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那和直接投毒也没有区别

第七日, 大墨军营未出现任何症状者。

楚项寒下令寒羽军十位将军各率两万将士,于十里一间隔的荒野处驻扎。分批隔三日,经庄清等人确认无恙后,方可班师回京。此事已禀明圣上, 寒羽军不入边城, 只在城外十里驻扎。

第十日, 北魏军营后撤三十里,仅留三千余人在洛水十里外安营。

每座营帐均配军医、药郎四名,营区呈半圆形向外扩展。营地中央架设大锅熬煮汤药, 并专设百人小队,每日焚烧药草巡营。

第十三日,留守洛水的一个营兵力, 仅余百人。楚怀瑾率领剩余人马,催促大军回朝。

第十五日, 北魏军营中, 已有九十八人不治身亡。

第十七日,舒云霄亲自押送三十余车药材,赶至留守大营。

—— ——

“云霄哥哥倒是不怕死,竟亲自来了。”展念安带人快速卸下药材,交由留守的梅乐带着药郎和士兵将其中半数分装成剂。

舒云霄下颌已冒出薄薄一层胡茬, 他只是笑了笑, 目光掠过那个戴着遮面巾在医药营忙碌的身影,淡淡道:“她让我来,我不敢不来。”

展念安不客气地啐了一声, 不再理他。

楚若宝见他亲至,也有些震惊。

这地方眼下可不是什么好来处。

转念一想,那大批药材几乎搬空了医药司库房, 若没有个有分量的人坐镇,确实不好交代。

“宝儿。”楚项寒拿着一卷密信走来,经过舒云霄时,只略带探究地微微颔首。

楚若宝放下手中药材,接过密信展开,快速浏览一遍:“我要去北魏病患营。”

“不可。”

“不行。”

“你不许去。”

展念安抢过信件粗略一看:“连南星先生都已然束手无策,你去……宝儿!”

楚若宝没理会这三个男人,径直走入医药营。

“祁子衿,你留下跟着梅乐医师好好学习。”随即她看向西行四人组,郑重其事地向他们作揖,“诸君,可愿与我生死相随。”

悟空、悟能、悟净、三藏互相对视一眼,单膝跪地,沉声应道:“属下愿随主上,生死不论。”

呜呜呜,感动。

楚若宝取了两套合身罩衣以及她改良过、带有夹层可过滤药粉的遮面巾,递给身后迪迦:“此行万般艰辛,我必尽全力保各位无恙。”

“是!”

营帐外,展念安已被楚项寒亲自押入帅帐。

只剩下舒云霄和他身后卸了一半的药材车。

“我和你一起去。”舒云霄从她手中接过那条多余遮面巾,自行戴好,“看来……你也有此意。”

楚若宝只是弯起眉眼笑了笑:“小舒大人,一如既往的聪慧。”

舒云霄挥了挥手,身后车夫便赶着马车,驶向已封冻坚实的洛水河面。

几人各自上马,策马先行。

“县主莫非是想让舒某见识一下,何为真正的‘疫病村’?”舒云霄与迪迦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

“吁——!”距洛水仅数十步之遥,楚若宝勒紧缰绳停下,转眸看他,“陇西天寒地冻,你是冻伤了脑子,是么?”

舒云霄一怔,随即失笑:“还会骂人,看来……心里不算太苦。”

楚若宝微微张嘴,咽下原本想怼他的话:“万一……日后大墨也遭此祸患,小舒大人只当是积累经验。况且,你一个文官,带着药材救助北魏将士,也能博个美名。”

她本意确是如此,但更多的……是想让他亲眼看看,即便是一个医道昌明的国家,面对如此疫症尚且束手无策。

若放在大墨……后果何止屠村那般简单。

—— ——

“可是楚小公子!!”

河对岸遥遥传来一声呼喊。

楚若宝回过神,朝那边挥手,扯着嗓子回应:“是我!!!!不必放浮桥!!!我们……咳咳咳……我们滑冰过去!!”

对岸士兵连连点头,带人放下木板耙犁,准备接应药材。

舒云霄等人下马,再次整理行装。

楚若宝想了想,从布包里取出一包药丸,招呼众人聚到身边:“保命的。”

几人也不多问,各自取了一颗嚼碎咽下。

唯独舒云霄眼尖,取药时瞥见她腕上缠着的棉布,不由分说扯住她衣袖,退开几步:“这是……你以血入药?”

楚若宝扯回衣袖遮住棉布,扬眉嘲讽:“怎么?你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我!”舒云霄被她的话一噎……讪讪吞下药丸,仍不放心地将人转过身,逼她直视自己,“你有伤在身……病患营毕竟污秽……”

她不耐烦地掀开腕上棉布,露出一排针眼:“不是刀伤,只是预防,裹着药包扎而已。”

舒云霄顺势托住她温热的小手,轻轻捏了捏:“看来……你离京后确实去了不凡之地,这冰天雪地,竟不再畏寒。”

楚若宝哪里会吃这个亏,直接反着腕子拧了拧他手心:“记吃不记打。”说罢不再理他,朝已卸好药材、等在河边的众人走去。

“几位,请回吧。”她看着面露难色的车夫,并未强求。

迪迦已将全部药材放在一块巨大的油布上,置于冰面。

楚若宝踩上冰面试了试:“短道速滑省级季军!上号。”说着,不等众人,呲溜一下滑出老远。

傲林协助舒云霄穿好防滑鞋套,并不上冰:“属下就在附近。”

舒云霄望着已滑至河中央的楚若宝,微微点头:“此地寒冷,每日午时来此等候消息即可。”

“是。”

—— ——

她动作快,也没有等身后众人,划过冰河,选了一匹明显是帮她准备的小矮马,朝着伤患营奔去。

冷风中艾草气味夹杂着草木灰的气息,穿透遮面巾钻入鼻腔。

营帐外并无守卫士兵,只见清一色身着白色罩衣、面覆遮面巾的人员,往返于医药营与各处分散营帐之间。

她只在原地站了片刻,已经从

账内抬出去四人。

楚若宝上前拦住一名军士:“这位军爷,请问……魏临渊是如何处置身亡病患的……”

那军士认得她,猜到是军师请来的,虽语气仍带不满,还算恭敬:“置于林中,以火药爆破冻土,就地安葬。”

土葬。

虽说是冬季,尸体会在一日内上冻。但…这里又不是没有春天…开春化冻,尸身腐烂…尸水渗入土地,再由地下水汇入洛水……

那和直接投毒也没有区别。

“你家军师呢?”

