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人赃并获

贡院,辰时正。

八百余间号房整齐排列,每间仅容一人,三面砖墙,一面木栅。

晨光斜照进来,落在考生伏案的背影上,空气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陆莳沿着中央通道缓步而行。

她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深青常服,腰佩横刀,身后跟着两名羽林校尉。

目光扫过两侧考棚,平静如水,却将每一个细微动静收入眼底。

开考前,她已让萧寒带人查过,所有入场考生的随身物品。

笔墨纸砚皆是统一发放,连水壶、干粮都经过查验。表面看,万无一失。

但陆莳知道,真正的舞弊,从来不在表面。

她在一处考棚前停下脚步。

棚内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考生,面皮白净,执笔的手很稳,正低头疾书。

一切都正常,除了…他蘸墨的频率。

陆莳静静看了片刻。

考生每写几行,便会将笔尖伸入砚台,蘸取墨汁。动作自然,与旁人无异。

可陆莳注意到,他每次蘸墨后,落笔的前几个字,墨色总会稍深一些,而后迅速恢复寻常。

很细微的差别,若非刻意观察,根本难以察觉。

「特制墨水…」

她想起章纯账册上那些记录,想起顾微查到的,

“南山”代号下,有一项便是“隐形显迹墨”的研制与流通。

这种墨汁书写时与常墨无异,但若遇热、遇特定药水,便会显出预先写好的内容。

考场严禁私带纸张,可若答案早已藏在考生自己的试卷上呢?

陆莳不动声色,继续向前巡查。

走出十余步,她低声对身后校尉吩咐:

“盯住乙字列第七号考棚。他每次蘸墨后,前三个字的墨色变化,记下来。”

校尉领命,悄然后退,隐入廊柱阴影中。

陆莳又巡视了半个时辰。

日头渐高,秋阳暖融,考场内越发安静。

巡场考官们捧着茶盏,在廊下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扫过考棚,多是例行公事。

陆莳走到贡院正堂,在主位坐下。

早有仆役奉上热茶,她接过,却不饮,只握在手中,目光望向堂外那片鳞次栉比的考棚。

「若真是隐形墨,必然需要显影的手段」

她指尖在杯壁轻叩。考场内能用的…热水?体温?还是…

“郎君。”萧寒从侧门闪入,躬身低语,“查到了。”

陆莳抬眼。

“乙字列第七号考生,姓陈,名涛,京郊人士。家中贫寒,本无钱打点,

但三日前,有人替他结清了客栈欠款,还送去了二十贯。”

萧寒声音压得极低,“送钱的人,是周王府外院的一个管事。”

陆莳眸色沉静。“继续。”

“属下派人盯了那管事,发现他昨日傍晚,去了一家药铺。”萧寒从袖中取出一小包东西,“买了这个。”

纸包展开,里面是些淡黄色粉末,无味。

陆莳拈起少许,指尖捻了捻。“矾粉?”

“是。”萧寒点头,“药铺伙计说,管事称是府中女眷洗衣所用。但矾粉遇热,可使某些特制墨迹显形。”

陆莳将粉末放回纸包,用帕子擦了擦手。

所有线索,在此刻连成一线。

周王府管事送钱、买矾粉。考生用特制墨水,预先在试卷上写好答案。

考试时,只需用沾了矾粉的布巾擦拭,或是借由体温、茶水热气…

“抓现行。”陆莳起身,声音斩钉截铁,“等他用显影手段时,人赃并获。”

…………………

又过了一个时辰。

日近正午,考场内开始有些躁动。有考生搁笔活动手腕,有仆役捧着食盒进来,给自家公子送饭。

乙字列第七号考棚里,陈涛也放下了笔。

他左右看看,见巡场考官正在远处与同僚说话,便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白色布巾。

布巾看起来普通,但他手指微颤,泄露了紧张。

他先将布巾在砚台边沿擦了擦,那里有他事先抹上的少许水渍。

布巾快速在试卷某处按了按。动作很快,不过两三息时间。

但足够了。

一直隐在暗处的羽林卫校尉如猎豹般扑出,一手按住陈文远肩膀,另一手已夺过那块布巾。

“放肆!你们做什么?!”陈涛惊惶挣扎,声音尖利。

骚动立刻引来了巡场考官。

几名穿着绿袍的官员匆匆赶来,为首的正是此次秋闱的副主考,礼部郎中孙培。

“何事喧哗?!”孙培面色不悦,待看清是陆莳手下抓人,眉头皱得更紧,

“卫侯,考场重地,岂可无故惊扰考生?”

陆莳缓步走来,从校尉手中接过那块布巾,又拿起陈涛的试卷。

“孙郎中请看。”她将布巾递过去。

孙培接过,狐疑地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这…似是矾水气味?”

“正是。”陆莳指向试卷上,被布巾按过的那处。

原本空白的纸面,此刻正缓缓浮现出几行工整小字,内容正是方才策论题的标准破题句式。

孙培脸色骤变。

“这…这是…”他猛地看向陈文远,“你竟敢携带舞弊之物!”

陈文远面如死灰,浑身发抖,却还强撑:

“学生冤枉!这布巾…是…是学生擦汗所用,不知为何…”

“擦汗的布巾,为何特意沾矾水?”陆莳打断他,声音冷清,

“又为何偏偏按在试卷空白处,且立刻显出字迹?”

她不再看陈涛,转向孙培:“孙郎中,舞弊现行,按律当立即革去功名,押送刑部审讯。”

孙培额头沁出冷汗。他自然知晓此事严重,更知晓背后可能牵扯的人。

但众目睽睽之下,证据确凿,容不得他犹豫。

“来、来人!”他咬牙道,“将陈涛带下去,严加看管!”

两名衙役上前,将瘫软在地的陈涛拖起。

那考生忽然挣扎起来,嘶声喊道:“不是我!是…是周王府的人给我的墨!说万无一失!他们逼我的!”

喊声在寂静的考场里回荡,许多考生从考棚中探头张望,脸上满是惊愕。

陆莳面色不变,只对孙培道:“孙郎中继续监考,此人交由本侯审讯。”

她示意羽林卫将陈涛带走,自己转身往贡院后堂去。

经过孙培身边时,她脚步稍顿,声音压低:

“今日之事,还请孙郎中如实记录在案。该呈报的,一份不少。”

孙培喉结滚动,最终躬身:“…下官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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