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冬至

看着镜中那个装扮精致的小姑娘, 楚若宝会心一笑。

她今日这身打扮颇为端庄,衬得这张小脸,倒真有几分县主贵女的架势了。

瑄瑄说,今日装束有个好名字:霜桂映红。

上身是真红色的对襟大袖衫。

领缘与袖口以金线满绣月华云纹, 内搭一件锦白棉衣, 袖缘围了一圈白色短绒。

下裳是深青色的褶裙, 裙摆处以金、红双线绣着精致的丹桂图样。

终究拗不过长公主,她还是加了这件深青色的霞帔,同样绣有丹桂纹饰, 缀着赤金打造的帔坠。

今日所戴发冠,依旧是符合县主规制的珠翠庆云冠,额外插了一支金丝玉兔捣药步摇。

脚上的小靴子包裹住半截小腿, 倒也暖和。

金柔在她额间点上丹桂花钿,破天荒地用了朱红胭脂。气色倒真是极佳。

镜中的小人儿, 华贵中不失清雅, 眉宇间还透着一股英气。

若非身量尚显瘦弱,着实是数一数二的贵女风范。

长公主府内的清雅苑,今日也焕然一新。

若非不见喜字,这喜庆氛围简直堪比大婚。

楚若宝被金柔金枝簇拥着起身。

昨夜晚膳后,长公主便带着将军府众人移步公主府。

说是此处清静, 无人轻易打扰, 正适合为宝儿办生辰家宴

众人准备停当,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公主府。

夜里楚怀瑾忽然起了烤肉的兴致,本来她与瑄瑄已然歇下, 又被喊起来,直玩到凌晨才被大将军揪着各自散去。

她自然是要睡到自然醒~

芳月知她怕冷,在被子里提前暖了好几个汤婆子。待她睁眼, 已是下午时分。

芳月将热腾腾的长寿面端到床榻边,哄了半晌,她才肯爬起来。

吃饱喝足,便被拉着梳妆打扮。

也算是体验上来古代版“奇迹暖暖”了。

楚若宝深吸一口气,扶着芳月的手,缓缓步下清檀木楼梯。

一楼的会客堂已经被收拾的温馨敞亮。

临窗的长案上供着几枝新折的红梅,含苞待放。

乌木花瓶旁安置了两盏白玉香炉,正氤氲着她先前调配的桂花香。

地地上铺了暗红色的毛毡毯,放置了两只暖烘烘的宫廷御用暖炉。这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昨夜…此处可还没有。

楚若宝的目光穿过洞开的菱花格门,微微一顿。

清雅苑的院子里,那两株昨夜被楚怀瑾吹得神乎其神的老梅树,竟真的开了花。

这会儿那浅粉微绽地花朵,叠在遒劲枝干上。

那枝头上还挂着正在絮絮飘落的薄雪,天还不到极冷之时,雪花渐渐融化,淡淡的冷梅香也就混进了清冷的雪气里。

枝头梅花之间,悬挂着数十盏小巧的琉璃灯,这会儿虽说没有点亮,沁在阳光中,映着雪,倒也可爱。

两株老梅树旁的一角石亭,亭檐梁间悬下半扇朱红色的云锦绸幔,微透着人影。四周立柱上挂着八角宫灯,那灯上绘着“福寿康宁”的吉祥话。

今日的长公主披着朱红色绣着祥云纹的斗篷,正亲自坐在亭子里执壶煮茶。

一侧的郡主身着秋香色大袖长衫,膝上搭了件月牙白的短绒半袖裘衣,金丝冠间的步摇随着她轻笑,在发间微微颤动。

一旁的楚怀瑾,秋香色劲装的领口也露出了内衬的薄棉,看着暖和许多,此刻不知在说些什么,逗得瑄瑄笑个不停。

微侧向长公主的大将军,那张冷峻的面上,此刻也带着浅淡的笑意。

屋檐下的拂晓见她出来,正欲扬声通传。

楚若宝轻轻摆手制止。

她仍立在阶上,望着薄雪中这幅煮茶的团圆画面。

唇角轻轻颤动,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真好。

对,只这两个字,真好。

“快瞧瞧~”楚卿瑄一眼瞥见廊下盛装的宝儿,起身笑着唤道,“这是谁家生的宝贝女儿,竟这般好看~”

楚项寒和墨慈安被她这话逗得莞尔,纷纷看了过去。

楚楚怀瑾一脸骄傲,起身大步迎了上去。

“自然是像我多些!”他刚想捏捏宝儿的小脸,见她今日竟上了妆,讪讪地收回手,“不用那胭脂,更好看。”

听着他这略显直男的发言,楚若宝扬了扬眉:“我也觉得好看~”

楚怀瑾笑着牵过她的手,带她步入亭中。

刚坐下,瑄瑄便将膝上盖在裘衣下的暖手炉递给她,眼中满是对妹妹的宠爱,略带醋意地打趣:“怎就只像大将军和少将军多些?”