“若宝公子。”魏临渊得报后从医药营出来,巡视半圈才找到这小不点,“何事?”

“魏临渊,尸体不能土葬……”楚若宝拧眉抬头看他,“需以火药爆破深坑,火油焚烧,草木灰覆盖,再行掩埋。”

“你…”魏临渊见她神色认真,闭了闭眼睛,“按她说的做。”

“军师!要将……弟兄们……挫骨扬灰吗?!”

魏临渊冷冷瞥向那军士:“照做。”

“……是,属下…遵命。”

楚若宝自然清楚,古人讲究一个落叶归根,来有来处,去有归路。

但非常之时,她别无选择:“军师……先前……已掩埋的将士,恐怕也需如此……”

此言一出,营地中央零星侧耳倾听的士兵、药师纷纷停下手中活计……齐刷刷看了过来。

魏临渊朝她走近两步,垂眸看她:“按她……说的做。”

有风吹过,又是一滞,随即拂过众人。

哎…

也不知是谁叹了一声。

—— ——

楚若宝跟在魏临渊身后进了医药营。

“你来了。”

同样包裹严实的南星抬头看她一眼,继续搭脉,“这个挪去轻症区。继续用药。”

“霍乱其实压制得不错,你的方剂确实有效,无论是前期猛药,还是中后期调理……”

南星轻叹,“死去的将士,多是高热不退,昏迷后……再未醒来。”

高热惊厥,脱水休克…

楚若宝净了手,戴好羊肠手套,拉过一位昏迷的将士,凝神探脉。

“脉微细,欲绝,数急…”这位的脉象又弱又沉又快,是阴阳气血俱脱之相…

南星在一旁蹙眉点头。

“脱去衣物,只留亵裤,以酒精擦拭全身,石膏水浸湿毛巾,敷于额头、腋下、腹股沟。”

楚若宝直接取出针灸包铺开,迅速在他水沟、内关、百会、神阙、关元、气海诸穴针刺、捻转。

又以稍粗金针在其十宣、十二井穴与委中穴点刺放血。

“诸位懂针灸的太医,可依我针法,救治其余重症病患。”她只抬头与南星对视一眼。

“依楚医师的法子救治,药师、药郎以酒精为病患擦拭全身并行湿敷,医师、太医施针。”南星扬声重复一遍。

“用温水化开半勺食盐,撬开牙关灌服。”楚若宝想了想自己推翻了这个说辞,“不……取葱管通过谷道灌入。”

众人顿了顿,看向她。

楚若宝则直接转身朝魏临渊歪头挑眉。

“她所言,便如我军令。”魏临渊颔首,看向众人,“救人。有劳诸位了。”

—— ——

楚若宝的营帐距病患营有一里之遥。

连带着迪迦和四人组以及舒云霄的帐篷,都在此处。

这日她忙到双手不住颤抖,才被舒云霄闯入医药营拖了出来。

“热水备好了,按你说的放了药材,可药浴。”舒云霄半拖半拽将她送回营帐,按入软椅,“救人不是你这般不要命的法子。”

楚若宝低头看着微微颤抖的双手,忽然笑了笑,还好……还好当初学了双手施针。

“楚若宝…”舒云霄蹲在她身前,接过迪迦递来的湿热帕子,轻柔擦拭她双手,“你想我看的…我看到了…”

她这才吐出一口浊气,摘下遮面巾:“我不知,你心底藏着什么。但你看…灾祸疾病,随时会至。疫病村…我能理解你建立疫病村的初衷。但…人,得救。”

舒云霄掩去眼底疼惜,又从迪迦捧着的托盘中取来米粥,放入她手中:“命……不由我,亦不由天。”

楚若宝没接话,只用勺子搅了搅浓稠的米粥,仰头快速扒入口中,接着拿起白馒头,大口咀嚼,用力咽下。

不由天,那就试试…由不由她。

—— ——

“多谢舒大人千里送药。”魏临渊带人候在帐外,见他出来,方上前几步。

“魏军师客气。”舒云霄依文官之礼作揖,“军报已传至盛京,大墨与北魏乃友邻之邦。医药司略尽绵力而已。”

“那本君便不与舒大人客套了。”魏临渊眼帘微抬,面上笑意难掩眼底淡漠,“留她在此即可……舒大人毕竟是大墨官员。传出去,于我北魏……”

“舒某明日便回大营,有劳军师挂心。”舒云霄规规矩矩又是一礼,转身回了营帐。

“这大墨的朝臣……怎么一个赛一个的不懂礼数。”亲卫对舒云霄的态度颇为不满,低声嘟囔。

魏临渊漠然瞥他一眼,又望向如门神般立在她帐前的黑衣侍卫,唇角一勾:“这不是有个知书达理的。”

亲卫跟在军师身后返回帅帐,仍疑惑地回头望着那静默的营帐——谁?谁知书达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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