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番外·摩天轮】

又是元旦。

这座城市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好的夜空了。

没有雾霾,没有雨雪,星河稀薄地铺在天鹅绒一样的深蓝里,摩天轮的彩灯一圈一圈亮起来,像落在人间的星轨。

祁云野站在队伍里,手插在大衣兜里,百无聊赖地看前面那对情侣自拍。

“你冷吗?”陆深问。

“不冷。”

陆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绕在祁云野脖子上,绕了两圈。

祁云野低头看那条灰羊绒围巾,又抬头看陆深。

陆深的耳尖有一点红,他穿着那件黑色长款大衣,肩线笔挺,和十八岁那年的清瘦少年判若两人。

但抿嘴时嘴角的弧度、垂眼时长睫的阴影,还是那个样子。

“你围巾给我了,你怎么办?”祁云野说。

“我不冷。”

“那你耳朵红什么。”

“我热。”

队伍往前挪了一格,前面那对情侣终于拍完照,女孩子举着棉花糖,男孩子举着手机,两个人笑成一团。

祁云野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陆深问。

“笑你。”祁云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那年你也是站这儿,脸白得跟纸似的,问你怕不怕高,你说不怕。”

陆深没说话。

“结果摩天轮升到一半,你攥着袖口,攥得手都白了。”

“……你看见了。”

“废话。”祁云野从围巾里露出半张脸,眉眼都是笑的,“我当时就想,这人怎么这么能装。”

陆深看着他,许多年过去,祁云野的眼睛还是那样亮。

年少时是太阳底下晃人眼的亮,现在是星夜里沉甸甸的、被岁月打磨过的亮。

他想,他看了这双眼睛五个世界。

每一次都重新爱上。

“祁云野。”陆深说。

“嗯?”

“……没什么。”

轮到他们了,座舱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嚣像被切了一刀,陡然静下来。只

剩脚下机器运转的轻微震颤,和两个人并肩坐着时、衣料偶尔蹭到的窸窣声。

摩天轮开始上升,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

远处的高速公路上,车流亮成一条流动的河,万家灯火像碎钻洒在墨绒布上。

祁云野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他的余光落在一旁。

陆深坐得很直。

祁云野忽然有点预感,但他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灯火越来越小、越来越密,看着他们离夜空越来越近。

“祁云野。”陆深又叫他。

这次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嗯。”祁云野应。

摩天轮又升了一截。他们越过那年初雪时坐过的高度,越过那些年隔着大洋互相遥望的夜晚,越过五个世界所有相遇和告别的瞬间。

然后陆深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深蓝色丝绒。四角被体温捂得很暖。

一枚男戒静静躺在里面。铂金,素圈,内壁刻着什么,光线太暗看不清。

祁云野看着那枚戒指。

陆深的手悬在半空,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去。

他的指节微微泛白,像那年摩天轮上攥着袖口的力度。

“祁云野。”他说。

他的声音很稳,但祁云野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

“你愿意……”他顿住。

夜风从座舱缝隙钻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睫毛垂下来,像那年他问“你会保护我的对吗”时那样,期待,忐忑,把所有的孤注一掷压成一句很轻的话。

“……你愿意嫁给我吗?”

祁云野没说话。

“或者你娶我也行。”他补充道。

他的耳尖红透了。从十八岁红到二十八岁,从菁华中学红到波士顿,从那个他第一次叫他“云野”的傍晚红到这个摩天轮升到最高处的元旦。

祁云野看着他。

窗外万家灯火,星河倒悬。

他想起那年他十八岁,第一次站在讲台上的转校生睫毛很长。

他伸出手。

不是去拿戒指。

他握住陆深拿着戒指盒的那只手,把他连手带盒子一起握进掌心。

陆深的手指很凉。

“你手怎么还是这么凉。”祁云野说。

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陆深看着他,眼底有碎光,像那年监护室的红灯熄灭前,他隔着氧气面罩望过来的那一眼。

祁云野松开他的手。

他把那枚戒指从丝绒槽里取出来,捏在指尖,对着窗外的灯火照了照。

内壁刻着两个字母。

LS。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戒指套进自己的无名指。

不大不小,刚好。

“嫁了。”他说。

他抬起手,对着窗外那一片万家灯火,转了转指间的素圈。铂金反射着摩天轮的彩光,细碎地跳。

陆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像没有听清。

也像听清了,但不敢相信。

祁云野转过头看他。

“陆深。”他说。

“……”

“你愣着干嘛。”

陆深看着他。

他看着祁云野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看着他在彩灯下带着笑的眉眼,看着他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从未变过的那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然后他伸出手,把祁云野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握进掌心,低头,在他的指节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他的睫毛垂下来,扫过那道淡淡的旧疤。

“祁云野。”他说。

“嗯。”

“新年快乐。”

祁云野看着他。

他想起那年他们十八岁,他在医院走廊发消息,说“等你”。

那头灰了很久,十年后才收到回复。

而此刻,陆深握着他的手,窗外烟花炸开,照亮他低垂的眉眼。

他把陆深拉近。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不知是烟花还是别的什么的光。

“陆深。”他说。

“嗯。”

“以后每年元旦,”他说,“我们都来坐摩天轮。”

陆深看着他。

“……好。”他说。

祁云野举起自己戴着戒指的手,对着窗外那片星河转了转,“还有,你得跟我回成都过年。”

“好。”

“还有——”

祁云野看着他,陆深也看着他。

烟花在窗外无声地炸开,把座舱染成金红、靛蓝、碎银。

祁云野笑了一下。

“陆深。”

“我也等你很久了。”

陆深的眼眶红了一下。

然后他俯过身,把额头抵在祁云野的肩上。

“我知道。”他说。

祁云野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窗外,摩天轮升到了最高处。

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像那年他们一起看过的那片星河。

二十八岁的陆深吻住了二十八岁祁云野的唇。

他的手指和他十指交握,铂金素圈并排靠在一起,内壁的刻字互相贴着。

LS。

QYY。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