“本将军自是玉树临风~~~”楚怀瑾叉腰昂首轻哼一声,忙接过母亲递来的茶碗,朝对面的宝儿眨了眨眼,“大墨长公主亲煮的姜苏茶~可是只有皇祖母尝过呢~~”

墨慈安将茶汤舀入芳馨新奉上的红轴茶碗中,瑄瑄忙起身接过,放到她面前:“这茶碗是母亲亲手绘制的。”

楚若宝看着茶碗上那只圆咚咚的小猫咪,也跟着笑了:“谢谢阿娘。”

拂晓走至亭角,轻声禀告:“殿下,画师已在候着了。”

“宣。”长公主又转眸和一侧芳馨交代,“小厨上热着的牛乳和点心,让人装在暖盒中在提来。”

楚项寒冲她举了举茶碗:“怎么不睡到晚膳。”

“噗…”楚怀瑾被父亲这话呛到,幸好及时捂住了嘴,才没失态毁了一炉的好茶。

“你还真记仇~下次喊你一起吃?”楚若宝也举了举茶碗,抿唇一笑。昨夜兄妹三人的烤肉阵仗确实不小。

也足够香。

大将军找来时,三人已是“酒足肉饱”。

“嗯,记得喊我。”楚项寒嘴角噙着笑,悄悄看了眼爱妻,见她仍是笑意盈盈,便伸手在她腰间轻轻一揽,“辛苦安儿为我们煮茶。”

正在吃点心的兄妹三人,不约而同地挑眉瞥向父亲,啧。

—— ——

一家人煮茶入画。

又一同在公主府欣赏了镜湖雪景,回阁中稍作歇息后,已是华灯初上。

她今日话不多,比平日添了几分少有的恬静,那画师画的到也传神。

晚膳极为丰盛,席间还有几样似乎在宫里尝过、且她多夹了几筷的糕点。

用过晚膳,拂晓率领长公主府上下侍从,在清雅苑外齐声恭祝她生辰安康,岁岁平安。

她大手一挥,每人赏了一两金子。

瑄瑄笑她,又给每人补了些精巧的小玩意儿。

楚若宝乐得自在,她又没钱喽~~~

芳月将她身上的大袖衫换成同色的中袖立领长袄,又外加了一件月牙白的短款狐裘,十分暖和。

站在镜湖边,望着冉冉升起的长明灯,楚若宝许下了身处此方异世的第一个心愿:惟愿家人,长命百岁,岁岁无忧。

—— ——

天边一弯新月如钩,这清雪倒是停了。

长公主柔声交代了几句,便被大将军轻轻拥着,回了自己的院落。

“喝酒去?”楚怀瑾抱着手臂,目送父母身影消失在清雅苑门口。

“不喝。”

楚卿瑄轻轻扯了扯兄长的衣袖:“宝儿也跟着热闹一整天了,让她歇歇吧。明日还得进宫谢恩呢~估摸着今日在将军府吃了闭门羹的几位,明日还要登门拜访~”

也是,毕竟是送礼,也不能一直晾着人家。

“你真会乖乖休息?”楚怀瑾狐疑地看了眼穿戴整齐的宝儿,他可不信。

他分明看见迪迦昨日将宝丽牵到了这里。

楚卿瑄无奈地掐他手臂,咬牙切齿:“我的好哥哥,怎么跟寿星说话呢!”

“放手!放…手!”楚怀瑾见瑄瑄小步跑开,大步追了上去,还不忘回头交代,“若要出门,务必带着人。”

楚若宝望着两兄妹打打闹闹地出了清雅苑,举起的手还是放了下来。

她倒不是想解释什么。

只是想提醒瑄瑄……

她不是也住清雅苑?

