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金蝉脱壳

刑部大堂,三法司会审已经持续了三个时辰。

窗外天色渐暗,堂内烛火通明,映着在场官员的脸。

刑部尚书钟玹坐在主位,左侧是宗正寺卿陆琮,右侧是大理寺卿赵廷。

三人面前摆着厚厚的卷宗、证物、供词,还有那份至关重要的章纯账册。

陆莳坐在下首证人席,紫袍整肃,面色沉静。

她今日未佩刀,只腰间一枚青玉佩,随着她偶尔调整坐姿的动作,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她看着对面的陆衍。

陆衍也坐着,面沉如水。他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深蓝常服,

发髻束得一丝不苟,双手平放膝上,姿态从容,

仿佛此刻不是受审,而是来旁听一场与己无关的官司。

会审已近尾声。

钟玹放下手中最后一份供词,揉了揉眉心。

他看向陆衍,声音沙哑:“周王,方才这些证据、供词,您可都听清了?”

陆衍颔首:“听清了。”

“那依周王之见,”钟玹道,“王府管事钱贵,私售特制徽墨,勾结贡院学官,胁迫考生舞弊…这些事,周王当真毫不知情?”

陆衍抬眼看钟玹,眼神平静:“本王不知。”

他顿了顿,声音不急不缓:“钱贵在王府当差二十余年,一向老实本分。

本王只道他是个忠仆,万没想到,他竟会背主行此不法之事。”

“至于那些账册、供词中所指的‘南山’…”陆衍摇头,“本王更是闻所未闻。”

陆莳袖中的手收紧。

她看着父亲,看着他面不改色地说着这些,眼神坦然,全然无辜的模样。

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厌恶。

「断尾求生…」这一招,她毫不意外。

从钱贵“失足落井”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周王一定会推出替罪羊。

只是没想到,陆衍能推得这么干净,这么彻底。

钟玹沉吟片刻,又道:“可据章纯账册记录,十年间,与‘南山’往来的钱款、货物,多有通过漕运司运转。

而漕运司少司苏煜,其母景阳郡主,与周王妃乃是手帕交…”

“这又如何?”陆衍打断他,语气微冷,“本王与苏煜不过数面之缘,他与谁往来,经手什么货物,与本王何干?”

他看向钟玹,目光锐利:“钟尚书莫非想凭这些捕风捉影的关联,就给本王定罪?”

钟玹一滞。

陆莳就在这时开口:“周王。”声音清朗。

所有人都看向她。

陆莳起身,朝上首三位主审官行礼,而后转向陆衍:“下官有一事请教。”

陆衍看着她,眼神复杂:“讲。”

“钱贵既是王府管事,他的月例、赏银,皆由王府账房支取。”陆莳道,

“他家中并不富裕,却能在京郊置办宅院,供养儿子读书,甚至有余钱接济远亲…这些钱款,从何而来?”

陆衍面色不变:“钱贵在王府多年,有些积蓄,或是做些小生意,不足为奇。”

“小生意?”陆莳从袖中取出一页纸,“这是钱贵名下铺面的账目。

三间绸缎庄,两间茶楼,每年进项不下五千贯。而他本人,从未亲自经营。”

她抬眼:“这些铺面,背后的东家,都是同一个名号—‘南山居士’。”

殿中气氛骤然一凝。

陆衍的眼底,掠过极快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沉默片刻,才道:“此事,本王亦不知晓。”

“王爷不知晓,”陆莳继续道,“那王府中,可有人知晓?

钱贵的上司、同僚,或是…与钱贵往来密切之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下官查过,钱贵死前三日,曾与王府长史邹明私下会面。

而邹明,正是王爷您的远房表弟,在王府掌管人事。”

陆衍的脸色,终于变了。

但只是一瞬,他便恢复平静,甚至露出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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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明…”他摇头,叹息一声,“此事,说来惭愧。”

他看向上首三位主审官:“邹明确与钱贵有私交,也确曾从钱贵处得过些好处。

此事本王也是近日才知,已将他革职查办。”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由内侍接过,呈给钟玹。

“这是邹明的供词。”陆衍道,“他承认,钱贵的那些不法勾当,他曾知情,甚至…曾暗中相助。”

钟玹接过,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供词上,邹明将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承认知晓钱贵售卖特制徽墨,承认知晓“南山居士”的存在,

更承认…曾利用王府关系,为钱贵疏通关节。

而所有这一切,周王陆衍,毫不知情。

陆莳看着供词,心中冷笑。「好一个替罪羊…」

邹明是王府长史,身份足够,与钱贵私下也确有往来。

将他推出来,既能解释钱贵的钱款来源,又能斩断所有指向陆衍的线索。

而邹明本人,恐怕此刻已在狱中“畏罪自尽”了。

果然,钟玹刚看完供词,便有衙役匆匆进来禀报:

邹明在狱中用腰带自缢,发现时已气绝身亡。

死无对证。

陆衍时露出震惊痛惜之色:“邹明他…怎能如此糊涂!”

他起身,朝上首三位主审官深深一揖:

“此事,是本王治家不严,用人不察。本王…甘愿领罚。”

姿态放得极低,却将所有的罪责,都推给了两个死人。

钱贵已死,陆明已死。所有线索,到此为止。

钟玹与另外两位主审官交换眼色,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无奈。

证据确凿的,只有钱贵、陆明,以及那几个舞弊考生。

指向周王的那些,都是间接证据,无人证,无直接物证。

而邹明一死,连最后一点可能挖出内情的希望,也破灭了。

钟玹沉默良久,才开口:“既如此…本案便到此为止。”

陆莳垂下眼,袖中的手依然握成拳。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但亲耳听到,亲眼看陆衍如此轻易地脱身,心中那股厌恶,还是翻涌如潮。

「断尾求生…金蝉脱壳…」

陆衍用两条人命,保住了自己。

那些藏在“南山”背后的人,渗透在朝中的蛀虫,一个都没挖出来。

科举舞弊案,到此为止,只是一桩“王府管事勾结官员舞弊”的普通案件。

至于背后的那张大网,那个代号“南山”的人,那些十年间的腐败交易…全都成了无头公案。

钟玹宣布退堂。

官员们陆续起身,行礼告退。

陆衍走过陆莳身边时,脚步微顿。

他侧头看她,眼神深沉,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的好儿子…你做得很好。”

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

陆莳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同样低沉:“父亲教得好。”

陆衍眼神一厉,随即又恢复平静。他深深看了陆莳一眼,转身离去。

背影挺拔,步履从容,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会审,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陆莳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殿内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她眼底清明,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开始…」

今日斩断周王一条臂膀,重创了他的部分势力。但核心未损,根基仍在。

藏在更深处的“南山”,依然在暗处窥视。

这场斗争,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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