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禁足

沈知安微微颔首:“准。”

陆莳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双手呈上:

“此物,乃昨日在老君山矿场缴获。从一个‘暗月’组织头目身上搜出,据其供述,是周王赏赐之物。”

孙保将玉佩接过,捧至御前。

沈知安拿起玉佩,指尖抚过那个“衍”字。

她抬眼看向周王,声音平静:“周王,此物可是你的?”

周王神色不变,从容道:“回太后,此玉佩确为臣所有。

但三年前便已失窃,臣还曾报过案。不知为何会出现在逆贼手中,想来是有人蓄意构陷。”

陆莳早料到他会有此一说。

她不急不缓,又取出那把短刀:“那此物呢?刀柄上的徽记,是周王独有。这把刀,是从矿场兵器库中找到。”

短刀被呈上御案。

周王看了一眼,笑道:“卫侯说笑了。

徽记可以仿造,一把刀而已,如何能证明是本王之物?”

“一把刀不能证明。”陆莳声音依旧平静,“那三千件兵器呢?

还有冶炼工坊中缴获的账册,上面记录着每一批兵器的铸造时间、数量,以及收货人的代号—南山。”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这个代号,与贡院科举舞弊案中出现的代号,一模一样。”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周王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但很快恢复如常:

“卫侯此言差矣。‘南山’不过是个代号,怎见得就是本王?天下叫‘南山’的人何其多。”

“那这些呢?”陆莳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这是从矿场密室中搜出的书信,上面有周王的印鉴。

还有这些俘虏的口供,他们亲口承认,受周王府总管指派,负责矿场守卫。”

文书和口供被一一呈上。

沈知安翻阅着那些证据,脸色越来越沉。

周王盯着那些文书,眼神闪烁。他忽然转向陆莳,语气透着痛心:

“伯轩,你我父子一场,你为何要如此构陷为父?

难道就因为朝堂上几句争执,你就要置为父于死地?”

这话说得巧妙,将谋逆大罪说成了父子不和。

殿中不少朝臣看向陆莳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陆莳心中冷笑。「故技重施」

父亲又在玩这套把戏。示弱,博同情,将政治斗争说成私人恩怨。

她上前一步,目光直视周王:“父亲,这不是构陷,是铁证。

私开国矿,囚禁百姓,铸造兵器—每一条,都是谋逆大罪。

与父子之情无关,与朝堂争执无关,只与国法有关。”

她字字如钉:“若父亲是清白的,为何会有你的玉佩出现在逆贼手中?

为何会有你的印鉴,出现在私矿书信上?为何那些俘虏会同时指认周王府总管?”

三个“为何”,掷地有声。

周王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殿中陷入沉寂。

沈知安将手中的证据放下,抬眼看向周王,声音冰冷:“周王,你还有何话说?”

周王沉默良久,忽然长叹一声,撩袍跪地:“臣…有罪。”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陆莳也微微一愣。

她本以为父亲会继续狡辩,甚至反咬一口。没想到,他竟然认罪了?

周王伏地叩首,声音哽咽:“臣治家不严,御下无方,

致使王府总管勾结江湖匪类,私开矿脉,铸炼兵甲。臣…有失察之罪。”

陆莳心中涌起厌恶。「弃车保帅」

父亲又在玩这一套。推出总管顶罪,自己只认个“失察”,便能金蝉脱壳。

她正要开口,丞相秦文正却站了出来。

“太后。”秦文正躬身道,“周王虽有失察之过,但念在其多年来为国操劳,

且此事乃下人所为,非周王本意。还请太后从轻发落。”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看似公允,实则是在为周王开脱。

立刻有几个周王党羽附议。

“是啊太后,周王殿下定是被小人蒙蔽…”

“此事还需详查,莫要冤枉了忠良…”

殿中议论又起。

沈知安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冷笑。

她知道秦文正在打什么算盘。

周王倒了,朝中势力失衡,对他这个丞相未必是好事。

不如保下周王,既能卖个人情,又能维持朝局平衡。

「老狐狸」沈知安在心中骂了一句。

她看向陆莳,见她眉头微蹙,眼中闪过怒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陆莳上前一步,沉声道:“秦相此言差矣。王府总管不过是个奴才,若无郎主授意,

他如何敢私开国矿、铸造兵器?又如何能调动‘暗月’这样的江湖组织?”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况且,失察之罪,轻则罚俸,重则贬黜。

可私开矿脉、铸造兵器,是谋逆大罪,当诛九族。两者岂能混为一谈?”