笑死。

接过芳月递过来的皮手套,楚若宝看向立在院外的迪迦,走了过去。

—— ——

城东河畔那座茅草亭外,已燃起篝火。

楚若宝坐在铺了厚垫的石阶上,转动着树枝上烤得焦黑的地瓜,眼底一片平静。

这是她…在那个世界还活着时,每年生日的必备项目。

跟着几个哥哥姐姐,去郊外农家乐,烤地瓜,喝啤酒。

可惜。

迪迦坐在一侧,拧眉盯着那黑如焦炭的地瓜,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别磨叽。”楚若宝抬眸瞥他一眼,又专注地盯着地瓜。

“主子,还是属下来烤吧。”

迪迦实在担心她吃坏肚子,重新穿了一只地瓜,用匕首在瓜身上竖划几刀,置于通红的炭火旁。

“你还真是,什么都会。”楚若宝抿了一口温热的酒。

武功高强,识字,精通厨艺,辨识药材,还懂基础医理。

原本她以为迪迦只是认得药材,毕竟他煎药也是一把好手。

但这次从药王谷运回的药材,其中有些她未曾标记、却需及时处理的陈药,他不仅依据药性做了细致分类,连哪些需要密封保存,也处理得极为妥当。

这些,她只在册子里,简单提过。

就凭这些,若说他与舒云霄,或者说与当年旧事全无干系,她反正是不信。

“我在惠民署,在边城,见过你妹妹。”楚若宝将另一个酒囊递了过去,“上次,就是在这里,你承认背主的吧。”

迪迦接酒壶的手一顿,垂首应道:“属下的命,是主子的。”

“我不要你的命。”她摆摆手,“今日我生辰,不如,你讲讲过往,我再决定是否继续留你。”

这话,迪迦自然明白。

讲得好,他仍是迪迦;讲不好,他便只是影十三。

“属下少时,常住汴京。家父乃是汴京通晓药理的富商,因此…我自小认得药材,也曾随父亲走南闯北,身上功夫多是镖局教头所授。”迪迦猛灌了一口酒,“邱见尘…是我曾经的名字。”

名字不错。

见尘,雪见。

“当年…家父担心邱家受孙氏牵连,供出了汴京多数孙氏医徒的藏身之处…欲带着我和妹妹,逃往北魏…”迪迦嗓音低沉下来,“我当时年少无知,将一位自幼一同长大的孙氏医徒,藏匿在运药的车内。”

“陛下手段雷霆,早已切断了汴京通往北魏的要道。”

“铁甲士兵发现了藏匿的医徒,却未当场拆穿…而是,将所有药材车聚在一处…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属下脸上这道疤痕,也是当时扑救不及,被铁甲划伤所致。”

迪迦直接摘下面具,唇角微颤,费力挤出一丝笑意,“邱家上下被押送至边城尚未成型的疫病村…妹妹旧疾复发,急需用药…我便跑出去偷药,被发现后打了个半死,扔进河里…再醒来时,已身在影卫营。”

楚若宝点了点头,朝他举了举酒囊:“你还是别与你妹妹相认为好。舒云霄既说会放过她,必能做到。”

“您…不怪我?”迪迦语带愧疚,“若非大将军告知我妹妹尚在人世,且被关在惠民署…那日下山见到舒云霄,我一时昏了头,便不会暴露您通晓医理之事。”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楚若宝指了指烤地瓜,“能吃了吗?”

迪迦一怔,拿到眼前看了看,徒手掰下一小块递给她:“小心烫。”

“还……呼呼…不错~”她慢悠悠地吃着烤地瓜,朝他笑了笑,“你亦身负过往。但…若你无法与我同心,今日这酒,便是为你践行。”

迪迦放下手中空了的酒囊和地瓜,跪伏于地,朝她深深三拜:“主子,我留在您身边确有私心,盼您有朝一日能将舍妹送至远方,远离此间一切纷扰…邱见尘这条命,生生世世都是您的。若有二心,甘受残疾终身,苟延残喘至死。”

她起身躲了那三个响头,这誓言的确比不得好死狠一些。

倒也不是非要选今日,逼他说出实情。

自迪迦回京,便一直用那种“我有事想向您坦白”的眼神望着她。

她虽好奇,却也一直冷着。

今日…倒也算是个合适的时机。

“起来吧。”楚若宝拧好酒囊塞子,朝他身后迎了几步。

远处,一位身着锦衣红裘的少年,正策马朝她奔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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