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铁影

科举舞弊是为了敛财、培植势力。

那灭门案呢?杀害一户寻常木匠全家,是为了什么?

陆莳闭上眼,脑中重现灭门现场。

五具尸体,一刀毙命,没有劫财,没有仇怨。

只有那个符号,留在墙上,像是宣告。

「是警告」

她忽然明白了。

杀陈木匠一家,不是为了他们本身。

是为了警告其他人。

警告那些知道什么,或是…可能知道什么的人。

陈木匠接的“城外大活”,修的“庄子”…

陆莳猛地睁开眼。

“萧寒。”

书房门被推开,萧寒快步走进:“郎君。”

“黑石沟那边,有消息了吗?”

“刚传回信。”萧寒面色凝重,“派去的人回报,黑石沟确实有动静。”

“说详细。”

“那处废矿外面看着荒凉,但夜里能听见凿击声,还有火光。”萧寒压低声音,

“弟兄们不敢靠太近,只远远观察,发现有人进出,都是青壮男子,由持械的人押送。”

陆莳眼中寒光一闪。

私矿。

囚禁劳力,非法开采。

这就是童谣里唱的“黑窟窿”,这就是失踪的青壮男子去向。

而陈木匠,很可能在修“庄子”时,看到了不该看的,或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所以他全家被灭口。

墙上留下那个符号,既是宣告主权,也是警告其他可能泄密的人。

「好狠的手段」

陆莳心底涌起寒意。

为了一处私矿,为了一些银钱,就能毫不犹豫地杀害五条人命。

这已不是党争,不是权谋。

这是草菅人命,是视百姓如草芥。

“郎君,”萧寒迟疑道,“若此事真与周王有关…那他的目的,恐怕不止是银钱。”

陆莳抬眸:“怎么说?”

“黑石沟是铁矿。”萧寒声音更沉,“前朝时那里出产的铁料,多用来打造兵器。”

书房里骤然寂静。

陆莳盯着案上那两张图,脑中那个猜测逐渐清晰。

私矿。

铁矿。

打造兵器。

周王要做什么?

敛财?培植势力?还是…

「谋反」

这两个字,像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响。

科举舞弊,是为了掌控仕途,在朝中安插人手。

私采铁矿,是为了打造兵器,积蓄武力。

童谣制造恐慌,灭门案震慑人心…

这一切,指向同一个目的。

周王陆衍,想要的恐怕不只是权势。

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是龙椅。

她想起朝堂上父亲从容的脸,金蝉脱壳时的娴熟手段。他说“我的好儿子”时复杂的眼神…

「父亲」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称呼。

十年疏离,朝堂对峙,父子情分早已名存实亡。

但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这个她唤了二十多年父亲的人,究竟藏着怎样的野心。

那不是普通的权欲。

那是要颠覆江山,染指皇位的野心。

而为此,他可以牺牲任何人。

钱贵、邹明、陈木匠一家,还有那些失踪的青壮男子。

都是他野路上的垫脚石。

陆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萧寒。”

“在。”

“加派人手盯住黑石沟,但不要打草惊蛇。”陆莳声音平静,却透着冷意,

“我要知道那里每日进出多少人,运出多少铁料,运往何处。”

“是。”

“还有,”陆莳顿了顿,“查查周王府近日的动静,尤其是…与兵部、工部官员的往来。”

萧寒一怔:“郎君怀疑…”

“我怀疑的不止这些。”陆莳打断他,“去查便是。”

“明白。”

萧寒领命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陆莳一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院中那株老梅已开满花,红艳艳一片,在午后阳光下灼灼耀眼。

她却想起城西那座小院,想起那五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想起那两个孩子稚嫩的脸。

「我会查清」

她在心里默念。

不仅是为那五条人命。

更是为这京城千千万万的百姓。

为这江山社稷。

也为…那个在深宫里,将一切托付给她的人。

陆莳转身,走回书案前。

她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行字,然后折好,唤来阿瑰。

“送进宫,交给青黛。”

“是。”

阿瑰离开后,陆莳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案上那两张图上。

贡院案的符号。灭门案的符号。

两个相同的图案,指向同一个庞大的阴影。

…………………

长乐宫。

沈知安坐在暖阁里,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青黛轻轻走进来,将一张素笺呈上。

“娘子,陆郎君递进来的。”

沈知安接过,展开。

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案有进展,一切安好,勿念。

字迹清峻,是她熟悉的笔锋。

沈知安看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仿佛能透过笔墨,触到那个人的温度。

她知道陆莳此刻在做什么。

查案。追凶。面对血腥与阴谋。

而她坐在这深宫里,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消息,等待结果,等待那个人平安归来。

「云儿…」

她在心里轻唤,眼中涌起担忧。

王荣上午已来禀报过,说了灭门现场的惨状,说了陆莳亲自勘察时的凝重神色。

她知道这案子不简单。

知道背后藏着危险。

可她不能拦着陆莳。

那是陆莳选择的路,是她身为卫侯的责任,也是…她们共同要守护的江山。

沈知安将素笺贴近心口,闭上眼。

她想起昨夜,陆莳从密道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

她将她拉进怀里,吻她微凉的唇,解她的衣带,将她压在榻上。

陆莳没有拒绝,只温柔回应,任她索取。

情动时,她咬着她肩头低语:“云儿,你要平安。”

陆莳在她身下颤抖,声音破碎:“我会…若蘅,我会平安。”

那是承诺。

是她给她的承诺。

沈知安睁开眼,将素笺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宫墙巍峨,天空湛蓝。

那个她爱的人,此刻正在宫墙之外,为了这江山,为了百姓,也为了她,与阴影搏斗。

而她能做的,就是坐镇这深宫,为她稳住朝堂,扫清障碍。

“青黛。”

“奴婢在。”

“传旨给京兆府、大理寺、刑部,”沈知安声音平静,却透着威仪,

“城西灭门案,由卫侯陆莳全权主查,一应所需,皆须配合。若有怠慢,严惩不贷。”

“是。”

青黛领命退下。

…………………

卫侯府书房。烛火已燃起。

陆莳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更大的地图。

地图上,黑石沟的位置被朱笔圈出,周围的山势、路径,一一标注。

她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黑石沟,到京城,到周王府,再到…

皇宫。

一条清晰的线,在她脑中逐渐成形。

私矿。铁矿。兵器。

朝堂。势力。兵权。

最后,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周王的野心,昭然若揭。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证据。

确凿的,无可辩驳的证据。

陆莳提起笔,在地图边缘写下两个字:

「铁山」

这座藏在阴影里的铁山,她一定要挖开。

看看底下,究竟埋着什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