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现实世界(2)

他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神情专注。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苍白的脸颊和书页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他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寂静无声的时空,与不远处操场上沸腾的青春活力格格不入。

“嘿,祁哥,看啥呢?”李飞抱着个篮球凑过来,顺着祁云野的目光望去,了然地“哦”了一声,“又在看咱们的学霸啊?”

祁云野没否认,从旁边架子上拿了瓶水,拧开灌了几口,喉结滚动。

“他倒是清净。”

“那可不,何老大亲自批的条子,谁敢让他动啊。”李飞也拿了瓶水,咕咚咕咚喝着,眼睛却滴溜溜地在陆深身上打转,“欸,祁哥,你发现没?”

“发现什么?”

“陆深家,恐怕不是一般的有钱。”李飞用下巴点了点凉亭方向,“你看他脚上那双鞋。”

祁云野眯起眼,目光聚焦。

陆深今天穿的似乎是便服,浅色的棉质长裤,配一双看起来简洁的白色运动鞋。

“最新款的Air Jordan x Off-White联名,限量发售,官网原价就快一万五了,现在市场上炒得更凶,没点门路根本买不到正品。”

李飞如数家珍,他家里是开公司的,自己也是个球鞋爱好者,“而且他昨天穿的也是另一款新出的球鞋,估计家里这种鞋多得是。”

祁云野对奢侈品没什么研究,但一万多的鞋对普通高中生来说,确实是天价。

“有钱是有钱,可惜……”李飞咂咂嘴,语气里带着点复杂的意味,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同情。

“身体好像真不行。你看他那个脸色,白得跟纸似的,风一吹就能倒。体育课永远缺席。何老大对他那么关照,估计是真有病,还挺严重。”

祁云野没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凉亭里的身影。

陆深似乎被书里的内容吸引,指尖捻过书页一角。

那手指也是苍白的,修长,骨节分明,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一万多的鞋,和苍白到近乎脆弱的肤色。

优渥的家境,和连正常体育课都无法参与的孱弱。

拒人千里的清冷气质,和独坐凉亭的孤单身影。

这些矛盾的特质,像拼图一样,在祁云野心里一点点拼凑,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啧,真是同人不同命。”李飞感慨,“长得好看,家里有钱,脑子聪明,偏偏摊上个破身体。你说老天是不是挺公平的?”

公平?祁云野不觉得。

他看着陆深轻轻咳嗽了两声,从随身的保温杯里倒了点水喝。

“少废话。”祁云野收回目光,把空水瓶精准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响,“继续打球。”

“得嘞!”李飞抱着球跑向球场。

祁云野却站在原地没动,又朝凉亭方向看了一眼。

陆深似乎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过喧闹的操场,恰好与祁云野远远投来的目光撞上。

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喧嚣的人声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

陆深的眼神依旧平静,没什么情绪。

祁云野没有躲闪,反而挑了下眉,嘴角勾起一个算不上友好的弧度。

陆深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地蹙了下眉,然后便漠然地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把自己埋进书页里。

祁云野盯着他重新变得疏离的背影,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有钱,有病,成绩好,还特别……难搞。

他活动了下手腕,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喧闹的篮球场。

·

一中的晚修制度是每周一、三、五,周二和周四六点放学。

每逢这两天,放学铃声像是按下了一个短暂的暂停键,大部分同学或匆匆收拾书包回家,或三两结伴去食堂解决晚饭。

教室里很快会空掉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住校生或自觉留下学习的人。

祁云野通常不属于这两类。

他往往是那个在下午最后一节课就睡得天昏地暗的人。

放学铃声对他而言,更像是深度睡眠的背景音。

等他被胃里空荡荡的感觉或窗外渐暗的天色“饿”醒、迷迷糊糊从臂弯里抬起头时,教室里通常已经没几个人了。

而不管那天需不需要上晚修,十有八九,他都能看到前排那个挺直的身影,还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窗外的天光从明亮的湛蓝,褪成温暖的橙黄,再沉淀为静谧的深蓝或墨黑。

教室里的顶灯依次亮起,白晃晃的光线落在陆深身上,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冷光。他面前的课桌上,摊开的书本或试卷总是换了一轮又一轮,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祁云野有时会就那样趴在桌上,半眯着眼,看着陆深的背影,看他偶尔停下笔,微微侧头思考,浓密的睫毛在灯下投出小片阴影。

看他抬手轻轻按一下太阳穴,或是端起那个看起来就很高级的保温杯,小口啜饮。

他发现了陆深与人相处的微妙模式。

陆深并不是冷若冰霜、拒人千里。

相反,他其实挺温和。

当戴着厚眼镜的学委杨思勤,拿着物理或数学的难题,小心翼翼地问到他这里时,陆深会抬起头,用那双平静的琥珀色眼睛看向对方,然后接过题目,低头看几秒。

“这里,”他会用笔尖轻轻点一下题干的关键处,“辅助线可以这样做。这个公式变形后代入,能消去未知数。”

他会条理清晰地讲解一遍思路,步骤简洁,逻辑分明。

杨思勤通常听得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如果杨思勤还有哪里没听懂,想再问一遍细节,或者换个角度理解,陆深往往会把题目推回去:“思路已经给了,剩下的需要自己理解消化。”

或者更简单的一句:“我已经讲过了。”

就像一个精准运转的解题机器,输出标准答案和最优路径后,便自动关闭了交互界面。

其他同学也慢慢摸清了这点。

问问题可以,但最好一次听懂,别指望陆学霸有多余的耐心和热情。

久而久之,除了像杨思勤这样真正痴迷学习的,或者实在被难题逼得走投无路的,很少有人再去主动打扰他。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