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刘锜没表示什么,只是让他们赶紧先入城,其他事情稍后再议。

城门关闭,赵令安追着刘锜念叨:“刘夫子,你信我,今晚必定大雾弥漫,是突袭金营的最好时机,要是错过,恐怕很难等来第二次机会。”

“那又待如何?”刘锜收兵,带他们往府里去, “没有官家的命令,要是贸然出兵的话,可是要吃罪的事情。”

嬴政眉头皱起:“你们是将军,得到的命令必然是要抗击金兵,夜间突袭这种小事,还没有权力决定?”

真要这样,这仗还怎么打。

皇帝是有三头还是六臂,能够一个人就指挥所有军队的行军作战?

刘锜:“……”

他为人臣子,不好非议此事。

嬴政看出了他的为难:“我写下文书,以性命担保,此行一定对宋有莫大的造益, 你只管执行, 不必理会后果如何。”

一位亲王的性命,总还是有所作用的吧。

刘锜有所动摇。

赵令安趁机说道:“要是亲王的名头不够,那再加一位族姬,加道君皇帝亲口封的宋之祥瑞的名头呢?”

去往金营之前, 对方打的名头可也是要她这个祥瑞前去,带回来福运。

她现在带回来了, 对方却不敢接。

要是等完颜宗翰和完颜希尹知道事情始末,重新布置营帐,那他们知道的事情就白费了。

“族姬到底从金营带回了什么。”刘锜总觉得对方过分胸有成足。

赵令安:“金国之所以久久盘在京师不离开,就是因为粮食充足,但是我如今已经知道他们的粮草营和兵器仓在何处,要是不趁机突袭,完颜宗翰必定会连夜转移。”

到时候,他们潜进去摸到的情报就没用了。

“而且,我还知道他们后勤的布兵、人数等等,我没什么好的建议,只知道一定得安排人手突袭后营,烧毁对方粮草。

“但是具体怎么定,还得你和阿父商议,我在旁边学着点儿。”

她说的时候,已经走去书桌旁,不客气地拿了纸笔,在桌上铺展开,开始绘制完颜宗翰军的营图。

其数据之精准,就好像是进去当了一段时日完颜宗翰的心腹,而不是质子。

刘锜知道赵令安总有些特别的主意,清奇的手段,但是这也太超乎寻常手段了,以至于他下意识怀疑这是不是圈套。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赵令安重重按下笔杆,“刘将军,战场上瞬息万变,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啊!!”

候在大厅中央的岳飞等人,拍着胸口道:“我等愿意身先士卒!”

梁红玉也劝:“夫子常说,不要犹豫,下手要果决,怎么现在却思虑这么多。夫子要是信我,阿玉也愿意领兵上战场。”

“别闹。”刘锜道,“你才几岁。”

梁红玉神色没有变动:“英雄常出少年,因为少年无知无畏,不会思虑太多,一个劲儿就是冲。或许先生会觉得鲁莽,但是当年的夫子,不就是有那样的胆量,所以才敢跟随族姬一起南去。”

刘锜:“……”

怀疑弟子在拐着弯骂他。

“好你个小娘子。”刘锜半是气半是骄傲,“好,如果你们说的都没有错误的话,这的确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愿意试一试,但你们也要做好失败,不能回来的准备!”

赵令安率先揖礼,将这件事情捶死:“那就多谢刘夫子了。”不等刘锜开口,她又转向嬴政,“阿父,你也清楚金营的事情,怎么出兵的问题,就交给你和刘将军具体安排了。”

嬴政将她刚才绘制的营图用手掌抻平:“金人不善水,我们可以从汴河之上游过去,阿玉绑的绳子还没被冲走,我们只需要扯着绳子,沿路打浅桩,就能涉水过岸。”

“没错。”赵令安一砸手心,“我们今日才从那里逃脱,金人肯定想不到,我们居然还有胆子顺水回去。”