这话说得凌厉,秦文正脸色微变。

他看向陆莳,眼中闪过阴鸷,但很快又换上温和的笑容:

“卫侯说得是。是老臣考虑不周。只是…证据虽在,但毕竟没有周王直接授意的铁证。

若就此定下谋逆大罪,恐怕难以服众。”

他这话,是在提醒沈知安:没有周王亲笔书信或直接下令的证据,单凭这些,还不足以定死罪。

沈知安明白。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周王,他伏地颤抖的背影,心中涌起快意,又有无奈。

快意的是,这个老狐狸终于栽了跟头。

无奈的是,如秦文正所说,没有直接证据,确实无法将周王彻底扳倒。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周王陆衍,治家不严,御下无方,

致使王府总管勾结匪类,私开矿脉,铸炼兵甲。虽无直接谋逆之证,但其责难逃。”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即日起,周王禁足王府,非诏不得出。

周王府由禁军看守,一应人等,不得随意出入。

王府总管及涉案人等,移交大理寺严审。私矿工坊,即刻捣毁,不得有误。”

周王伏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

禁足,看守,这等于将他软禁了。

虽然保住了性命,也没有褫夺封号,但从此失去自由,与阶下囚无异。

“臣…谢太后恩典。”他声音沙哑,叩首谢恩。

沈知安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陆莳,语气缓和了些:

“卫侯陆莳,查案有功,剿匪有劳。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加封太子少保。”

太子少保是从一品虚衔,地位尊崇。这份赏赐,不可谓不厚。

陆莳躬身行礼:“臣,谢太后隆恩。”

她知道,沈知安这是在为她造势。

太子少保的衔头,加上剿匪的功劳,足以让她在朝中真正站稳脚跟。

但也意味着,她彻底成了周王和秦相的眼中钉。

朝会散去。

陆莳走出麟德殿,阳光刺眼。

她眯了眯眼,看见秦文正从身边走过,朝她微微点头,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

“卫侯今日,风头无两啊。”他轻声道。

陆莳回礼:“秦相过奖。晚辈只是尽臣子本分。”

秦文正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陆莳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老狐狸,今日在朝上推波助澜,既攻伐了周王,又卖了他个人情。

最后还给自己埋了个钉子,那句“风头无两”,分明是在提醒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现时还不能动他」陆莳在心里默念。

秦文正在朝堂的势力,更是盘根错节,他是三朝老臣,为官三十年。

能从寒门学子爬到文官之首,更是在先帝朝最后五年,一直稳坐丞相之位。

动他可不止引起朝堂动荡,这么简单。

现在最重要的是巩固成果,消化胜利。

她转身,准备出宫。

“卫侯留步。”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莳回头,见是沈知安身边的女官青黛。

“太后请卫侯去乾元殿一趟。”青黛低声道。

陆莳点头,随她而去。

…………………

乾元殿内殿。

沈知安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杏黄常服,坐在窗边软榻上。

见陆莳进来,她挥退左右,只留青黛在门外。

“累了吧?”她起身迎上来,握住陆莳的手。

陆莳摇头:“还好。”

沈知安拉着她在榻上坐下,轻轻抚过她左臂:“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陆莳看着她眼中的关心,心中温暖,“今日朝上,多谢你。”

她知道,若非沈知安力压朝堂,单凭那些证据,未必能让周王禁足。

沈知安摇头:“是你自己的本事。那些证据,找得漂亮。”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冷意:“只是可惜,没能将他彻底扳倒。”

陆莳沉默片刻,低声道:“秦相说得对,没有直接证据。能禁足他,围了周王府,已是不易。”

“我知道。”沈知安靠在她肩头,“只是不甘心。他做了那么多恶事,却还能保住封号。”

陆莳伸手搂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来日方长。

现在他失了自由,断了财路,已成困兽。我们有的是时间。”

沈知安抬起头,看着她:“那你呢?今日之后,你便成了众矢之的。周王不会放过你,秦相也会忌惮你。”

陆莳笑了:“我既然选择回来,就做好了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温柔的光:“何况,我还有你。”

沈知安心中一颤,伸手抚上她的脸:“云儿…”

陆莳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若蘅,别担心。我能应付。”

沈知安看着她坚定自信的眼神,心中的担忧散去。

是啊,她的云儿,从来不是需要人保护的弱者。

她是在边关独当一面的将军,是在朝堂上纵横捭阖的卫侯。

她要做的,就是相信她,支持她,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沈知安凑过去,在她唇上一吻。

陆莳回应着她,将她搂进怀里。

许久,沈知安才轻声道:“今晚留下吗?”

陆莳摇头:“不了。萧寒还在府里养伤,我得回去看看。”

沈知安有些失望,但还是点头:“好。那你早些回去,好好休息。”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让青黛从太医院拿些上好药材,你带回去。”

“嗯。”陆莳应道。

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陆莳才起身离开。

走出乾元殿,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安站在窗前,眼中满是不舍。

陆莳心中一暖,朝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宫道漫长,她脚步沉稳,心中清明。

今日之胜,只是开始。

周王虽被禁足,但党羽犹在。

秦相看似中立,实则深不可测。朝堂之上,暗流依旧汹涌。

但她不怕。

她有证据,有兵马,有沈知安的信任。

更重要的是,她有要守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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