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春风也沉默, 扬起的叶子静静垂下,好似低头看人。

要不是亲眼看着一切发生,完颜宗翰定要怀疑,赵令安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

可他亲眼目睹了事情始末, 只能嘴角抽抽, 压低怒气:“起来, 继续。”

金兵能怎么办?

他也只能坚强, 从网底下爬起来,继续接下来的比赛, 下网跑不到多远,便有一个小坡,他们要用挂在上面的手把滑落底部。

这一出, 金兵在赵令安迟疑两息的功夫里, 暂时领先,一路毫无障碍坠地, 又顺利抓住下一环节上攀的木头,从另一侧上坡。

并不知道自己还有恐高毛病的赵令安,落到底部时腿发软,摔到地上磕了满手沙子。

她哭着拍了拍,擦擦眼泪摸上木条。

系统:“……你看起来, 有点可怜。”

兔兔惆怅托腮, 觉得胜利渺茫。

“没事。”这么几年,赵令安已经惯了,就是眼泪有点儿碍事,有时会看不清楚东西, “可怜是小事情,别可笑就行。”

“……”

那很难说。

等她爬到另一边高坡上, 金兵已经没了人影。

完颜宗翰看着在一公里以外泥潭匍匐前进的金兵,心里满意,看向嬴政:“康王不如劝劝神乐族姬,与其受苦,还不如现在就弃了。”

哪怕对方不是真族姬,从前吃过些苦头,但能读书识字,想必身家也不会太差,何苦这般折腾自己。

早早认输,趁他如今心情尚好,定不会为难对方。

嬴政看着吊起悬空,一步步往前挪动的赵令安,再放眼去看满身污泥,开始抓住绳子的金兵。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可便三次、十次、三十次、三百次、三千次。”他收走视线,落回赵令安身上,“我等后代子孙,绝无半途而弃的道理。”

更不消说,劝人放弃。

这话,嬴政说得十分理所当然,语气沉静,并无落后于人的焦躁。

完颜宗翰侧眸看他,目光沉沉,最终却只是一笑:“既然如此,那康王便随在下一同去瞧瞧。”

可别离得远了,以为他们做了什么手脚。

梁红玉不放心赵令安,主动道:“既然如今族姬与贵方将士已不在一处,不如我们分两路看着。在下恳请副将与我同留在此。”

完颜宗翰心情大好,十分好说话:“好,那副将就留下。”

他则勒马,与嬴政一同往前走。

春光灿灿洒下,映照出他们挺拔的身影,勾勒一圈耀眼金边。

双脚踩到地上,赵令安双脚已经有些打颤。

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感觉自己可以当场用骨头演奏一曲。

系统担心她:“宿主,你还行吗?”

它怎么感觉她要站不稳了。

“行!”赵令安咬牙,摆动手臂跑起来,“先辈八千里路都能走,我有什么不行。”

梁红玉看着那踉踉跄跄的影子,忍不住双手拢在唇边,大声喊道:“族姬!阿玉在此!!”

赵令安目光只看前面的荆棘和泥潭,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喉咙干涸,像一年都没浇过水的地一样,一点点裂开的感觉在蔓延。

只需要一点火,就能“轰——”一下烧起来。

泥浆贴在身上的感觉很难受,如同传说中给背后灵附身了一样,有种身体不属于自己的沉重感。从泥潭往外爬,还像被水鬼拖住了脚。

整个人的感觉都十分不好。

只是——

疲惫的赵令安跑到独绳固定的木桩前,见金兵还在半道摇摇晃晃,颤颤巍巍迈开脚,终于吐出一口浊气。

还好还好,来得及。

嘭! !

金兵一个不稳,一屁股摔到地上,四脚朝天,刚捂着后腰坐起来,又被晃荡的木桩砸了脑袋。

赵令安:“……”

嘶——

好疼。

她抬脚走上台阶,搓了搓手上的泥浆,将鞋子刮干净,并不急着走。

完颜宗翰看金兵重新爬上去,重头来过,刚才的喜悦已飞到了八百里以外,只剩下乌云密布的一张脸。

金兵吸取教训,有样学样,也将自己鞋子上的泥刮下来,盯着赵令安动静。

鞋子弄干净,她又原地活动筋骨,预备要跑。

兔兔坐在下一环节的墙头,握着拳头,做了个“加油”的姿势。

赵令安比了个OK。

金兵下意识跟着圈起手指。

“……”

赵令安奇怪看他:“你干什么?”

手势是什么必备动作吗,这都要学? ?

她矮身蹲下,在对方回应之前,犹如施展轻功一样,踏踏踩着木桩飞了过去。

区区几米的障碍,她很快就透过,尔后听背后传来一声巨响。

回头一看,学她奔跑的那位兄弟,他又摔了。

赵令安龇牙摇头,火速钻洞、跨栏、爬坡、翻墙……

系统:“宿主,你还有一分三十秒就到十分钟了。”

“区区、一条、五十米、的、滚板……”

系统:“……”

好样的,脑子都跟着大喘气。

坚韧的那位兄弟,夹着自己摔成八瓣的屁股,正扒着墙头,准备跑来。

“我去。”赵令安吐槽,“他是猴子托生吗?”

除了平衡项目不行,其他项目完全没练过都这么强。

她撩起衣摆,塞进腰带里,火速爬上石头和木简单搭建的台阶,吐了两口气后,大喝一声。

啪!

