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春色满园

春天如约而至,陈予眠挑了个格外阳光灿烂的日子,递交辞呈。

他买一杯热奶茶,不额外加糖,也不放小料,拿在手里暖着,悠哉悠哉地逛商场。

期盼已久的闲适生活,三十岁这年才实现。

仅仅一个下午,他就有些厌倦了。

此后,陈予眠竟像转性了一样,整日宅在家里,就抱着他的草稿本。

邵卫明倒乐享其成,他伺候全职太太的梦想成真,以后每天下班回家,不必再守着冰冷的房间苦苦期盼。

想到这些,他挥锅铲都更加有力了。

男人事事顺着对方,只要他肯待在家里,什么布料之类的,堆放得再乱也能帮着收拾。

陈予眠就这样一步一步被他纵容,最终,公寓的阳台上多了一台缝纫机。

这个家里倘若只有邵卫明自己办公的书房,那也太不合理了。

所以,陈予眠的小型作坊顺理成章布置在了阳台和客厅的接壤地。

此处采光最好,身边一圈盆栽围着,很有情调。

季庭周末登门时,入目就是这一幕混乱场面——陈予眠按住脑袋小狗量尺寸,脚边全是碎布料和线团。

而门口戴着围裙的邵卫明冲她颔首,微微让开身子:

“季小姐请进吧。”

“谢谢,好久不见啊。”

“是……你喝点什么?红茶还是果汁?咖啡的话我可以鲜萃一杯。”

两人都不太习惯寒暄,一个比一个尴尬,季庭摆摆手:

“不用麻烦了,温水就行。”

她将手里的大包小包搁在茶几,长舒一口气,摊开手,掌心都勒出了红痕。

陈予眠这才抬起脑袋:

“欸?你来了呀。”

“快坐快坐,怎么还拿这么多东西?”他抱着陈果粒,长腿一跨进了客厅,后脑勺坠着颗小丸子头。

“过来之前去超市逛了逛,买了些卤货和水果,我记得你爱吃来着,还有你要的点心,我也不懂酒,导购说这瓶好,我就顺手买了。”

季庭介绍完,陈予眠便拿起了那瓶酒。

“哟,茉莉青提味儿的,肯定好喝。”

他说完,膝头陈果粒跳下去,季庭便探出手去摸摸小狗:

“还记不记得我,陈果粒?”

吉娃娃嗷呜了一嗓子。

陈予眠笑着翻译道:“他只记得你买的罐罐。”

这时间,邵卫明倒好了水,又把老婆喝的养生茶端过来。

陈予眠一边叫他去把水果切了、酒冰上,一边又苛责:

“怎么就给季庭喝热水,你再拿个杯子来。”

他分了点自己的茶水让女人尝尝。

季庭被他这样吆五喝六的姿态惊到,眉毛一跳,伸手接过茶杯,抿了抿。

“好喝吧?他找中医给我配的方子,说是健脾的。”

邵卫明给俩人切好果盘,照顾得妥妥帖帖,直至陈予眠点头,他才又转身回到厨房忙活。

“你们俩……这……”

季庭这个单身主义看得叹为观止:“你怎么把他训成这样了?”

同在金融圈,邵卫明的雷厉风行,他多少也有所耳闻。

这人在家和在外,果然是两副面孔。

“我什么都没干啊。”陈予眠双腿交叠,搭在沙发边缘——

“他就是喜欢在外人面前装模作样。”

好吧,是她不懂了。

季庭耸耸肩膀,再度侧目,瞥向他乱成一团的工作台:“你现在就待家里做做小狗衣服吗?”

陈予眠撑着下巴,笑而不语。

片刻,他打了个响指,倏地起身,钻进某间屋里,又飞快地走出来。

“差点忘了,你外甥女想要的签名照。”

“现在的小姑娘审美挺成熟嘛,才上初中居然就开始追星啦?”

季庭不免扯扯嘴角:“是啊,她们有时候说话我都听不太懂,可早熟了。”

“还是我们家铭铭乖,但他性格太闷了,也挺让人头疼,你要有时间就把你那俩外甥带出来,他们几个差不多大,凑一块儿玩一玩,认识认识。”

陈予眠说着,忽然就开始涂护手霜,还要给季庭挤一些。

女人连连婉拒,瞧他歪斜在沙发上的一具软骨头,不由得联想到“贵妇”俩字。

这周末和季庭小聚完,陈予眠回归闲暇的常态。

然而,刚过了两日,便有位不速之客登门。

工作日的下午,只有陈予眠自己在家,他拉开门,眉头略微挑起:

“哟,魏总。”

“大设计师,近来可好啊?”魏擎一个人来的,抬腿便往里进,应该是提前打听好了邵卫明不在:“你可真能沉得住气。”

他明明是第一次来,却依然那副随意的姿态,自顾自坐上沙发。

“看来是非要我三顾茅庐才肯出山?Noah已经离开摩范了,没人能取代你。”

“哦?他辞职了?去哪儿高就呢?”

