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屋内灯火惶惶。

少年将军像个影子一样,紧紧跟随在卫青身后。

卫青瞥了他一眼,走向洗漱的盆架边上:“出征在即,你来干什么。”

“出征而已。”霍去病起身, 走向卫青, 整个人坠在他背后, 探头想要看他脸色, “我有话……”想和舅舅说。

话还没有说完,卫青伸手扯走桁架上的布巾,打断了:“为将者,哪怕战功累累,也不应该疏忽每一场战事。你该早点儿回去歇息,好有精神应对明日的事情。”

他侧着身,站在身后看不清楚他神色。

霍去病抱着他旁边的柱子,转了个身,笑着说道:“但是我……”想和舅舅说说话。

“回去罢,有事等打完仗再说。”卫青将布巾浸水里,搅了几下。

水声哗啦,布巾撞在铜盆上,发出闷哼,嘈杂异常,将霍去病想要开口说的话堵住了。

少年抿了抿唇, 眼皮子耷拉下去,明白了他的意思:“好罢,那我打完仗再找舅舅说。”

他松开抱着柱子的手,转身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迟疑回头看着把布巾盖到脸上的卫青。

“我走了?”

“嗯。”

霍去病眼珠子都黯淡了,有几丝失望,但又忍不住关切道:“舅舅好好休息。”

“嗯。”

卫青有些闷的声音从布巾下传出。

霍去病伸手将门拉上,有些蔫巴巴地迈步走向对面,回自己的寝殿歇息。

穿过中庭,踏入廊下,便瞧见赵令安揣着手,仰着头,站在廊下闭眼沐浴月光。

光看姿态,倒是悠闲,可她脸上却有几分忧心,好像心里还惦记着什么还没有完成的事情一样。

霍去病总觉得,对方像是在等他。

“大宋陛下找我?”霍去病好奇看着这个据说能舞动八十斤重槊的帝王,有些不太敢相信地盯着她略显瘦弱的手臂。

这样的一双手,看着像是轻轻一折就能掰断似的。

“是。”赵令安垂手,睁开眼睛,看向少年将军,眉目间的忧愁凝聚到了他脸上,“有几句话,想要对冠军侯说。”

“何事?”

“说之前,朕想问冠军侯一个问题。”

“你说。”

“冠军侯可有看过司马迁所写的《史记》?”

霍去病蹙眉,细想了好一阵,迟疑道:“他写过这书?”

虽然他觉得打仗按照兵书来行,实在愚蠢,但不代表他从来不看书。

司马迁这个人他知道,但是对方写过这书吗?

向来不关注这些事情的霍去病,不敢肯定。

好,赵令安明白了。

他肯定没看过。

“那再问一句。”赵令安轻咳一声,莫名有种背后说人坏话的不好意思,“冠军侯与汉武帝刘彻的关系如何?”

霍去病下意识警惕,略有怒气。

肆意探听当今天子的事情,该当何罪?

想了想,反应过来这是后世,与当世不同,心情又复杂起来:“陛下对我很好。”

可以说是有求必应了。

哪怕他在很多将军的心里是一个刺头,但是他们陛下也会说,他的冠军侯不需要听这些条条框框的东西,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打就行。

“那武帝对卫将军又是什么态度?”

霍去病抱起手臂,有些不太乐意说了:“大宋陛下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后世之人,总不至于想挑拨离间罢。

这对她有什么好吗?

冠军侯少年意气,同为大汉功臣的李广儿子李敢对卫青无礼,他都敢直接射杀,再去请罪。赵令安怕他误会,深夜来一场乱子,让人禁卫军上夜班也不得安生。

“没什么,只是想解除两位将军的心结。”赵令安拨开云雾,让他见山,“毕竟,战场上要是满怀心事,打仗也不能专注不是?”

霍去病警惕:“你怎么知道我们有心结?”

赵令安笑眯眯道:“史书有写啊。”

霍去病:“……”

又忘记了他们是后世之人。

“不过,朕看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缺个人将事情挑明白罢了。”赵令安不知不觉就端起了李世民谈心时候,那种推心置腹的架势,感慨说道,“朕问冠军侯这么多,只是为了弄明白你们内心的真实想法,免得搞错。史书只有事件,可不知道你们实际如何想。”

霍去病想了想,觉得后世人知道这事儿,应当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大的影响,便问:“你当真能帮到我?”

倘若真的可以帮他弄明白舅舅心里想什么,告诉她倒也没什么关系。

“不然……”赵令安揣手,“光让你们白给朕打仗?”

这么黑心呐。

她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

旁边的兔兔耳朵抽抽:“……”

这事儿,她还干得少吗?

霍去病当即一提衣摆,旋身到朱栏旁的美人靠边上,挥舞袖子扫干净。

脑后鲜红发带随风飘扬起来,落在他肩膀上,又被他随意拨弄到身后:“陛下请坐。”

赵令安施施然坐下,听少年将军说他与卫青、刘彻的故事。

故事里的卫青是个沉稳的好舅舅,刘彻是个看重他、无所不应、一心向他的帝王,整日把“朕的冠军侯”挂在嘴里那种。

虽然她知道,年轻时候的刘彻确实十分了得,但是听霍去病这种语气,很难说没有掺杂私货。

略有艺术化的话语,说得赵令安眉头一抬,心想,司马迁对霍去病少有评价,与其他人的传记截然不同,莫不是受了刘彻的连累吧。

“看来,汉武帝也有其宽宏大量的一面。”

听完后,她这么对系统说。

“朕明白了。”赵令安在霍去病肩膀上拍了拍,“冠军侯放心,这件事情,朕帮你摆平。”

“当真?”霍去病略有怀疑,“舅舅可不是那种耳根子软的人。”

少把他舅舅看轻。

赵令安笑笑,没有打包票,只是问他:“那冠军侯觉得,武帝将你们都并为大司马,是真的忌惮卫青,想要利用你牵制卫青吗?”