墙上的金兵摔到地上,“嗷”了一声,但在完颜宗翰眼神的锐刺下,不得不扶着腰,一瘸一拐跑起来。

不曾回头看,赵令安觉得自己的生死全在这个项目上了,全神贯注,双脚迈开,屈膝下蹲——

“呼哈呼哈呼哈……”

她喊着口号,一左一右踩着连接在滚木上的木板,利用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维持平衡,再踩上下一块木板,节奏一点儿都不能乱。

要是木板只踩了一边,没有踩中另一边,那么就会——

“嗷嗷!!”

金兵夹紧腿,痛苦跪在地上,握着拳头捶地。

系统:“……”

好惨一男人。

五十米的滚板路很长,赵令安还是没能赶在十分钟内收工,她才跑到半道,时间就过了。

但是系统不敢告诉她,生怕影响了她的发挥。

嬴政坐在马上,看着看着,忽地下了马,走到终点去。

赵令安一直不敢看自己的进度,怕自己生出“怎么还有那么长”的心理,反而泄了气。

直到一脚踩空,腿软跪下,一头撞在嬴政膝盖上,她才知道自己到了终点。

“阿父让开。”她刨开嬴政,手脚并用爬到锣鼓前,用力一敲。

duang——

清脆的锣声回响,起点与终点的水漏同时结束计时。

赵令安看着水滴停止掉落,放下心来,往后瘫倒在地,完全不能动弹。

嬴政看了一眼自己玄色圆领袍子上灰蒙蒙的手印,眉角跳了跳,蹲下看孩子情况。

梁红玉也凑头过去:“族姬,你怎么样了?”

赵令安瞳孔涣散看着头顶天空,眼泪毫无预兆滑落:“我不怎么样,我快死了。”

痛死累死渴死。

这两人是什么呆子啊,终点等运动员也不准备点葡萄……盐水!

盐水没有,普通的水总得有半杯吧。

“族姬,你别胡说。”梁红玉将她抱起来,“你先到马上歇歇。”

赵令安伸手扯住嬴政,眼泪汪汪:“阿父,水——”

嬴政静静看她。

让他倒水,亏这孩子能想。

孩子瘪嘴哭,可怜兮兮看他。

嬴政转身,去树底下问金兵拿水。

金兵不敢确定要不要给,有些隐晦地看向完颜宗翰。嬴政侧身挡住,用女真话说:“完颜将军是光明磊落,有大将风范的人,相信不会亏待我们。”

完颜宗翰没发话说不给,嬴政又说了这样的话,金兵不给倒是不行了。

递过水囊,他还小心翼翼觑了完颜宗翰一眼,却见对方只盯着一直摔跤的同袍看,根本没在意自己做了什么。

这场比赛,最终以赵令安获胜结束。

完颜宗翰皮笑肉不笑恭喜她,显然是不大服气的。

但只要他别心生报复,赵令安就完全不在意,她的衣裳脏,蓄了满眶眼泪啪啪掉落,冲出两条雪白的痕迹,看着有点儿好笑。

她伸手随便捞了一片衣裳,将脸擦花,被嬴政黑着脸看了很久,又吓哭了一次,嗷嗷喊着“阿父你别这样看我,好可怕”。

完颜宗翰:“……”

想要发泄的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塞得慌。

赵令安太累了,吃了东西就彻底昏睡到天黑才醒,肿着一双眼睛找梁红玉。

看着自己收拾妥当的干爽头发和衣服,以及包扎好的手脚、脖颈,她恍然觉得自己像是木乃伊……

“这么夸张。”

她伤多重。

“不重,是你太脆了。”兔兔忧愁望天,露出撅起来的嘴巴,“包扎得严重点儿好,不然今晚你可能有难。”

赵令安:“??”

梁红玉撩开帐子进来:“族姬,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完颜将军今晚要开宴,说想请你赴宴吃烤羊羔。”

“我已经散架了,麻木了,身体都好像不是我的了。”赵令安僵硬把自己的腿搬下来,“能有、什么、感觉。”

搬自己的腿,都累得她喘大气。

梁红玉看她实在艰难,干脆弯腰把人背起来:“族姬在营帐睡了一整日,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要要要!”

废柴伸出手,上背。

外面有些寂静,不如平日吵闹。

赵令安觉得奇怪:“人都去哪里了?”

“不清楚。”梁红玉摇头,“我怕族姬醒来找不到人,没出去。”

一头雾水的赵令安,转悠了半圈便去赴宴,在那里看到了被人围住的嬴政。

那些金兵见她来,苦着脸一哄而散。

“??”

赵令安黑人问号脸:“他们看我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像我小时候看班主任的眼神。”

奇奇怪怪。

系统也不清楚,无法回答。

赵令安想不到就不想了,凑到嬴政旁边,嘻嘻发问:“阿父,我今天表现是不是很棒!”

她赢了金兵欸。

嬴政放下酒杯看她:“想听谎话?”

“……”

赵令安伸手拒了:“您老人家还是别说了,我眼泪浅,怕待会儿把你淹了。”

嬴政:“……”

这孩子怎么总是那么不着调。

他转移话头,聊起今日那些古怪的器具:“此物,可用在练兵上否?”

“阿父敏锐!”赵令安小声道,“我回头给你弄一份完整的,这个没针对性,就是随便玩玩。”

“一言为定。”

不着调的孩子,看到完颜宗翰隐忍的痛苦表情,坐下时瑟缩的身体,意味深长笑了笑。

啧啧。

不得了不得了。

尔后——

第二日醒来她便发现,在她可见范围内的金兵营地,全是这样的情况。

她觉得不对劲儿,让梁红玉悄摸带她绕过营帐,跑去看个究竟。

随即发现,金兵仰头甩手,迈开大鸭子腿跑步。非但如此,还神神叨叨摸着木头,像是看老婆的手一样深情抚摸——

赵令安:“……”

他们得了什么大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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