陈予眠站着,垂眼看向他,不知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魏擎徐徐说道:“他选择又回到国外深造了,你的感觉是对的,他的确是位优秀的设计师,却并不适合在职场生存,或许默默钻研才是他该走的路。”

陈予眠没什么反应。

“是这样啊。”他就说了这么一句,便坐下来。

“我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还想要什么就提吧。”

“魏总,我以后都要和小魏总共事吗?”

“嗯。”

魏擎没否认,至于为什么,就是他们家族内部的事情,陈予眠没有多问:

“那好吧,周一我就去上班,之前Noah的办公室我不喜欢,给我分一间朝阳的吧。”

梦寐以求的职位落在头顶,陈予眠甚至都不在乎薪酬几何,仿佛倒贴钱也乐意。

邵卫明早知道有这一天,纵使不高兴,也不敢说什么,反倒做了一大桌好吃的为他庆祝。

识时务者有肉吃,陈予眠龙颜大悦,上班那天脚底生风。

摩范设计部的一些老员工还记得他那张脸,时过境迁,当年Noah身边的小助理,浑身上下发着光重回战场。

“陈总好!”

职员们稀稀拉拉地从工位起身。

陈予眠顿足,目光扫过众人:

“大家好好坐着吧,在场有许多我看上去眼熟的,其余人,咱们也有时间慢慢认识,以后日子还长。”

他笑了一下,伸手扯掉肩上的包带,拎在掌中,径直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还没来得及欣赏这间比之前宽敞了数倍的地方,陈予眠的目光便投至男人脸上。

魏天衡靠在办公桌前,抬眸,嘴角似笑非笑。

陈予眠神色如常,迈开腿大步靠了过去,将外套和包撂在桌上。

“早上好。”

他朝对方说了这么一句。

男生一开始还抱臂装淡定,看到他脸颊那个小旋的时候又忍不住了,倏地抬起胳膊,捏住他的下巴:

“从头到尾你都在耍我,陈予眠,你怎么还敢凑到我面前来?”

陈予眠秀眉轻蹙,手指甲掐他的小臂——

“这里好像是我的办公室?”

“你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么……当初分明是你先来招惹我的,现在又想一脚把我踹开吗?我不允许。”

魏天衡松开他的脸,两只手又摸到了肩膀双侧。

陈予眠悠悠抬起眼皮看向他,瞳孔里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新鲜劲儿。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魏总,你也是魏总,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场合。”

他薄唇动了动,语气那么冷漠。

男生两手滑下去,握住他指尖,脑袋凑上去,往他的侧脸轻轻一点。

陈予眠没躲。

魏天衡尝到这一口香,表情满是得意,攥住他的手:

“我就知道……你还是对我有感觉的,不然也不会明知道我在这里还到摩范来工作。”

“你老公对你那么不好,你跟他分开,和我在一起,我肯定会疼你的。”

他几乎是贴着陈予眠的鼻尖在哄骗。

陈予眠只是轻飘飘地扬起手,指腹按住他额头,稍用了些力气,把他的脑袋抵开,形式扭转。

魏天衡主动把脸凑到他手心。

“你说得都是真的?”陈予眠歪着脑袋,挑眉。

男生用力点头。

陈予眠打量着他,忽而问道:

“你还是处吗?”

魏天衡愣了一下,紧接着,整张脸都红透,飞快蔓延到耳朵和脖子——“什么、怎么问这个?”

“因为我喜欢啊。”他笑得动人,极具迷惑性,句尾皆挂着鱼饵:“我最喜欢拆礼物了。”

魏天衡这头横冲直撞的鲨鱼,居然也会咬钩,岸上人收不动竿,他还得自己蹦上去——

“好,我留着给你拆,都留给你。”

“可我不会离婚的。”

陈予眠把他骗上了岸,却无动于衷,眼睁睁看他搁浅。

“为什么!”魏天衡一惊,后背突地挺直。

他的脑子有那么一瞬间的宕机,一股恼羞成怒的情绪漫上心头。

而陈予眠半点惧意都没有,纤柔的手指探进他怀里,勾着他的领带往下滑:

“你如果真的爱我,怎么还会在乎我有没有老公?这重要吗?”

