些。”

王荣盯着那碗泛蓝的清水,冷汗涔涔:“下官即刻进宫陈情!只是…”

他犹豫地看了眼剖开的尸身,“这验尸结果…”

“如实禀报便是。”陆莳淡淡道,“太后既然让你我查验,必是早有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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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后瞥了眼尸身腹腔内,溃烂的脏器。

这局,从三日前就布下了。对方连她会验尸、能识毒都算得清清楚楚。

“王京府,”她转身,“现在可还觉得陆莳是凶手?”

王荣深深作揖:“下官即刻进宫面圣。委屈将军先到花厅歇脚。”

谁知王荣回来时,陆莳压根没在花厅呆着,反在证物房里翻检要紧物证。

最扎眼就数那两样—军功扣与靛蓝衣料。

军功扣是贴身信物,衣料是御赐之物。若真在冯敬遇害现场找到这两样…

说明她身边、军中,甚至宫里,早被人渗成了筛子。

这哪是简单栽赃?分明是冲着她回京,精心设的局。

幕后之人,对她知根知底。

正思量间,萧寒悄没声从侧窗翻进来。

“郎君可安好?”他蹙眉看着翻检证物的陆莳。

陆莳抬眼笑笑:“无妨。既敢构陷,必留痕迹。

方才验尸已证,冯敬三日前中毒,那时我尚未抵京,嫌疑已洗清了。”

她语气平稳如常:

“去查两件事:一,我那枚刻‘朔’字的军功扣,离京前最后经手是谁,之后还有谁能碰到;

二,去岁陛下赏赐边将那批靛蓝湖绉,赏赐名单与领取记录,尽量弄来。”

“是。”萧寒应得干脆。

“眼下京兆府内外眼线多,”陆莳瞥了眼窗外,“小心行事。”

听得王荣脚步声近,萧寒翻身出窗。

陆莳将军功扣与衣料放回原处,继续翻看其他证物。

“将军这是在…勘验证物?”王荣进屋见她手法老练,不由暗惊。

陆莳点头浅笑:“有劳王京府了。”

王荣连连摆手:“应当的。太后说将军文武全才,命下官好生配合。”

他瞟了眼证物箱,“这两样…确是将军之物?”

“军功扣是我的,衣料是先皇赏赐,同僚多得是,不敢断定就是我的。”陆莳目光如刀扫过去,

“再说我好歹尸山血海闯过来的,自幼习武,岂会蠢到把自证身份的东西落在现场,还一次两样?”

王荣一愣—是了,这位周王长子自幼体弱,

在道观将养时习得一身武艺,军中七八年累功至将军,怎会犯这种蠢?

“将军说的是,栽赃之意太过明显。”王荣若有所思。

京城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陆莳见他蹙眉不语,问道:“冯御史殒命之处,可曾细验过?”

王荣回神:“验过了,未见特别之处,物证都在这儿了。”

陆莳将手中物证归箱:“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可否容我去现场看看?”

她心下清明:现场非去不可。

物证箱里找不着线索,但这一日查下来,已知冯敬此人特立独行。

非周王党,非秦相派,连沈家也骂他故作清高。

这么个人,为何突然被害?

莫非最近查着了什么惊天秘密,正好让人拿来构陷她,这个刚回京的“周王长子”?

单为构陷她,未免小题大做。

监察御史虽只八品,权柄却重,纵是亲王也不敢轻易招惹。

如今思路渐明,唯独关键证据与动机,仍迷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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