霍去病:“……”

看着少年迟疑蔫巴的表情,赵令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换一个问题。”

霍去病撩起眼皮子。

“冠军侯觉得卫青会因为这件事情,心里不舒服,又不能违逆帝王,所以生你的气吗?”

霍去病:“……”

这后世的人说话,怎么那么不中听。

一字一句,全部都戳在他心窝子上。

兔兔也默了。

它真怕自己的宿主被暴揍。

看他额角绷起的青筋,赵令安不学嬴政和朱棣的结合体口吻了,顺了顺自己的袍子,笑道:“冠军侯放心,卫将军肯定不是在生你的气。”

霍去病青筋沉下去了,但是回头看了一眼卫青紧闭的门,神色有些怅然。

他觉得舅舅不像是不生气的样子。

战场上再威风凛凛,少年有成的冠军侯,碰上心中的软肋,也如同寻常人一般,有喜怒哀乐惧。

“等朕。”赵令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待会儿给你带来好消息。”

霍去病:“……”

这后世的帝王别的不说,傲气倒是满满的。

他看她阔步走向对面,白衣红带飘风,敲响卫青的门。

兔兔看不懂了:“宿主,你大半夜过来,就是要给他们处理关系吗?”

“嗯哼。”赵令安承认,“当然了,不然我闲得发慌,大半夜不睡觉,特意给自己找麻烦事儿干?”

她又不是什么字母属性的人。

“为什么?”兔兔不明白人类的感情。

赵令安耐心解释:“首先,于公,他们从汉到宋,帮我打仗,就需要做战前安抚工作,让他们能够安心工作,身为帝王,连臣子关系都不会调整,那还干个der ;其次,也是于私心而言,历史意难平在眼前,能不试着平一下吗?”

现在的霍去病刚刚取得大司马之职不久,应该也就是二十二岁左右,还有两年,他就会逝世。

两年呐。

她还真是不想冠军侯,像最绚烂的流星一样闪过。

星星很好,但她希望他是常驻天际的星。

吱呀——

门开了。

赵令安收起心绪,朝卫青笑了笑,笑意比刚才稳重了不少:“大将军能否陪朕喝两碗茶?”

卫青疑惑。

明日便要出征,现在喝茶?

是不是有些不妥?

“夜深人静,朕有点儿心事,想长辈帮我开解开解。”赵令安朝屋里点了点下巴,“能入否?”

卫青迟疑了一下:“还是去花园吧。”

他们在屋里呆着不适合。

“也行。”

心思缜密,慎行的人就是不一样呐。

更深露重的静夜,卫青见她衣衫单薄,还给她递了一件外衣。

“多谢大将军。”赵令安接过,披在肩上,在迈进花园的时候,便开口了,“将军昨夜就看了司马迁的《史记》吧?”

卫青脚步稍顿,随即又正常起来,拉回落后的半步:“大宋陛下想说什么?”

“不用喊我陛下,叫我阿令吧。”赵令安邀请他在亭中坐下,“老祖宗们都这么喊我。”

卫青只是沉默。

赵令安也没硬要求他改口,只是等宫女将点茶的用具摆好,便开始动手。

“其实我年少在野,后学诗书礼仪,没长成就遇上战乱被送去敌营,很少有机会点茶,不太懂这些风雅的事情。今夜请大将军来,也是委实放心不下一件事情。”

想起梦中所见,卫青眼神微动:“末将虽然并非大宋的人,可脚下这片土地没变,后世子孙的安危,我等自当尽力守护。”

“大将军有大义。”赵令安将凿下来的茶放入碾子里,细细磨着,“只不过,我是个俗人,情绪一上来就控制不住。”

说着,她眼眶已经红了。

卫青:“??”

这情绪是不是来得太突然了。

“一想到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不是死在战场,而是不知被武帝忌惮还是被瘟疫带走,抑或只是行军打仗给身体带来的负担太重而英年早逝,我就觉得心疼得无以复加。”

想到昔年大热的电视剧,武帝不敢置信再次回头确定霍去病死亡,那悲伤又不敢置信的表情,她的眼泪便啪啦啦往下落。

比下雨还要干脆。 WF

配上她面上笑着的表情,似乎在强颜欢笑一样,看得人格外心酸。

兔兔反手就掏出了赛博瓜。

根据经验判断,它们宿主肯定要开演。

卫青终于有了反应:“他身体很好,不可能是身体出了问题。”

行军打仗之人,身体有毛病是不错,但是自家外甥的身体情况,他很清楚,绝对不会没几日就能去。

“但我听说,武帝待他很好,不可能莫名处决他。”赵令安放轻手上碾磨的动作,“可能真是因为他射杀了李敢,被放朔方,在漠北条件不好,染了病去的吧。”

卫青张了张嘴,垂下眼皮子没说话。

武帝的确对他们都不错,但是要说完全没有忌惮,他也不敢保证。

只是武帝要处决他们,绝不会这么悄无声息。

所以……

去病肯定是在朔方驻守的时候去的,只是不知是不是喝了瘟疫水的问题,还是碰上了什么事情。

赵令安看他变幻神色,等了一阵才开口:“我有一个疑问想问大将军。”

“陛下请说。”

“冠军侯与你并称大司马,你心里什么感觉?”

卫青长叹:“开心,担忧都有。”

开心自己的外甥如此有出息,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成就,担忧他锋芒太过,不会有好下场。

锋芒太过,担忧的不一定只是上座的陛下,还有太多太多人了。

赵令安处帝王之位,明白他的意思。

“最后一个问题——”

“大将军不敢正面冠军侯,是觉得自己害了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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