嬴政的手指顺着山脚,一路往粮仓的方向推去,慢慢和刘锜商议人手详细分布,接应等事宜。

千人的配合指挥,是赵令安不太熟悉的领域,她听得有些好奇,一直盯着嬴政的手,在脑海里面模拟他说的那些安排。

战前动员、根据战前策略清点对应的武器、派出侦察兵前去探情况、确定情况无误,开始有序出战,每支队伍里面都有旗兵,互相之间传递信息……

甚至还要在城中的伤兵营提前烧水和准备伤药,厨房做好足够士兵填报肚子的粮食和水等等。

赵令安只觉得这个跟每年安排宴会差不多,但是相对而言又要繁杂很多。

最关键的还是一个只是要对方玩得高兴,一个是要拿命去办事,给指挥和策划的压力不一样。

策略要打好,收兵的路线也要提前规划,随机应变的情况更是不少。

“以后要是谁跟我说武将都是莽汉,我跟谁急。”赵令安听得太阳xue突突跳,敲了好几回脑袋。

刘锜已抽空着人送来几套新的甲衣,让部下带着岳飞他们编入烧粮仓的队伍中。

都是些没经过战场的小少年,他不敢全部编进去,生怕这群人进去了就出不来,只让岳飞和小居参加。

两人一个箭法其神,与自己不相上下,一人曾在火头营呆过,对附近地形熟悉,可以更好地带着他们那一支队伍准确无误摸到粮仓。

一切准备完毕,嬴政和赵令安站在墙头上,看他们低调骑着马,往黑暗中去。

城门吱呀关上。

火把映照的薄雾被斩断。

嬴政看着没有任何光亮的天幕,等人马都融入薄雾中,便说:“走了,先回去给我写你说的体能训练手册。”

赵令安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忐忑。

她说得振振有词,但心里并没有多大把握,历史没有记录的事情,全凭始皇大大和刘锜的部署。

“原来,局中人和局外人,当真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现在哪怕是告诉她,史书已经说了这场仗一定会打赢,恐怕她心里还是惊惶不定。

“走吧。”嬴政背过身,先往下走,“在这里看着也无用,倒不如回去多看一阵书。”

赵令安:“……”

这种时候就没必要这么卷了吧。

始皇大大怪可怕的。

她提起裙摆跟上:“阿父,不是我说你,你这种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的做法也太不健康了。我觉得你突然——”她快走两步,在他耳边小声嘀咕,“暴毙而亡,肯定是过劳死。”

嬴政脚步停了停:“……”

他一双眼睛定定看她。

赵令安这种时候又不怕他了,对他幽深的眼神视若无睹:“就算是为了子孙后代,也请你多活几年,争取统一全球好吗?”她自问自答,“好的。”

说完,她自己一个人兀自嘿嘿笑,令人摸不着头脑。

“徐福与赵高,等回去以后,我自然会处置,不知后世有什么强身健体的秘方。”嬴政恢复脚步,“还有,这具身体不是我的,就算我天天不睡,也不影响我。”

当然,也不能真天天不睡,他起码得活过这三个月。

赵令安忽地想起来,这好像是赵构的身体来着。

“既然是这样,那阿父除了学几套操之外,其他就别管了,赵构不重要,你只要给他留一口气就行。”

留下赵构,主要还是为了保住她的地位。

除此以外也没别的用处了。

嬴政:“……”

看得出阿令对赵构很有意见了。

回到府里,赵令安立马提笔写体能训练的手册,她之前去参观过,知道军人日常训练体能的器材都有哪一些。

画完,她还将别人当初跟她介绍的话都转述了一遍,又拉着嬴政非要教他练什么八段锦、金刚经和五禽戏。

“阿父,你想不想要世界地图,我读书那会儿徒手画地图画得可好了,上面的国家首都、主要矿藏、农作物等,我都还记得,但是不保全面。”她兴致勃勃用布包着墨条直接画。

兔兔:“……”

有没有一种可能,现代的地形跟古代会稍稍有那么一丢丢的不同,不需要这么详细。

因为也没有什么用处。

灯下的小娘子专注认真,只是画着画着,一头栽进旁边的砚台上,沾了一额角的墨水。

正在翻阅体能手册的嬴政:“……”

便是如此,赵令安也没醒过来。

他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体能手册,将人抱到榻上躺下,盖了被子。

始皇当老父亲的关怀体贴,最多也就做到这里。

至于她脸上的墨——

嬴政用布给她盖住,尽量放轻手抹了抹。

等墨透过布巾,他觉得应该可以了,掀开布一看。

兔兔嘴角抽了抽。

始皇大大是有点儿父爱的,但是看起来也不多,且不太娴熟展现父爱。

嬴政不死心,用布又擦了两下,成功帮赵令安添了一抹胡子。

他放弃了,将帕子丢一边,打算等孩子醒来,让她自己搞定。

可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把这件事情忘记了。

待到天色拂晓时分,刘锜他们凯旋归来,脚步声将赵令安吵醒。

“统,是阿玉他们回来了。”

兔兔:“是,但是——”

“阿玉——”

赵令安已经趿着鞋子飞奔出去。

兔兔:“……”

下一刻,外面传来低沉的“噗噗”笑声,以及赵令安撕心裂肺的喊声。

“哪个混账东西干的好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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