他眼皮眨了眨,把男生搅得神智不清——“不重要吗?”

“我看你还是回去仔细想想吧,魏总,帮我把外套挂到衣架上,记得关门。”

陈予眠忍俊不禁,拍拍他的肩膀,终于坐上了舒服的椅子。

身边围了无数心眼子堪比蜂窝煤的男人,偶尔几个像栾翊晨、魏天衡之辈这样的憨货,在他掌中乱撞,就好似一道淋了芥末油的凉菜。

虽然不顶饱,但那股滋味,实在太新鲜了。

小魏总正在自己那方道德泥潭里翻滚窒息,反观陈予眠这边,则忙碌得不可开交。

新官上任,陈予眠感受到了些许阻力,他便抽空到江朔那里请教几招,还特地找风水先生规划,在桌子左边摆上一件玉如意,右边一口小鱼缸,里头三尾极品五花兰寿金鱼。

这一套下来,陈总背着手踱步,环视四周,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夜里他趴在邵卫明肩头,爽完之后的大脑正处于放空状态,连双脚也轻轻左右晃荡着。

“助理!”

他灵光闪现,哑着嗓子出声:“对了,我得招一个助理呀,是不是老公?”

邵卫明揉揉他的腰,抱着他躺下来,眼皮发沉,略略应了一声。

翌日,陈予眠一大清早还没睁眼就开始摸手机,就联系上季庭,让她帮忙招几个人。

她金牌HR的交际圈迅速发挥效用,不到半周,几张简历便传真到了陈予眠办公室内。

他捏在手里浏览一番,总觉得毫无新意,很快就见底了。

丢到最后一张,陈予眠已经失望,可瞬间,他手腕一顿,视线立马被右上角的证件照勾去。

他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嘴角微动。

“周、序。”

陈予眠把他的名字放在齿间咂摸片刻,笑意加深,再往下看,却皱起眉头:

“本硕都是崇文大学计算机技术专业?”

实习经历是空白,兴趣爱好更是相去十万八千里,压根不符合他的招聘要求。

陈予眠嘴唇不自觉往一侧歪撇,露出笑意。

他手指捻动着自己的发尾,按照简历上的电话号码拨去。

“喂,请问哪位?”

嗓音很好听,像是一颗清脆的薄荷硬糖磕碎在石子路上。

陈予眠不禁挑眉:

“你好,是周序同学吗?这里是摩范时装,我姓陈。”

“是我……陈总好。”

对面似乎愣了一下,片刻才出声,磕绊地说完。

“恭喜你进入面试了,下周二上午九点钟,准时到我办公室来吧。”

陈予眠语气轻快,话音刚落,男人回了一个“好”,他便挂断通话。

下周一正好是清明节。

墓园来来往往许多人,走的时候失魂落魄,把眼泪、灰烬、贡品和鲜花尽数留在碑前。

幸好今日艳阳高照,陈予眠又是上午来的,身上只穿了件针织衫,发丝闪着金黄色的星星。

“好多年没有来看过你们了,爸爸妈妈,你们还好吗?”

他俯身,擦了擦陈氏夫妇的墓碑,像是与他们窃窃私语:

“今后,我也不会再来了,人不能被一直困在过去,谢谢你们。”

声音越来越小,陈予眠逐渐直起腰背。

忽然,不知哪里吹来一阵微风。

他额头碎发高扬,一双眸子中,已经丝毫看不出往日黯淡色彩。

陈予眠转过头,目光划过旁边碑石上篆刻、而今已落灰斑驳的“陈锦”二字。

“也谢谢你,姐姐,我很多年不做噩梦了。”

在这里,他只是个普通前来扫墓的后辈,与其他身影毫无分别。

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世,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陈予眠缓缓转过身,头颅低垂,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烧香的气味,糕饼的气味,悲怆的气味……被他一点一点抛在脑后。

山下,黑色轿车旁,男人矗立许久。

等陈予眠一出现,宁琛的眼神便盯住他。

两人还有五六米的距离,陈予眠便不由自主地笑了。

他脚步加速,想要快一点靠近男人身边。

“山上冷不冷?”

宁琛捧住他的双颊,指腹轻蹭。

陈予眠嘴角咧开,抓住了他的手:“从今天开始,我就只是我了。”

男人略有怔愣,转而展颜,用力牵住他的手——

“没错。”

对。

他最需要感谢的那个人,从来都应该是他自己。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就这么结束了,本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结果一句都挤不出来,我的叙述到此为止,故事从无尽头,追到这里的每个宝宝,感谢你对眠眠的陪伴[撒花][撒花][撒花]

(PS:番外点餐活动火热进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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